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亲人很远,却仍在家族时间里发着微光
今夜,想到爷爷的老花镜。
说起来,我和爷爷并不算亲近。他不像父亲那样留在日常里,也不像母亲那样常常通过电话抵达。他更像家族时间里一个很长的背影,坐在某个位置上,安静,缓慢,隔着辈分,也隔着生活。
爷爷去世时,已经一百零五岁。
这个年纪太长了,长到不像一个人的年龄,更像一段旧时代留下来的刻度。可奇怪的是,岁月那么长,落到我这里,却没有留下多少清楚的细节。我能想到他的老花镜,也想到他晚年用过的助听器。一个帮助他看清,一个帮助他听见。可我们之间真正能看清、能听见的部分,其实并不多。
亲人之间,并不是有血缘就一定亲密。
有些人离得很近,却并没有一起生活出深情;有些称谓很重,记忆却很淡。爷爷对我来说,大概就是这样。他在家族里很重要,在我的日常里却很远。我知道他存在过,知道他经历了很长的人世,也知道他是我来处的一部分。只是这份知道,更多停在称谓和辈分里,没有变成很多可以反复抚摸的故事。
老花镜适合放在这样的记忆里。
它不负责煽情,只负责让一个模糊的人影稍微清楚一点。镜片也许磨花了,镜架也许有些松,放在桌上时,很安静。老人戴上它,看报纸,看药盒,看远处的人,也看那些已经越来越慢的日子。可镜片能帮人看清字,却未必能帮后辈看清一个人。
助听器也是如此。
它让声音靠近一点,却不能让心自动靠近。晚年的老人,听力慢慢退下去,世界的声音也跟着变小。别人说话要重复,老人回应也变慢。很多交流,不是没有发生,而是来不及深入。话到了耳边,意思却隔着年代、性格和沉默。
我不想把爷爷写成一个亲密的祖辈。
那样不真实。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的饭桌,没有许多细密的照看,也没有一想起来就发热的往事。我们的关系更淡一些,像一副放久了的老花镜,镜片还在,却蒙着薄薄的灰。擦一擦,能看见一点轮廓,但不能凭空看出一场深情。
可淡,也不等于没有意义。
人到中年,才慢慢知道,家族里有些人不是用来亲近的,而是用来标记时间的。他们活过很久,熬过许多年,把姓氏、血脉、旧习惯和一部分沉默传下来。你未必了解他,却不能说他与你全无关系。一个人的来处,有时就是由这些不够亲密的人共同垫起来的。
今夜,我把爷爷的老花镜放在想象里。
镜片后面,是一个很长寿、也很遥远的老人。他曾经坐在那里,看过自己的日子,也看过后辈从身边走过。我未必真正懂他,他大概也未必真正懂我。我们只是短暂地同在一个家族里,彼此靠近过,又始终隔着一层看不清的光。
这也可以承认。
不是所有亲人都必须写成深情。不是所有祖辈都能在记忆里变得温暖。爷爷留给我的,也许只是一副老花镜,一只助听器,一个一百零五岁的年龄,和一点淡淡的家族远影。
我把这点远影放好。
不添油加醋,也不假装亲近。今晚只是想起他,想起那副老花镜,想起有些人虽然离我很远,却仍然在时间深处,替我证明:我并不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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