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俗之事不过转瞬即逝
黎荔
记得小时候,巷口有个修鞋的老人,他每天准时支起那个小摊,面前是一张矮木凳、几把锥子、一盒各色鞋钉。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胶渍。可就是这双手,会在收摊之后,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一支竹笛,坐在暮色里吹上一曲。笛声不高,穿过窄巷,碎碎地落在别人家的窗台上。
我问过他:“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他说:“没什么曲子,就是心里有个调子,顺着就出来了。”
现在回望,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很多西装革履的人都要富有。
我们这一生,大约有三万天。如果把这三万天摊开来看,绝大多数时间都消耗在了那些“不得不”的事情上——不得不回的消息,不得不参加的会议,不得不维持的关系,不得不吞咽的委屈。我们把这些叫作“正事”,然后心安理得地把它们填满每一天,仿佛只要忙碌着,就是在认真地活着。
可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前的今天,你在为什么发愁?
我想不起来。大多数的焦虑,在时间的冲刷下连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暴雨打在湖面上,涟漪散尽,湖水还是湖水。我们曾以为天塌下来的那些事——一次失恋、一场争吵、一笔亏空、一句恶评——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人生长卷上一个淡淡的墨点,甚至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你看窗前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翻动叶子。这棵树在这里,已经站了多少年了,它见过某家新生儿出生,见过某家高考生在灯下背书,见过年轻人失恋后蹲在树下抽烟,也见过中年人徘徊深夜在电话里对着母亲哭。它从未发问,从未评判,只是以年轮为刻度,把每一个凡俗的瞬间都收纳进自己沉默的躯干里。人却做不到这样。我们总是急于给每一个当下贴上标签——这是成功,那是失败;这是高光,那是低谷。我们把生命切割成无数碎片,然后为每一片碎片焦虑、欢呼、哀悼。可那棵树知道,没有哪一片叶子值得被单独纪念,也没有哪一场秋风值得被永久控诉。落了就落了,来年还会再绿。凡俗之事不过转瞬即逝。
苍郁的树木,清澈的湖水,长满雏菊的广袤田野,沁人心脾的碧绿草原——它们之所以永恒,不是因为它们不会消逝,而是因为它们从不抗拒消逝。树木会枯朽,田野会荒芜,湖水会干涸,草原会被沙漠吞噬,但它们从不为此焦虑。它们只是存在,只是变化,只是在每一个当下里成为自己。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总想抓住什么。抓住一个身份、一个评价、一个瞬间,然后宣布:“这就是我。”可生命是一条河流,不是一张照片。你可以截取任何一个断面,但没有一个断面能够代表整条河流。
凡俗之事不过转瞬即逝。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而是一个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抵达的认知。
我见过太多人被“评价”绑架。朋友圈发一张照片要想三遍措辞,生怕被人误解;工作中做错一件小事就彻夜难眠,觉得职业生涯完了;被领导批评一句就怀疑人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们把别人的目光当成镜子,照着照着就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可你要知道,那些评价你的人,也在被别人评价。那些定义你的人,也在被别人定义。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巨大的、流动的、不确定的世界里浮沉,没有人手握真理的标尺。真正稳固的东西,从来不在别人的嘴里,而在你自己的手里。
苏轼一生颠沛流离,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俸禄微薄,一家老小几乎断炊。他在东坡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住的是漏雨的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饭。可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写出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那首著名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没有把贬谪当作生命的全部。他酿酒、烹茶、练书法、画竹子,和农夫聊天,给朋友写信。他在每一个具体的日子里安放自己,而不是在一个抽象的命运里消耗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看见”——不是看见了苦难,而是看见了苦难之外的东西。看见了江水奔流不息,看见了明月阴晴圆缺,看见了天地之大,也看见了自己内心的辽阔。
我想起那个修鞋老人。他的生活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他每天面对的,是一双双磨损的鞋子,和一地零碎的时间。但他会在傍晚吹笛子。那支笛子是他自己用竹子削的,音不太准,但有什么关系呢?人可以身在深渊,依然伸手去摘星辰。无论处境如何,人始终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哪里,选择用什么方式度过这一天,选择在哪一个层面上定义自己的人生。
我们依然在具体的生活里。依然要上班、做饭、交水电费、辅导孩子作业、处理人际关系里的摩擦。这些事情不会消失,也不应该消失——正是这些具体的事,构成了“活着”的证据。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和它们相处:不再把某一个瞬间、某一种评价、某一个身份,当作生命的全部。你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员工,但你不必是完美的员工。你可以是一个负责的父母,但你不必是无所不能的父母。你可以是一个真诚的朋友,但你不必是所有人眼里的好人。你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凡俗之事不过转瞬即逝。那些让你辗转反侧的烦恼,终将成为过去;那些让你耿耿于怀的评价,终将被遗忘;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困境,终将被时间消化。而真正永恒的,是清晨第一缕照进窗户的光,是雨后泥土的气息,是深夜里一首好听的歌,是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你突然感到内心安宁的那一秒。是那个修鞋老人吹出的笛声。是你走在路上,抬头看见月亮,觉得今晚的月光真好。这些,才是值得我们用心去“看见”和“听见”的东西。
其他的,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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