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的北京东单电影院门口,人们排起长龙等待一部奇特的彩色宽银幕歌舞片——《阿诗玛》。这部已尘封十四年的影片终于公映,银幕一亮,观众的呼声几乎盖过了配乐。镜头里,身着彝族盛装的少女回眸浅笑,眉眼似会说话,许多人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她,就是昔日凭《五朵金花》一夜成名的杨丽坤。谁能想到,这样的光华背后,是一段被病痛与时代风云撕扯的坎坷命运。
时间拨回到1942年,云南省镇雄县的山坳里,杨家迎来第九个孩子。四岁那年,母亲因劳累离世,幼小的女孩在乱世阴影下尝尽贫苦。好在1952年,她被大姐接到昆明,得以进入新村小学重返课堂。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总带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1954年春天,省歌舞团来昆明招学员。胡宗林团长看见她与二姐在剧场门口踮脚张望,忍不住招手:“小姑娘,想跳舞吗?”一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15岁时,她已能独挑《春江花月夜》整场独舞,台下掌声一次次把木制地板震得作响。
1959年,长春电影制片厂为《五朵金花》选角。导演王家乙走进彩排厅,看到那个穿白衫的少女,随手把剧本递过去:“试一段,行吗?”“我试试。”清脆的回答不过三字,却像山泉叮咚。镜头前,她抬眼、低头、侧身,连最挑剔的摄影师都忘了按快门。影片上映后,观众记住了那位在洱海边唱着《蝴蝶泉边》的十八岁姑娘。
五年之后,上海电影制片厂筹拍《阿诗玛》。导演刘琼需要一个能把彝家少女的倔强与纯净同时呈现的演员。候选名单拉满了半张办公桌,无论是上影的年轻演员还是舞剧团的明星,都被逐个洽谈。直到杨丽坤推门而入,人群突然安静——她的气质与传说中的“石头缝里绽放的花”无缝衔接。于是,剧组带着她一路跋涉到云南石林。白天在岩柱间奔跑对戏,夜里点起篝火对着脚本练歌,一台卡式录音机来来回回播放着彝族民歌。恶劣的条件挡不住她的热情,她的舞步轻盈却稳健,脚底经常磨出水泡也不言苦。
1965年初夏,影片杀青。那年她24岁,正是光芒四射的年纪。如果时光按常理前进,接下来该是更璀璨的银幕旅程。然而,风向突变。《五朵金花》和《阿诗玛》被扣上“宣扬爱情至上”的帽子,杨丽坤成为批斗对象。抄家、隔离、体罚接踵而至,她被强迫离团去“五七干校”。一次夜间批斗会上,她被迫背诵所谓的“罪行”时突然呆立,全身颤抖,眼神空洞,自此频现幻听、幻视。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精神分裂症”,年仅24岁的她,再也难回从前那个灵动的“阿诗玛”。
长沙的病房空气闷热,1971年的一个午后,北方汉子唐凤楼提着水果走进病房,见到面容浮肿却仍显秀丽的女子,愣了半晌。他轻声安慰:“你好,我是来看看你的。”随后每日探望,讲笑话,读报纸,“要是你能笑一次,今天就少吞一粒药。”医护们悄悄说,这位退伍军人是姑娘的救星。两年后,两人登记结婚,隔年喜得一对双胞胎。
日子并未就此风平浪静。药费高得吓人,两份工资加起来二百来块,远不够。唐凤楼南下深圳办培训班,一度把自学的英语当饭吃。生意起势后,他怀揣三十多万元返回上海,却被妻子惊恐地推开:“这么多钱,会出事的!”他只得把钱锁进抽屉,解释成“单位预付的购置款”,紧张的神情哪敢让她察觉。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文艺界开始为那场风暴中受冤的人平反,杨丽坤也被恢复名誉,再次受邀登台。她偶尔能在舞台侧幕为年轻演员做示范,动作依然柔若清风,只是气若游丝,跳不了太久。朋友们感慨:“她的身子已被药物锁住,可骨子里的灵还是自由的。”
时间进入1998年,她的肝、肾功能明显衰退,医生反复调整药量,副作用却难以避免。2000年7月21日清晨,上海一间普通的公寓里,窗外蝉声聒噪,杨丽坤在睡梦中静静离开,终年58岁。灵堂花海中,成排的花圈写着熟悉又陌生的署名,双胞胎儿子这才真正理解母亲在影坛的分量。
回望她留下的两部代表作,《五朵金花》是中国最早的彩色宽银幕民族歌舞片,《阿诗玛》更是在西班牙桑坦德国际音乐舞蹈电影节拿下大奖,其立体声放映技术亦开国内先河。银幕上,铿锵山歌仍旧在回荡;现实里,那位眉目如画的姑娘却已被岁月带走。人们说,云南山歌会唱到天荒地老,阿诗玛的倩影也永不会褪色。她的名字与那段影史被牢牢镌刻,共同见证了一代电影人的风雨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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