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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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建炎三年,金兵渡江南下,建康城(今天的南京)沦陷。满城文武,从户部尚书到知府,抢着出城跪迎金军大将完颜宗弼,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金兀术。

可偏偏有个小小的通判,不但不跪,还咬破手指,在衣服上写下十个血字。末了,他被活活剖了心。

这个人叫杨邦乂。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用一条命,给大宋守住最后一点脸面的硬骨头~

体面与肮脏

体面与肮脏

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南宋初年这里是守江南的重镇。金兵还没打到城下呢,最高军政长官杜充就跑了。杜充的头衔是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江淮宣抚使,整个江淮防线都归他管。结果他不战而逃,后来干脆降了金国。

主帅一跑,城里当官的全慌了。户部尚书李棁、知府陈邦光,这帮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穿着锦衣华服的朝廷大员,金兵离着还有十里地呢,就急不可耐地备好了降书,跑到十里亭去跪迎兀术

金军一进城,兀术在建康府衙摆开宴席。李棁、陈邦光领着一帮官员,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里行礼,接着入席陪酒。在这帮人看来,换个主子接着当官,挺体面。金兵人数是宋军的好几倍,城破是迟早的事,他们给自己找的借口也现成。

就在这一片推杯换盏里,有个人把气氛搅了。

这人就是杨邦乂。刚开始,金兵以为他跟别人一样,给点好处就老实了。可杨邦乂被带进大厅,直挺挺站着,膝盖就是不弯。他还要过手指上的血,在自己官服的衣襟上,写下十个大字:“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

兀术看了也稀奇,没急着杀他,派人去劝,许他只要投降,官照做。

杨邦乂的回应很直接。他一头撞向柱子,顿时满脸是血,喊着这世上哪有怕死又能被收买的人,叫金人赶紧动手。

次日,兀术接着跟那帮降官喝酒。杨邦乂被绑在院子里,看着上头跟敌人推杯换盏的李棁、陈邦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破口大骂:皇帝让你们守城,敌人来了你们不打,这会儿倒凑一块儿喝上了,你们还有脸见我?

那些平日里自诩体面的高官,这一刻被一个满脸血的同僚,扒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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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金人非要剖开他的胸膛?

为什么金人非要剖开他的胸膛?

兀术不是个没见识的粗人。他清楚,征服一个国家,最难的不是占地盘,是折断这个国家读书人的脊梁。要是能让杨邦乂这根硬骨头低头,对南宋军民的士气就是致命一击。

所以他一忍再忍,一遍遍派人劝。可兀术低估了杨邦乂。

第三天的宴会上,劝降又黄了。杨邦乂看着眼前的金兵将领,一点都不怕。他指着兀术大骂,说你们女真人想霸占中原,老天能长久由着你们吗?迟早有一天把你们碎尸万段,你们的脏手也配碰我!

若女真图中原,天宁久假汝?行磔汝万段,安得污我!

这几句话彻底激怒了兀术。一个征服者,受不了个阶下囚在自己面前这么硬气。这种骨子里的高傲,让手握重兵的金国大将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兀术当场下令,把杨邦乂拖出去杀了。为了泄恨,他还叫人拿尖刀剖开杨邦乂的胸膛,活生生把心挖了出来。

通判杨邦乂独不肯屈膝……大骂求死,遂杀之。

两本书对上了,杨邦乂殉节这事确凿无疑。至于剖心这个细节,《宋史·杨邦乂传》和杨邦乂族孙杨万里写的《宋故谥忠襄杨公行状》里,记得更细。

那一夜,建康城外的聚宝山下(这地方宋代叫聚宝山、土门冈,到明代才叫雨花台),泥地被血染红。杨邦乂那件写着誓言的衣服,被刀锋割开。金兵挖出了他的心,却没挖走他的气节。

通判的权力

通判的权力

说到这,有个事得讲清楚。杨邦乂的官职是建康府通判。很多人印象里,通判就是个副知府,可有可无的副职。

宋初为了防地方官拥兵自重,特意设了通判,当作天子的耳目。这通判权力非常大,一郡的财政、民政、官司都管,更要紧的是知府下的任何公文,光一把手签字不算数,非得通判跟着署了名才办得动。在这套官制里,通判可不是个只管盖章的摆设,是替皇帝盯着一把手的监军。

