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结果那天,老周下午还回来扫了趟地。

物业经理说你赶紧去医院,这儿不用你管。他说没事,就剩最后一栋楼的单元门厅了,扫完再去。于是那天下午三点的监控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拎着扫帚和簸箕,把六号楼门厅的瓷砖地扫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把嵌在砖缝里的一片干树叶子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诊断书在他工装内侧口袋里揣着,纸边戳着胸口,有点扎人。

肺癌晚期。医生说,三个月到半年。

他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照常五点到岗,换工装,领工具,推着垃圾车从一栋楼走到十二栋楼。扫把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跟往常一模一样。早上八点垃圾车来清运,他帮着把桶搬上车,弯腰的时候咳嗽了几声,咳完用袖子蹭了蹭嘴,继续搬。

第三天他把夜班保安老陈的岗位替了,说让老陈歇歇,自己反正睡不着。夜里小区安静,他在值班室的折叠椅上坐了大半宿,头顶的监控屏幕闪着幽幽的蓝光,十二个画面里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第四天他请了半天假,说去办点事。

他去了趟银行。柜员问办什么业务,他说把定期取出来,转成活期。柜员看了看单子说存了三年了,还有两个月到期,现在取利息要亏不少。他想了想,说取吧。三万八,连本带息,存折上还剩四千二。

然后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牛肉、虾、一条鲈鱼、一兜子青菜、一箱牛奶。东西太多拎不动,打了个三轮蹦蹦回家。到家把肉分好冻进冰箱,鱼养在盆里,牛奶码在墙角。做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

第五天他照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在物业休息室跟大伙儿一起,吃的是自己带的饭盒,米饭上头铺着昨天买的排骨。旁边的小李闻着香,说周叔今天伙食不错。他把饭盒往小李那边推了推,说尝尝,做了不少。

小李夹了一块,说真好吃。老周看着小李嚼,笑了笑。他自己没怎么吃,米饭扒了两口就盖上了。

第六天他去找了物业经理,说下个月合同到期就不续了,想回老家。经理说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嫌工资少。他说不是,就是年纪大了,想回去歇歇。经理挽留了几句,看他坚持,就点了头,说那工资给你结算到月底。

第七天他闺女从外地回来了。事先没打电话,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看见父亲穿着灰工装推着垃圾车从路上过来,车轱辘嘎吱嘎吱响。她喊了一声爸,老周抬头愣了几秒,手里的垃圾车把手松开了,车滑出去半步。

他在女儿面前没瞒住。或者说他没打算瞒。父女俩回了家,他把诊断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闺女看完没哭,攥着那张纸坐了很久,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三四天了。

闺女说,你打算瞒着我?

他说没有,这不你回来了。

闺女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说知女莫若父。

那天晚上闺女给他做了顿饭,就是冰箱里那些肉和鱼。父女俩对坐着吃,谁都没提那两个字。吃完饭闺女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后来闺女关了水,倚着厨房门框,说爸,咱去医院治。

他说不治。

闺女说为什么。

他说费钱,费事儿,还遭罪。医生说了,没几个月了。我想把这几个月好好过完。

闺女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客厅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嘉宾笑得嘎嘎的。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说,闺女,你回来得正好。爸存了点儿钱,在你枕头底下压着。你妈走得早,爸没给你攒下什么,这点儿你拿着,以后用。

闺女说不要。他说拿着,别犟。

第九天。老周没去上班。早上起来把阳台上那几盆花浇了,茉莉竟然又打了几个花苞,细细的白点缀在绿叶间。他把枯叶子摘了,土松了松,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那几朵花苞,然后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衬衫是蓝色的,洗得领口有点发白。换好衣服他照了照镜子,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男人五十三岁,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去了趟小学。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里头孩子们正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甩胳膊踢腿的,整整齐齐一大片。他盯着那些小脑袋看了很久,哪个都不认识,但眼睛一直没挪开。直到课间操结束孩子们呼啦啦往教室跑,他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去了趟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有老头在下象棋,吵吵嚷嚷的,一个说"你悔棋",另一个说"我没有"。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弯着。湖面上有野鸭在游,两只,一前一后,划出两道八字形的水纹。

傍晚他买了一个烤红薯,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色的,几个小孩在滑滑梯,尖叫着从顶端滑下来。他慢慢把红薯吃完,用纸巾擦了手,站起来回家。

回家路过物业休息室,小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他:"周叔,明儿还来不?"

他站住脚,回头冲小李笑了笑:"来,怎么不来。明天想吃你那份食堂的红烧肉。"

小李说行,给你留着。

老周继续往家走,走到单元楼下又停住了。楼门口那棵老槐树的落叶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黑得早了,才六点,西边的天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橘红色的缝,像谁拿笔画上去的。

他轻轻呼了口气,白雾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明天还要来。扫那最后一栋楼的单元门厅。砖缝里的树叶得再抠一遍,保洁合同月底才到期。活着这事儿啊,跟扫地一样,今天扫干净了,明天还有叶子落下来。但地总得有人扫,日子总得有人过。

他推开单元门,楼道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蓝衬衫的背影,一步一级台阶,安安静静地往上走。走到三层拐角他咳嗽了两声,用手捂着嘴,闷闷的。咳嗽停下之后他站了站,又继续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