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的小张认出我来,隔着玻璃笑:"李大爷,又来了?"

我把存折递进去,补了一句:"小张,帮我全取出来,转到银行卡上。"

小张愣了一下。旁边老伴王秀兰捅我胳膊肘:"好好说,别让人家误会。"

我清清嗓子,把那个酝酿了半个月的决定说清楚——名下所有定期、活期,加上那三张快到期的大额存单,全部归拢到一张银行卡上。小张低头啪嗒啪嗒敲键盘,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和秀兰今年一个80一个77。结婚那会儿我骑二八大杠把她从娘家驮回来,她坐后座搂着我腰,那会儿她辫子又黑又长。一晃五十六年了。

退休这些年,我俩每月退休金加起来万把块,够花。儿子在北京安了家,闺女在省城当老师,都过得不错。每年过年往家里打钱,我都让秀兰退回去,说我们有,别惦记。

但这次把钱全转银行卡,孩子们还不知道。

出了银行大门,秀兰帮我整了整衣领,春天的太阳晒得人骨头酥。她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咱俩这决定,是不是太早了?"

"早啥。"我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心里头沉甸甸的。

三个月前我体检,查出来胰腺上有个东西。医生把秀兰叫进办公室单独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着,嘴上说没事,就是个小囊肿。可我是活到80岁的人了,什么事看不出来?夜里我醒过来,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抽鼻子,那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我没戳破,但暗暗做了打算。

这张卡,我打算留给秀兰。闺女儿子都不缺钱,可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日子,手头得宽裕些。她把钱散在好几个存折上,有的到期日她自己都记不清,每次都是我拿本子记着。万一我不在了,她跑银行都跑不明白。转成一张卡,密码她记住了,就六个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忘不了。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秀兰停下来买了一把小葱,两块五一捆,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零钱慢慢数。我说:"不是有卡了嘛,刷卡。"她白我一眼:"买把葱刷什么卡,不够丢人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对我从来不抠。去年我生日,她偷偷买了双三百多的健步鞋,标签撕了塞柜子里,我穿的时候她还假装说是在地摊上淘的。我后来翻出小票,心里热了好几天。

到家以后,我把那张银行卡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压在我那本旧相册底下。秀兰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韭菜炒鸡蛋的香味飘进来。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翻到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照片,黑白照上两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想,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多好,哪怕再穷,身体没事就行。

吃饭的时候,秀兰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忽然开口:"老头子,你那卡,是不是留给我的?"

我筷子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放下碗,伸手过来握住我手腕。她手凉,皮肤松了,骨节粗大,洗了半辈子衣服淘了半辈子米的手,可攥着我特别紧。

"我知道你查出来啥了,"她声音忽然哑了,"你以为我傻?那天大夫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但你别想着把我撇下,"她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你活到哪天我陪到哪天。钱留不留的,我不管,你得在。"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在饭桌上晃。我反手握住她,半天才说:"行,在。在呢。"

那张银行卡后来一直搁在抽屉里,一分没动。我去省城做了手术,闺女联系的专家,做完半年了,恢复得还行。秀兰每天逼着我下楼遛弯,走不动她就在后面推着我,像推一辆老掉牙的小推车。

银行卡还在,密码是那个日子。有时候夜里我醒了,旁边秀兰睡得呼噜响,我就摸黑拉开抽屉摸摸那张卡。薄薄一片塑料,里头存着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可真正值钱的,是旁边这个呼噜打得震天响的老太太。

人活到80岁才明白,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你想给谁留着,那个人,就是你拿命换都愿意的。

窗外的槐树又绿了,秀兰在厨房喊我吃药。我慢慢站起来,摸着抽屉里那张卡,心里踏实得很。

密码是560518。56年5月18号,我娶她的日子。

一辈子的事,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