弄懂这个,就明白陈邦光开城投降,为什么非得拉上通判杨邦乂一块了。按大宋的规矩,没有通判署名,那份降书名不正言不顺,只能算官员自己叛变,算不上整个建康府的官方投降。

满城高官都低头的时候,杨邦乂这个通判,是在履行大宋律法交给他最后一道差事。陈邦光让他签,他不签。他用指尖的血在衣服上写字,不是白白送死,是拿最决绝的方式,在大宋这套官制走到头的时候,给这份降书投了一张反对票。

他用一身血,宣布这份降书无效,也替建康城保住了仅剩的脸面。

一个连衣服脏了都要烧的男人

一个连衣服脏了都要烧的男人

一个人能在大难临头时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绝不是一时冲动。在平日里,杨邦乂就是个对自己狠到苛刻的人。

杨万里在《宋故谥忠襄杨公行状》里,记了他年轻时的一桩事。

那时杨邦乂在江西老家读书,日子过得极规律,茶坊酒肆从来不沾。同舍的书生嫌他太死板,想整整他,拉他出去喝酒,骗他说去朋友家,结果到了地方,杨邦乂才发现是个歌妓扎堆的娼馆。

酒过几巡,一个打扮艳丽的歌妓走出来。杨邦乂大惊,一句话没说,撒腿就跑,回了宿舍。

到家之后,他干了一件旁人觉得发疯的事:把身上那件衣服脱下来,一把火烧了,又流着泪责骂自己,嫌这身皮囊沾了俗气。

搁今天,准有人笑他干净得过头。可正是这股刻进骨头里的自律,撑起了他后来的一切。

他容不下一件衣服沾尘,自然更容不下自己的灵魂沾上叛国的脏。

世人都只看见他在建康城破时唾骂兀术、视死如归,却不知道,还在做布衣书生的时候,他的骨头就已经硬了。那件被火烧掉的衣服,跟后来写满血字的那件,其实是同一份答卷。

百余年后,那颗被剖的心又活了过来

百余年后,那颗被剖的心又活了过来

杨邦乂死了,他的事很快传开。当时正沿着海边一路逃命的宋高宗赵构,听了大为震动。

朝廷对他的表彰是分两步走的。绍兴二年(1132年),先追赠他朝奉大夫、直秘阁,赐谥号忠襄,这事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九。宋高宗在诏书里说,邦乂是为我死的,不能不厚厚褒奖,好让天下人知道忠义可贵。

到了绍兴七年(1137年)四月,朝廷又加恩,加赠他徽猷阁待制,再多赐田三顷,见《要录》卷一百一十。两次追赠隔了五年,足见朝廷多看重这根硬骨头。后世士大夫也爱拿他跟唐代的颜真卿并论,说这份忠烈该当天下人的榜样。

朝廷还在他老家吉州建了乡贤祠。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有些火种,一点着就灭不了。

百余年后,南宋走到了头。一个同样来自江西吉州的少年,走进了这座乡贤祠。

这少年是吉州庐陵人。他在神龛前,看见欧阳修、胡铨、杨邦乂的塑像,三位前辈的谥号都带个忠字,心里受到极大震动。

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

说白了就是:我死后要是不配跟他们一样被供在这里,就不算个男子汉。

这少年,叫文天祥。

元军铁骑面前,文天祥把杨邦乂当年的事又演了一遍。他一样拒绝了高官厚禄,一样在牢里写下《正气歌》,柴市口从容赴死。

那件在聚宝山下被血染红的衣襟,百余年后,又披到了另一个英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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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今天去南京雨花台,还能看见那座剖心碑。八百年前,完颜宗弼以为剖开一个人的胸膛,就能吓服一个民族,他错了。1932年,华北危急,南京市长石瑛重修了这块碑,碑记里一句话说得透:国步艰难、外侮日亟,望国人瞻慕而兴起。八百年过去,剖心吓不倒人的道理,换了一拨侵略者,他们还是没学会。

江南的冷风年年吹过雨花台。那件血衣早就没了,可杨邦乂留下的那股劲,一直没散。一个民族最硬的东西,从来不在刀枪里,在那些看着最文弱的读书人,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