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7.2
今晚(时间是6月28日)我在看 Instagram 时,我突然刷到 Igor 和他弟弟的照片。画面很不寻常:彩色的合照里,他弟弟却被处理成黑白。
这种细节让我瞬间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在很多社交媒体语境里,黑白处理往往意味着纪念或悼念。那一刻,我整个人被震住了,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们都是我在赫尔松认识很久的朋友,尤其是 Igor,我们关系很熟。每次我去赫尔松,他都会来接我,也帮我处理一些事务。所以当看到这张照片时,震惊、冲击和失措一下子全部涌上来。
我知道 Sasha(Alexander)还很年轻,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内心一下子涌出很多说不清的情绪:遗憾、失落、沮丧混在一起,压在胸口,像堵住了一样。
在没有弄清具体情况前,我先联系了另一位朋友沃瓦,用文字简单询问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没有直接打电话,是因为不确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想在信息混乱的情况下打扰或加重情绪。
很快,沃瓦回了一段语音。他说,现在城市里出现了很多无人机,据说来源是奥斯丁一带。几年前这种情况还很少,但现在数量明显增加。
他说事情大概是这样:亚历山大当时开车回家,在恰索瓦市的一条街上,一架无人机直接撞进他的挡风玻璃。撞击导致车辆失控,撞上电线杆,随后整辆车起火。他被困在车里,完全被火焰包围。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只有25岁。
沃瓦还提到,无人机正在夺走越来越多人的生命,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保护人们。面对这种武器,很多人都感到一种无力感。
他还发来一张照片,是当时车辆燃烧的画面。车体已经被大火吞没。看到那一幕时,很难不去想象他在车里的处境——如果那一刻他还有意识,会经历怎样的恐惧与痛苦。
后来我想起他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经常在赫尔松见面,有一次他很平静地说:“我们都会死的。”
我当时回答他:是的,这是每个人的结局。
但他又补了一句:“我们每个人很快都会死。”
那时我听完,只是觉得他长期处在前线环境,接触太多死亡信息,心理上可能已经被压得很重。我甚至想过,他或许需要找人聊一聊。
在那种环境里,情绪并不是可以简单切割的东西。它会进入人的身体经验里,变成日常的一部分,无法轻易抽离,只能慢慢消化、安放。
这段对话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特别清晰。
没想到今天,这一切真的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如果没有战争,他本该只是一个25岁的年轻人,人生还远远没有开始。
他是一个很单纯的男孩,想法也很简单。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2022年或2023年四月左右,我第一次去赫尔松的时候。那时他告诉我他有一个 Telegram 频道。我没想到的是,这个频道其实已经有一万五千多的关注者,在当地算是一个不小的战争信息群。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做一些很朴素的事情:记录、分享战争的真实情况,让更多人能够了解前线正在发生什么。没有复杂的表达,也没有刻意的立场,就是把他看到的东西传递出去。
但他本人其实还很年轻。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有时候走路很快,转眼就不见了。大家有时会觉得他像“幽灵”一样,因为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消失在人群里。但更多时候,我们都把他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他的性格里确实有那种很直接、很天真的部分。
他当时大概只有二十一岁左右。
我也请他吃过几次饭,通常是在市中心一家我们常去的餐厅。那些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成了很少数还能清晰停留在记忆里的片段。
后来因为无人机越来越频繁,那家餐厅附近也发生过袭击。我被惊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很多东西就这样慢慢断掉了,你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变化。
再后来,他去参军了。
我理解他做这个决定和他的哥哥有关。哥哥先参军,他说自己也想去。其实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甚至还没到严格意义上被视为成年人的年纪,但他是自愿的。
我记得当时我问过他哥哥: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他哥哥的回答很平静:“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一个现实。
我尊重了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亚历山大自己的决定。那时候在赫尔松,我们都很清楚现实是什么样子——那里距离前线太近,危险一直存在。尤其从2024年开始,无人机变得越来越多,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控。
到去年下半年,我甚至已经很少再频繁去赫尔松,尤其不再带任何固定节奏地往返,因为无人机的密度已经超出常规经验可以判断的范围。
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会越来越清楚一件事:很多事情根本无法控制。
所以当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时,那种难过是很直接的。不是抽象的悲伤,而是一个具体的生命,就这样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也许亚历山大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命的轨迹会变得很短、很不确定。他甚至可能已经接受了某种“离开的方式”。但我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心里仍然有很深的难过,也有一种难以消化的失落。这种情绪不是瞬间的,而是慢慢沉下来,压在胸口。
但这就是战争的现实,也是赫尔松前线真实的生活。你永远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有时候我们的见面也许就是永别,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命运的随机性被推到极致,生死变得没有预告。
有时候你会强烈感受到生命的无常。你不知道下一步命运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在那片区域,但我的心仍然和那里的人在一起。和沃瓦联系之后,我也给 Igor 发了短信,表达了我的难过和哀悼,希望他能慢慢接受这一切,也希望在后续的事情上,如果需要,我可以尽一点力。
我也知道,亚历山大的葬礼将在下周四举行。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当我们谈论朋友的离去时,其实也是在不断面对战争留下的伤痕——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冲突,更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断裂。
我们无法想象葬礼的场景,也无法想象远在他乡的父母将如何面对这一切,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出现在告别仪式上。
而这样的悲剧,并不是孤立事件,它仍在继续,在前线、在城市、在许多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发生。
也许下一个,是朋友的朋友,是熟人的熟人,甚至只是某个曾经见过一面的人。
它不会因为我们的情绪而停止运转。
真正能够让这一切停下来的,只有战争停止的那一刻。
但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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