一款曾被贴上"刚需""暴利"标签的国民商品,怎么在短短几年间从超市货架的C位滑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那些靠亲密关系吃饭的百亿级巨头,为什么突然开始集体出逃、清仓套现?
从跨国大厂的产线改造到本土品牌的股权甩卖,从社交平台的高调冷淡到年轻人手里那个"再也用不上"的抽屉,这门生意背后正在发生的变化,远比数字要沉重得多。
腰部和尾部品牌几乎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舞台。据天眼查数据,从2020年到2022年6月,超过4万家避孕套生产企业注销,平均每年注销1.73万家。这种规模的出清,用"雪崩"来形容并不夸张。
以前只要能拿到一张代工订单,一家小厂就能活下去,如今连活下去的门槛都在被抬高,很多没有品牌、没有渠道的作坊直接消失在工商登记里。
上游的国际巨头也没能扛住这一波。全球最大的避孕套生产企业康乐公司,2020到2022年两年间销量降了40%,最后只能把部分产线改成生产医用手套。
这个转型看似聪明,实际是被逼出来的。一家常年霸占全球产能榜首的橡胶巨头,最后靠给医院代工手套过日子,本身就说明主业已经很难撑起原来的规模。
这场股权变动其实早有铺垫。2025年,招商局集团旗下招商生科正式入主人福医药,完成董事会改组,公司实控人变更为招商局。母公司换了主人,非核心业务的命运基本就写在墙上了。
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人福医药出售杰士邦,是在业务收缩、管理层变更大背景下的一种理性决策,剥离掉避孕套等消费品业务,既可以回笼资金,压低负债,优化财务结构,也可以进一步聚焦主业。
按这个剧本,眼下这波经济周期理应又是一次销量大爆发,可现实明显走反了。原因其实并不神秘,过去那种"没钱出去玩就在家亲密"的逻辑,前提是伴侣关系稳定存在。
现在的年轻人卡在更前面的一道门槛上,连"两个人"这个基本单元都很难凑齐。数字不会骗人,将近3亿单身人口意味着,避孕套原来赖以生存的需求底盘,已经不再稳固。
在江志铭看来,避孕套销量下滑,或许与使用场景有关,因为除了家庭外,避孕套还有其他使用场景,而且数量不少,当人们的沟通、往来减少后,避孕套的使用频率也有所减少。
杜蕾斯背后的英国母公司,其实是行业里最早嗅到风向的一家。
早在2020年4月,杜蕾斯母公司英国利洁时集团即公开表示,由于人们的"勾搭"次数减少、焦虑程度增加以及"可供亲密的场合"变少,避孕套的购买量正在下降。这段表述放到今天再读,几乎是把接下来五年的行业走势提前剧透了一遍。
成本这一头还在悄悄加压。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副教授、特许经营与连锁经营专家李维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随着中东局势恶化,与石油化工产业链相关的大宗商品普遍涨价,也影响到了终端日用品的消费。
避孕方式的迁移也在切走一部分蛋糕。短效避孕药、皮下埋植等更自主的方式在年轻女性中普及速度明显加快,谁来负责避孕、用什么方式避孕,主导权正在往个人手里挪。
这种迁移不是简单的产品替代,而是女性对身体自主权的重新分配,避孕套原本占据的那部分刚需,被拆分给了更长效、更可控的选择。
伴随而来的是消费叙事的整体切换。他们不再将亲密关系视为人生必选项,而是把精力投入到工作、兴趣、自我照顾中,用"和自己约会"的方式重建愉悦与秩序。在这一趋势下,"性"开始脱离婚育框架,脱离情感绑定,而变成一种回归自身的体验。
社交平台上呈现出的年轻人状态,与消费数据相互印证。在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年轻人坦然分享自己"多年没有性生活"的状态。有人分享自己单身8年,"现在一点不想那事"。
还有人说:"感觉根本没有需求,每天生活都很丰富。"这种对传统亲密关系的疏离,看似指向欲望的消退,但市场的另一端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欲望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表达的出口。
从整个消费逻辑上看,年轻人不是不花钱,而是把钱花给了确定性更高的选项。花两三百元买一件可以反复使用几十次的产品,均摊到每一次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还不用面对社交摩擦、时间消耗和情绪损耗。
当"取悦自己"能够以更低的成本获得更稳定的反馈,"取悦他人"这门生意在效率上自然就败下阵来,避孕套只是最先被牺牲的品类。
回过头看行业里的这场大撤退,它揭开的其实是一层更大的幕布。避孕套过去二十多年的黄金岁月,是建立在城市化、婚育率和亲密关系稳定这三根支柱上的,如今三根柱子都在松动,靠这套底盘吃饭的生意都会有寒意传导过来。
杰士邦被清仓、康乐转产医用手套、几万家小厂注销,都是这套底盘塌陷时最先掉下来的碎片。
同样依赖"双人关系"续命的行业,或许会依次感受到这股寒意。婚介、婚宴酒店、母婴品牌、部分改善型住房需求,本质上都在做同一门生意——把两个人的关系变现。
当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划掉"我们"、选择"我"的时候,这些行业面对的将不只是短期的销量波动,而是一场关于市场底层假设的重估。避孕套只是率先亮起红灯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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