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出一点感激”——这种话语如何塑造人们对移民的看法,甚至影响移民自身。新西兰优先党领袖温斯顿·彼得斯一向以针对移民、发表有关他们在新国家地位的煽动性言论而闻名。去年,他曾因敦促那些“带着自己的想法来到这里、而这些想法与我们国家格格不入”的移民“表现出一点感激”而登上新闻头条。
最近,他又进一步强调,“新西兰人的梦想”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决定来到我们这个伟大国家的人……好像我们建设这个国家只是为了方便他们”。但彼得斯的言论并非孤例。它体现的是一种更广泛的话语模式和政治策略:要求移民“心怀感激”的叙事。
类似说法也出现在澳大利亚政治人物宝琳·汉森的表述中。她将移民描绘成国家给予的一种特权,并要求移民以感激和服从作为回报。最新研究显示,移民往往也会把这种期待吸收到自己的理解框架中。研究者与一些年长的亚裔移民合作研究。他们在年轻成年时期移居新西兰。研究发现,他们把“感激”内化了,并在讲述自身移民经历时不断再生产这种观念,认为这对他们的人生经验至关重要。
他们还用“感激”来解释一生中遭遇的种族主义经历,认为移民如果遭受歧视,是因为不够感恩。他们把恶劣对待和种族主义视为不可避免的事,是“人性”的一部分,因此应当忍受,而不是提出挑战。
“感激”叙事是一种强有力的话语工具,政治领导人会有策略地使用它。它把国家重新塑造成施恩者,把获得公共服务说成一种礼物,而不是权利,仿佛只有那些“值得”的、心怀感激的人才能得到这些东西。
这样一来,获得服务、公平对待和透明程序都变成了有条件的事情,移民必须通过表现出感激来“赢得”这些待遇。这种叙事把移民定位为永远欠着人情的客人,而不是社会中拥有正当地位的成员。
政客利用这种叙事转移公众的不满,并煽动民族主义式的恐惧。当经济压力和社会问题被归咎于移民时,公众的注意力就会从那些限制所有人——无论是外国出生者还是本地出生公民——发展机会的政策失误上移开。
制造并维持这些经济和社会问题的制度性安排因此得不到处理。相反,一个本已处于边缘地位的群体被当成了方便的替罪羊。这种叙事为何有害?这种要求移民感恩的话语之所以有效,主要在于它发挥了两个核心作用。
第一,它是一层烟幕。它为复杂问题提供了一个简单解释,也提供了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从而把人们的注意力从政治上的不作为上引开。第二,它压制了移民就自身遭遇提出正当不满的空间。移民一旦提出关切,反而会被塑造成不知感恩、不懂珍惜的人。政治领导人制造出一种必须感恩的期待,而这种期待会进一步渗透到整个社会,塑造人们对于移民应当如何行事的看法。
这也包括移民自己。研究中的亚裔移民谈到,他们会寻找应对种族主义、抵抗刻板印象的策略,以便更好地融入社会,并把自己呈现为东道社会中良善、有贡献的一员。这种内化并非偶然。这恰恰是“感激”叙事要发挥的作用。移民对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待遇都表示感激,有助于维持现有的政治格局。
当移民相信歧视不可避免时,这实际上意味着不存在其他可能的制度安排。这样一来,本应由政治人物承担的、创造平等条件的责任,就被转移给了移民自己,留下他们独自应对歧视和种族主义。把歧视经历视为个人责任,反映的是一种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好”移民应当努力工作、保持安静、表达感激。作为交换,他们获得一种有条件的归属权。
究竟谁该感激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新西兰的经济福祉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移民劳动力。移民缴纳的所得税占比高于其人口占比。移民也是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如果没有移民劳动力,新西兰的养老金制度将难以持续。尽管经济运行依赖移民,政治领导人仍不断要求移民表示感激,而不是向他们表达感谢。
在这样的现实下,要求作为纳税居民、原本就有权享受相关福利和机会的移民,通过表演感激来证明自己,显然并不恰当。或许,国家更应该向移民表达一些感谢。毕竟,在这个国家迫切需要他们的技能、劳动和贡献的时候,是他们选择了来到新西兰。
如果要增强社会凝聚力,感激应当是相互的,应当承认移民与国家之间彼此依存。真正能强化共同体的,不是党派化的对立,也不是围绕“谁更有资格归属”展开的竞争,而是对相互受益关系的承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