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位
调令下来那天,我正在老家给父亲上坟。
电话是组织部打来的,说材料都批了,下周一去市委办报到,任副秘书长。我把电话挂了,蹲在坟头把那根烧了一半的香重新插正。父亲的照片嵌在墓碑上,黑白的,还是他四十多岁时的样子,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平平的,没有什么表情。我对着照片说,爸,我调市委了,你听到了没。
风把纸灰吹起来,卷了个小旋儿,没人答我。
周一我穿着新买的藏青色西装去了市委大院。门卫查了介绍信才放行,我穿过那道铁栅栏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当了十几年公务员,从乡镇到县里再到市里,一步一个台阶,如今跨进这道门,算是到了中枢。办公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有些发黄了,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
报到手续办得很快,人事科的一个姑娘领我到五楼的办公室,说这间是你的,对面是主任室。我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我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和茶杯放好,在椅子上坐了几秒钟。窗外是市委大院里的那排银杏,叶子还是青的,在八月的风里哗哗地翻着。
第三天上午,办公室陈主任敲门进来,说下午有个全市经济工作调度会,书记市长都参加,让我也去列席。他说你刚来,主要是旁听,先熟悉情况。
我说好。
陈主任又说,会议室在三楼大会议室,你两点五十到就行,座位门口有席卡。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去了找自己名字坐。
我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五十我准时到了三楼。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椭圆形的长条会议桌摆了里外两层,靠墙还有几排椅子。我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靠窗那排座椅上放着席卡,密密麻麻的,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找自己的名字。
没找到。
我弯着腰在桌面上扫了第二遍,还是没有"陆知行"三个字。里层坐了十几个看起来像各部门一把手的人,有的在翻材料,有的低头看手机,没人抬头看我。我退到门口想了想,可能新来的临时列席,门口那排加座就是给我准备的。但门口那排椅子上干干净净,没席卡也没名字。
我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里,端着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我认出他是办公室陈主任的上司——行政科的刘科长,之前在人事科报到时见过一面。
"刘科长好,"我说,"我是新来的陆知行,陈主任让我来参会。"
刘科长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件新西装上停了停。"你坐哪儿?"
"没找到席卡。"
他皱了下眉,端着杯子走进会议室,我跟在后面。他扫了一圈桌上的席卡,目光落到靠窗那排坐席的末端——那是领导的席位,桌面上有块空位,席卡摆得有点歪。那块位置左侧坐的是市委副书记,右侧坐的是常务副市长。
"你坐这儿吧,"刘科长指了指那个空位,"小唐请假了,空了个位置。"
我愣了愣。那是第二排的C位。领导那一列的末端,虽然靠边,但仍然是主桌范畴。我刚来第三天,坐那儿不合适。
"刘科长,我坐门口就行。"
"门口没座位了,就坐那儿,反正空的。"刘科长说完转身走了,端着保温杯出了会议室,连门都没带。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门口空空荡荡的排椅。两点五十五了,人还在陆续往里进,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我就后悔了。
左右两边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左边的男人看材料头也没抬,右边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面前没有茶杯没有材料没有笔,光秃秃的桌面上就一个席卡,写着别人的名字。我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圆桌坐满了,后排也开始上人。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那个位置坐的是谁,另一个说可能是新来的副秘书长吧,前面那个说你见过副秘书长坐这儿的?声音虽然压着,但会议室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陈主任。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我身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到我面前站定,俯下身,声音不高但语气硬邦邦的:"谁让你坐这儿的?"
"刘科长说——"
"这是小唐的位置。"陈主任打断我,眉头拧成了结,"你新来的不懂规矩?这排是常委坐的。"
他声音不算大,但够近的人听见了。我左边那个看材料的男人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右边打电话的女人也挂了电话侧过头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稠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我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
"赶紧起来,后边自己找地方坐。"陈主任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乱坐C位,你以为你是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觉得耳根烫了起来,三十七岁的人了,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还是头一回在公开场合被人训得这么不留情面。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和本子准备往后走,余光里看见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瘦高个,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步履不快,但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扫过去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腋下夹着老花镜盒,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会场。
是宋书记。
宋书记进门了,会议室里那层紧绷的空气忽然松了一下,又忽然更紧地绷起来。后排有人说书记好,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圆桌,从我身上掠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往回移了一下,停住了。
他看了我两秒钟。我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脚边是椅子,姿势很别扭。
"陆知行?"他叫了我的名字。
"书记好。"我应了一声。
"你过来,"宋书记朝我招了下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过来坐。"
他用手指了指主桌正中间那个位置。那个地方空着,席卡上的名字是"宋怀远"。
会议室里第三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像一池水被冻住了,连水面上的波纹都凝住了。我看见陈主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我看见刘科长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端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动。我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有的目光里是困惑,有的带着一丝极快的打量。
我没动。
"愣着干什么,"宋书记已经走到了主位边上,拉开中间那把椅子自己坐下了,然后拍了拍他右手边那个位置,"你坐这儿。"
我说书记我坐后面就行。
他说你坐这儿,今天会议内容是全市经济工作,你来了正好,我要听听你的意见。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余地。
我走了过去。从后排到主桌那段路大概五六米,我走了大概七八秒钟。每一步都踩在会议室几十个人的目光上,每一步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到了那个位置,我拉开椅子坐下了,桌面上放着宋书记的席卡,我把它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给自己腾出一小块空桌面。
宋书记没看我,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收回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材料上,键盘声、翻页声、咳嗽声重新响起来,像一池水重新开始流动。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宋书记全程没有侧头跟我说话,也没有给我任何特殊的回应。他只是偶尔在别人汇报的时候用笔在材料上划几下,然后把那页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几个批注:这块你之前县里搞过,说说看。我看了那行字,在他推过来的材料空白处写了几行我的看法推回去。他扫了一眼,没点头没摇头,继续听下一个汇报。
散会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堆材料夹在腋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很低:"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婶子念叨你好几回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主桌旁边收拾那个临时放上去的席卡。背后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我把席卡搁回桌子中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陈主任追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小陆你晚上有空吗要不一起吃个饭。我说主任今晚有安排了,改天吧。他说行行,改天。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在楼梯间里站住了。窗外那排银杏树被风吹着,叶子翻过来是浅绿色的背面,哗啦啦的,像在下绿色的雨。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晚上去宋书记家吃饭,他媳妇你见过吗?
媳妇回:你大舅妈?她做饭挺好吃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楼梯间里笑了一下。楼梯间空荡荡的,没人看见那个笑。我伸手把领带松了松,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开会的人散了,各自回各自办公室。没人再专门转头看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长长的一条铺在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我顺着那条光带往前走,一直走到五楼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推门进去,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比早上更精神了些。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宋书记在会上推过来的那份材料上的批注。键盘敲了一行字,我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席卡。
刚才走的时候顺手拿了。硬塑料片,白底红字,"宋怀远"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我把席卡翻过来,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个日期,是今天。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是宋书记的,笔锋凌厉。
"给他留个座。"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办公桌最里面那个抽屉里,和父亲的遗照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声暗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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