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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日报）
霍尔木兹海峡，是地缘冲突的棋盘，也是远洋船员的归途和梦魇。
7月1日，美伊双方在卡塔尔多哈以间接方式举行会谈，重点讨论落实美伊谅解备忘录。然而，双方的根本分歧有待弥合——伊朗坚持海峡应由伊朗和阿曼管辖，拒绝任何船只选取未经其许可的航线；美方则推动使用阿曼一侧的南部通道，试图削弱伊朗对海峡通行规则的主导权。
此时，距离战争起点已4个月，美伊谅解备忘录也已签署两周，仍有上万名船员被困在波斯湾。联合国新闻网、英国广播公司、海湾新闻等媒体记录了这场危机中船员们的真实处境——回家太难。
“只有一个出口”
没有多少人留意，刚刚过去的6月25日是世界海员日。
波斯湾的海面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在一艘艘滞留的油轮上，没有人感到平静——他们已在战区被困了4个月。
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霍尔木兹海峡油轮运输陷入停滞。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当晚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承载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和天然气运输的咽喉要道，骤然停摆。
此后的4个月里，围绕这条水道的控制权，美伊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博弈。霍尔木兹海峡曾在4月8日一度开放，但因以色列对黎巴嫩发起军事行动而再度关停，此后海峡陷入伊朗从内侧禁止通行、美国从外侧实施海上拦截的“双重封锁”状态。
6月中旬，双方签署谅解备忘录，海峡重新开放60天，国际海事组织随即启动疏散计划。但仅过了两天，局势再起波澜，一艘商船遭袭，疏散计划被紧急叫停。
这份被外界形容为“只有一页半纸、不到800个单词”的备忘录，在关键措辞上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美国认为海峡不能由伊朗单方面控制；伊朗则认为，既然备忘录写明由伊朗作出通航安排，德黑兰就有权决定船只的航线。
停火、通行、再封锁、再谈判——每一次希望出现，都在新的冲突中迅速破灭，多数被困的船只始终未能离开。
据国际海事组织统计，受美伊冲突影响，约有2000艘船上的2万名海员被困海湾地区。截至6月24日，仍有约600艘船舶和1.1万名海员滞留霍尔木兹海峡周边水域。
“整个波斯湾就像一个封闭的水潭，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霍尔木兹海峡。”孟加拉国籍船长沙菲库尔·伊斯拉姆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说。他的“孟加拉喜悦之旅”号货轮上载有约3.7万吨运往南非的化肥，自战争爆发以来，他曾两次尝试驶离，但均告失败。
“我们仍被困在这里”
4个月，如果只能在狭小的住舱、公共餐厅和炙热暴晒的甲板间移动，再乐观的船员也会变得沉默忧郁。
即使把心情放一边，食物短缺、导弹威胁、水雷封锁……对于仍被困波斯湾的1万多名海员来说，生存本身也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对于被困的船员来说，蔬菜和水果已经是奢侈品，食物和水也日趋紧张。《纽约时报》报道称，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中东协调员穆罕默德·阿拉什迪表示，最近几周，报告新鲜水果和蔬菜短缺的海员越来越多，“在一些船上，人们仅靠干粮维持生存”。
海上航行是可以补给的，但在战争状态下异常艰难。英国广播公司报道称，由于船无法靠岸，所有补给只能依赖海湾地区原有的海上供应网络——由小艇从迪拜、阿布扎比等港口将物资转运到锚泊的船上。在战争条件下，送货变得难以预测，价格也随之暴涨。
在所有必需品中，水价涨幅最大。“孟加拉喜悦之旅”号的轮机长拉希杜尔·哈桑说，180吨水，过去只需1500至2000美元，如今要花1.1万美元。随着夏季来临，波斯湾气温已超过45摄氏度，对淡水的需求更加迫切。
最可怕的，还是弹道划破天际之时。在战争环境下，消防、弃船、救生等应急演习是每一艘油轮反复操练的科目，只为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险情。据国际海事组织统计，截至6月11日，相关海域确认发生46起袭船事件，造成14名海员死亡。
即便战火暂时停歇，回家的路也远未畅通。国际海事组织秘书长阿塞尼奥·多明格斯此前披露，霍尔木兹海峡历史航道中仍有约80枚水雷尚未清除。清除这80枚水雷可能需要40至50天，需要同时动用扫雷舰和水下无人机，而围绕由谁来主导扫雷，各方仍在博弈。
漂泊日久，连船舶的钢铁之躯都难以承受。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称，这些船只已在波斯湾锚泊了4个月，船底附着了大量的藤壶、贻贝、藻类等海洋生物。德国赫伯罗特航运公司透露，该公司一艘成功通过海峡的船只，因船底藤壶堆积严重，被迫以远低于正常速度航行。
赫伯罗特首席执行官坦言，公司还有4艘船仍困在波斯湾，必须认真考虑对它们进行“相当彻底的清理”——清理一艘超大型油轮的船底，需要5至6名潜水员花费4至5小时。而需要清理的船只数以百计，单船清理费用就将超过万美元。
看不见的终点
围绕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博弈，短期内还看不到终点。
7月1日，美伊双方在卡塔尔多哈以间接方式举行会谈，由卡塔尔和巴基斯坦居中斡旋，重点讨论落实美伊谅解备忘录，包括解冻伊朗资产及确保海峡海上安全等议题。
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会谈“进展顺利”，但伊朗方面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说法——伊方技术谈判代表团团长加里巴巴迪表示，伊朗与美国代表团“没有在多哈举行会晤”，并强调美方存在违反备忘录承诺的行为，伊方将组建监督小组审查美方违规情况。
伊朗在会谈中再次明确，霍尔木兹海峡应受伊朗和阿曼管辖，任何船只不得选取未经其许可的航运路线。双方同意在近期继续对话，计划在伊朗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葬礼结束后尽快举行下一次会面。
国际危机组织伊朗项目主任瓦伊兹所分析认为，伊朗在与美国谈判期间，必须将霍尔木兹海峡掌控权作为主要筹码。而对美国而言，推动替代航线则是为了打破伊朗对通航安全的单方面控制。双方的根本分歧并未因一份备忘录而消失。
“船员觉得自己被遗忘了。”国际海事组织秘书长多明格斯说，“每当他们打开新闻，听到的都是这场冲突如何影响各国经济、全球市场和能源价格，却很少有人关注这些无辜的船员。”
6月25日是世界海员日。据联合国新闻网报道，国际海事组织将今年的主题定为“承天下之商，担海上之险”。多明格斯在致辞中说，过去4个月里，大量无辜海员被笼罩在冲突阴影之下，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和身体压力。他警告称，“必须确保被困海员的撤离能够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进行，确保他们不会沦为这场冲突的牺牲品”。
多明格斯表示，这场危机首先是一场人道主义危机。当前最紧要的不是讨论外交协议的法律解释，而是确保所有海员能够安全撤离。
对于那些仍被困在波斯湾的船员们而言，等待还将继续。这漫长的等待，折射的正是这场博弈的困局——一纸备忘录可以暂时达成停火，实现利益相关方的止损需求，却无法彻底解决这场地缘冲突的根源，无法保证谈出持久和平的未来。
和平可贵，无论在陆地，还是在海上。
文/阮紫嫣
（作者系光明日报记者）
责编/山羽、陌海
编辑/千里
图源/新华社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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