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杜甫是“诗圣”,写了三千多首诗。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死的时候五十九岁,在湘江的一条破船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写了《石壕吏》里被抓去服役的老妇,写了《无家别》里无家可归的士兵,写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天下寒士的广厦。但他从来没有写过,自己是怎么在破船上,听着江水声,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他第一次写别人,是因为自己没地方写了。
杜甫出身京兆杜氏,祖父杜审言是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他七岁能诗,十四岁出入洛阳名士圈子。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做一个让皇帝成为尧舜的贤臣。
但他考不中进士。开元二十三年,第一次落第。天宝六载,玄宗诏天下通一艺者赴长安应试,他又落第。宰相李林甫操纵考试,让所有人全部落选,然后向皇帝贺喜:“野无遗贤。”
不是杜甫不够优秀,是系统不需要他。一个需要“野无遗贤”的系统,容不下真正的人才。杜甫的才华,在科举的框架里,等于零。
他开始写别人。写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写的是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世界。写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写的是他自己没有的前程。他不是在写别人,他是在写自己的反面。
他第二次写别人,是因为自己不敢写了。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杜甫刚被任命为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尚未赴任便被迫携家眷逃难。他逃到奉先,途中目睹叛军烧杀,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至德元载,长安沦陷。他在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自己被叛军俘获,押回长安。身陷敌营的日子里,他写下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至德二载,他冒着生命危险逃出长安,奔赴唐肃宗所在的凤翔。当他衣衫褴褛、面带尘土出现在肃宗面前时,皇帝被他的忠诚打动,任命他为左拾遗——一个负责进谏的官职。
但他很快因进谏惹祸。他为被贬的宰相房琯辩护,直言批评肃宗用人不当,触怒了皇帝。虽未被治罪,却被派往华州担任司功参军,实则是被排挤出朝廷。
杜甫不是不懂官场规则。他懂,但他做不到。他从小被教育要“致君尧舜”,以为皇帝真的想听真话。他不知道,在一个需要“野无遗贤”的系统里,真话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开始写别人。写《新安吏》里被强征入伍的少年,写《石壕吏》里被抓去服役的老妇,写《新婚别》里刚结婚就要送丈夫上战场的新娘。“三吏三别”,字字泣血,被称为“诗史”。
但他没有写自己。没有写被排挤出朝廷后的失落,没有写与家人分离后的恐惧。他写了所有人的苦难,唯独没有写自己的。
他第三次写别人,是因为自己没得写了。
乾元二年,关内大旱。杜甫对官场彻底失望,弃官,带着家人开始漫长的西南漂泊。他经秦州、同谷,途中粮食断绝,靠采集野果、挖野菜充饥,“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直到上元元年,好友严武帮他在成都城西的浣花溪畔建起了一座草堂。这是他一生中最安稳的四年。他写下了《春夜喜雨》《江畔独步寻花》,“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是他少有的轻松。
但严武去世后,依靠没了。他再次漂泊。离开成都,经嘉州、戎州、渝州、忠州,最后到了夔州。他在夔州住了两年,写下了《秋兴八首》《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是他诗歌艺术的巅峰,也是他身体的谷底。
他患有严重的糖尿病、疟疾、肺病,半边身体瘫痪,耳朵半聋,头晕目眩。但他还在写。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写《又呈吴郎》,劝说邻居不要驱赶前来打枣的寡妇。
他写了天下寒士,写了寡妇,写了所有他能看到的可怜人。但他没有写自己。没有写自己是怎么在破茅屋里,听着秋风,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他最后一次写别人,是因为自己已经不配写了。
大历三年,杜甫离开夔州,经江陵、公安、岳州,到了潭州。他在潭州遇到了旧友李龟年,写下了“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大历五年,他计划从潭州去郴州投奔舅父崔伟。行至耒阳,遭遇洪水,被困数日。耒阳县令派人送来牛肉和白酒,杜甫久饿之后暴食,加上身体极度虚弱,病情恶化。他最终没能继续前行,病逝于由长沙到岳阳的一条破船上,享年五十九岁。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妻子杨氏、儿子宗文、宗武,都不在。他写了三千多首诗,没有一首是给自己的。他写了石壕村的老妇,写了无家别的士兵,写了茅屋里的寒士。但他没有写,那个在破船上,听着江水声,一点一点冷下去的自己。
这不是谦逊,是习惯。杜甫从小被教育要“忧国忧民”,他的价值感来自对别人的关怀,不是对自己的关注。他习惯了做镜子,反射别人的光,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照亮。他写了别人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写丢了。他成了“诗圣”,但那个“圣”字,是用他自己的生命填进去的。
写别人的人,最后被别人写了。
杜甫死后,诗稿散落各地。四十多年后,元稹才为他写了墓志铭。他被追封为“诗圣”,与李白并称“李杜”。
但我们纪念的杜甫,是那个“忧国忧民”的杜甫,是那个“诗史”的杜甫,是那个“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杜甫。我们纪念的,是他写的别人。没有人纪念,那个在破船上冷下去的自己。
这是一种双重消失。第一次,他把自己写丢了;第二次,我们把他自己彻底忘了。我们记住了他的诗,但忘记了诗背后的人。我们记住了他写的苦难,但忘记了他也是苦难的一部分。
他写了一辈子别人,最后被别人写了。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被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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