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马大帅! 从浮士德到东北第一个现代人|歌德|浮士德|范伟|范德彪|赵本山|马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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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划水怪和两位“东北银儿”——张无梦及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的老张聊了一期，收获了不少好评。本期节目，他们三位将继续围绕本山老师的神剧《马大帅》展开一系列“不成熟”但生动有趣的讨论。

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之初，赵本山的作品是东北乃至全国人民最重要的精神食粮之一，其中最可口，最为大众津津乐道的便是《马大帅》，这部剧也是国产电视剧历史上难以逾越的现实主义题材的巅峰之作。

▲电视剧《马大帅》

网上对于《马大帅》的讨论很多都停留在“二创鬼畜”或是cos剧中人物拍照拍视频，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此处奉上无梦老师的观点——真正的“彪学家”就应该孜孜不倦以《马大帅》为研究对象，进行理论构建。

以往的彪学家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理论是“三重空间”。结合该理论，《马大帅》的基本架构是二元社会与三重空间理论叠加的复合时空结构，是东北社会转型期的农民向市民过渡的社会实验，只不过以喜剧作为中介。

“二元社会”理论来源于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第一种是生产型社会，以生产为中心任务，工作被视为责任，劳动被赋予道德光环。这点在《马大帅》里也有体现，马大帅受王老板聘请做拳击手的陪练，对抗中失手将拳手击倒，拳手疑惑地询问“大叔，你从哪个队来的”，马大帅说自己来自马家堡子第二生产队。

▲齐格蒙特·鲍曼

第二种是消费型社会。当物质生产超越了民众的生活需求时，矛盾焦点从扩大生产力转为扩大消费力。把这两个“社会”嵌套在《马大帅》里，其实是两套社会的符号系统。马家堡子代表的是生产型社会，生活在马家堡子的全体村民都是生产者，无论是村长还是牛二家，物质条件没有差太多，人际关系也比较单纯。与之对照，小城开原是消费者社会的空间符号，维多利亚娱乐广场是消费主义核心场域。其中吴总是消费社会资本拥有者，马小翠是游走于两套规则之间的过渡人物，范德彪才是最典型的消费者样本，依靠排场、身份符号、享乐消费确认自我。而马大帅虽然身处开原，思维逻辑始终扎根生产者社会，一生依靠体力劳动谋生。

再说到“三重空间”，简单理解就是农村、城市、江湖。马大帅在这“三重空间”里不断辗转，腾挪，最后发现自己仍无处容身。这是《马大帅》悲剧的底色，之所以把故事的发生地选在县级城市，是因为这里的城乡矛盾碰撞得更为激烈。整个故事的主线看上去非常清晰：找工作，搞砸了，再找工作。这是民间艺人的创作智慧，通过反复套用小结构去组成一个大故事，剧情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进城。最初，马大帅进城是基于村长权势、流氓骚扰、经济窘迫以及女儿小翠逃婚等多重因素导致的，他在路上接连被忽悠，步步有骗局。这些都是他在农村看不到的生存和生活环境。

▲因被人换了包，马大帅被警察当作嫌疑犯抓进了监狱

第二阶段是在维多利亚娱乐城落脚务工，马大帅劝说小翠返乡未果，又恰逢玉芬被前夫牛二殴打重伤住院，高额医药费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他只能留在城中继续工作。范德彪先把他安排进维多利亚桑拿间做搓澡工，这段底层务工戏是全剧重点刻画的乡土进城叙事，也让人想到另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杰作《陈奂生上城》。

▲给人搓澡的马大帅

第三阶段是身兼数职的深度打工时期。为凑齐医院的开销，马大帅同时接下多份高薪“散活儿”，剧情随着他打工的视角展开，描摹了消费社会中物质无忧的城市中产群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这其中有三组主要人物：第一个是退休的文化局前局长，赋闲后陷入权力失落与精神空虚。第二个是富商王老板的儿子，家境优渥却因心理创伤性格偏执。第三个是独居老太太，性情孤僻、频繁辞退护工，马大帅负责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化解老人晚年的孤独。

编剧借用马大帅作为城市外来者的眼睛，让观众看到了“哇塞”的城市和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阶层的人也都和马大帅一样，挣扎其中，处处可见转型时期的生存煎熬，彼时彼刻的东北黑土地上，似乎很难寻觅到一片免于困顿、舒适安稳的栖身之地。

《马大帅》里每个角色都活得有血有肉。有经营“维多利亚”、精于算计的小老板吴总，有一身江湖气的钢子，还有不愿接受家里包办婚事、独自进城逃婚的马小翠。剧中钢子的复仇与入狱，把人性和时代的悲剧完全铺开。钢子重情重义，可他身处的小城社会，规则、利益才是“硬道理”。他执着用江湖方式了结恩怨，最终被时代环境裹挟，成了一腔义气下的“牺牲品”。

