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三十二章。
这章主要写送走朱先生，但却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民族的预判。
朱先生劝黑娃不要再念书了，这话从一个一生劝学的人口里说出来，比任何悲剧都沉重。
他说：“读书原为修身，正己才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己而去正人正世者，无一都是盗名欺世；你把念过的书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读多了反而累人。”
这话并不是反智，而是看透了，书读多了名声大了，就有人来拉你写宣言发声明，把你变成他们需要的牌位。岳维山和白孝文就是来干这事的。
五百块银元买朱先生一纸反共声明，朱先生当着孝文的面数银元验真假，然后让他带团丁拿麻绳来：“你把我绑给岳维山！”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但也不是气话，而是坚决断绝他们的念想。
朱先生从此大门不上关子，从早到晚坐在院子里等人来绑。
朱先生断言“天下注定是朱毛的”，凭证是国旗：“青天白日是在空中，满地可是红嘛！”
黑娃看了多少回国旗想不到这个，朱先生一语点穿。可他紧接着说“得了天下以后会怎样，还得看。我看不到了，你能看到。”
这句话才是重点。他不是在欢呼谁胜谁负，他是在担忧，换了天下就一定好了吗？后来的历史证明他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他只是没有料到，黑娃竟然也看不到。
朱先生的死特别让人心碎。
送完县志、吃完团圆饭、剃完头、找完黑发，他叫了妻子一声“妈”。这不是老糊涂了，是“心里孤清得受不了”。
事实上，圣人都是孤独的。
他一辈子替别人算卦、解难、赈灾、退兵、禁烟，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最想要的是一个母亲。朱白氏仔细搜寻他满头白发，说“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你成了一只白毛鹿了”。
白鹿原上那只传说中的白鹿，终于现了人形。
朱先生的遗嘱是整部小说最后的硬骨头：不要棺材，不要蒙脸纸，不要吹鼓手，不向亲友报丧，不接待吊孝者，不用砖箍墓，尽早入土。他不装、不演、不给自己留排场。
送灵那天五十多里路上每个村庄都跪在雪地里，烛光纸焰连成一片河溪。这是老百姓自发的最高敬意，跟任何组织任何命令无关。
白嘉轩在灵前放声悲吼：“白鹿原最好的一个先生谢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
黑娃的挽词传诵最久：“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十四个字，把朱先生一辈子写完了。这其实也是写他自己，只可惜他很快也将死于小人之手。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陈忠实往前跳了几十年，写下一个场面：
红卫兵冲进白鹿书院，书院早已变成种猪场，猪被造反派杀了吃掉，武斗死了八个人，讲学的正殿被烧毁。
然后又一群红卫兵来挖朱先生的墓。墓室里没有棺木，只有砖坯和一捆书，还有一块砖，两面刻着“天作孽犹可违”和“人作孽不可活”。
学生愤怒摔砖，砖头分成两层，中间又刻着一句话：“折腾到何日为止。”
原来，朱先生不装棺木不用砖箍墓，并不是为清高，而是算准了有人要来刨他。他连死后被人侮辱的事都预判了，还要在砖头里给后来人留一句话。
这也是圣人的痛苦吧，因为太多事他能料到，却改变不了。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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