▲入狱后的钢子

整部剧最被观众津津乐道的角色，当属范德彪。如果说马大帅用“蔫”字就能概括，那范德彪的特质就是一个“彪”字。“彪”的本义是指老虎身上的斑纹，是一个中性词。民间有俗语“虎生三子，必有一彪”：传说母虎一胎所生的几只幼崽里，性情最凶戾的那只便是彪，很可能被母虎弃养，难以存活。但凡能活下来的，都生性凶狠，“彪悍”一词也由此而来。在东北方言里，“彪”时常用来形容一个人莽撞冲动、做事不经思考，带几分愣和傻的调侃意味。

▲范德彪

范伟老师扮演的范德彪是阿Q一样的人物。他戴着假金链子，自称彪哥，永远29岁，身上纹着左青龙右白虎，前骷髅后玄武，辽北狠人，第一保镖，水库浪子，幻想能和“维多利亚”的吴总平起平坐，自创招式“鹰爪挠”。

范德彪相貌一般，内心十分向往浪漫体面的生活，总把“好想好想谈恋爱”挂在嘴边，主动追求过不少女性，比如“维多利亚”的领班阿薇。桂英饭店流氓闹事一事是他人生关键转折点：原本只是后厨普通厨师的他，靠一把菜刀吓退混混，可以说“一战成名”，被吴总招去做保镖。这场冲突让范德彪彻底嫌弃自己的炒菜手艺，误以为靠武力威慑他人就能受人敬重，短暂尝到了被人称作“强者”的甜头。

▲德彪与阿薇一起唱歌

多数时候，彪哥总是会闹出一些笑话。根源在于他总靠虚假的排场撑面子，以此填补内心缺失的尊严。《马大帅》里确实存在真实的市井江湖：老八和钢子都是真江湖，唯独范德彪自始至终游离在江湖之外。他只能独自扮演威风凛凛的强者，整部剧的很多人物故事看似是喜剧，底色实则满是悲剧，因为底层小人物挣扎求生的过程，本来就是痛苦的。

这或许和东北的地域文化及漫长的冬季有关：当地人好面子、行事张扬，自带戏剧感。就像彪哥，哪怕坐倒骑驴，也能摆出坐大奔的派头。范德彪这种“彪”式喜剧人格，契合《喜剧这回事：好莱坞喜剧教父8种武器大揭秘》中的观点：喜剧的内核，是普通人困于绝境，能力不足却始终不肯放弃希望。

现实生活中或许很难遇到像范德彪一样的人，他是多重特质的集合，被范伟老师演绎得入木三分。他与马大帅互为镜像：马大帅固守乡土本分，老实勤恳、待人赤诚，范德彪虽出身乡土，却被城市浮华迷了心性，他俩正好代表着两种生存逻辑的碰撞。

马大帅带着乡村思维闯荡城市屡屡受挫，范德彪妄想靠着虚构的江湖规则向上攀爬，同样四处碰壁，两人皆是“失败者”。在种种现实枷锁的束缚之下，个人意志终究很难挣脱环境和境遇。我们一边笑范德彪，一边也在他身上看见了普通的自己的影子。

针对上一期提到的“人类迄今为止只有两部作品说透了人类焦虑”的重要“彪学”理论，无梦老师在本期节目里也进行了深度阐释。他最初有这样的感悟其实与卡尔·马克思19岁写的一本喜剧小说《蝎子和费里克斯》有关。马克思不仅写过喜剧，还写过诗歌。细读马克思早年诗作便能发现，他的文字里反复出现“一切存在的都应被毁灭”这类表达，该句源自歌德《浮士德》里恶魔梅菲斯特的台词。

▲青年马克思

《浮士德》这本书讲述的是学者浮士德与魔鬼梅菲斯特签约，体验人生后灵魂获救的故事，主旨是自强不息者终将得到救赎。张无梦老师很快意识到这部作品应该深刻影响了马克思，这期间他又正好在看《马大帅》，里面那句名言“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重新再来”，和马克思提的“类本质”理论非常相似，“劳动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有意识的生命活动‌和‌内在创造冲动。”

▲歌德

《浮士德》里也提到，人要在有限的生命中，通过不断创造实现超越，“要跳进时代的激流当中”。某天晚上，无梦老师灵机一动，便写下了这段被誉为“彪学”核心命题的句子。

▲网友二创海报

此时划水怪大胆开麦：《马大帅》在某些维度上甚至超越《浮士德》。《浮士德》讲的是现代社会刚起步时，人们那股往前冲的野心。歌德所处的年代，正好是英国工业革命拉开序幕的时期，满眼都是不断探索、永不停歇的劲头。赵本山拍《马大帅》就完全不一样，描绘的是现代化浪潮过后留下的一堆困境。国内高速发展完，一大批普通人被时代甩在身后，进退两难。《浮士德》一直在琢磨：人拼尽全力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而《马大帅》问的是另一回事：那些没力气再往前奔、走不动道的普通人，该怎么活下去？

顺着这个话头，划水怪和两位嘉宾你来我往再次聊得不亦乐乎，内容之精彩小编听了也连呼“好家伙”。至于他们到底讨论了什么，敬请锁定本期节目！如果有任何观点和想法，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友好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