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妾还是休书,你选。”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去。再后来,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居然为我终生未娶
1
“为妾还是休书,你选。”
沈清棠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门没关,里头的对话清清楚楚砸进她耳朵里。她没动,汤碗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聋了?”说话的是老夫人,她婆婆,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手指叩着紫檀木桌面,“赵家嫡女进门,你正妻之位保不住,这是族里定的。识相点,自己把休书签了,还能给你留个体面。不识相,就降为平妻,日后见了赵家小姐,得行礼问安。”
沈清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姜汤。她亲手熬的,天不亮就起来挑姜,片片切得薄厚一致,想着他昨夜咳得厉害,想给他暖一暖嗓子。
“娘,您别逼她。”陆寒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沙哑,“清棠她……她性子倔,容我慢慢劝。”
慢慢劝。沈清棠在门外轻轻笑了。成亲三年,她替他打理中馈,替他挡过毒酒,替他娘熬过三冬药。她刚嫁过来那会儿,陆家还只是个小门小户,连丫头婆子都养不齐。她拿陪嫁的银两填窟窿,填了三年,把他填成了六品京官。
现在,他要纳赵家女为妻,而她,得退。
“慢慢劝?”老夫人冷哼,“赵家那头给的日子就剩三天。三天后赵家小姐进门,你让她怎么自处?还是说,你舍不得这位贤内助,打算连赵家的聘礼一块儿退回去?”
陆寒州沉默。
沈清棠端着碗走进门。姜汤摆在桌上,没看陆寒州一眼,只对老夫人行了个礼,语气平平淡淡的:“娘,姜汤趁热喝,暖和。”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沈清棠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她。可沈清棠什么都没说,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你听见了?”老夫人试探。
“听见了。”沈清棠转过身,看着陆寒州。他穿着那件她昨夜刚缝好的青色袍子,领口的针脚是她一针一线勾的,她认得。“陆大人,”她说,“我问你,你要休我,还是要我当妾?”
陆寒州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清棠,你听我说……”
“休书,还是妾?”她重复。
陆寒州被她那双眼睛盯得说不出话。那眼里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怨,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休书。”沈清棠替他说了,“我选休书。”
老夫人腾地站起来:“你——”
“娘放心,”沈清棠微微点头,“三天后赵小姐进门之前,我会搬出陆府。嫁妆单子我已经理好了,陪嫁的东西我带走,其他的,分文不取。”
她转身往外走。陆寒州追了两步:“清棠!”
沈清棠没回头,只留了一句:“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合上,她听见身后老夫人摔了茶盏。
2
沈清棠的嫁妆不多,当初她爹娘给她置办的也就几箱细软。她没雇马车,自己雇了两个脚夫,一箱一箱往外搬。
陆家的丫鬟婆子站在廊下看,没人上前帮忙。有人小声议论:“真走啊?这么干脆?”
“我听说了,赵家小姐可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嫁给咱们老爷那是下嫁,正妻位子当然得让出来。”
“那沈氏也够倒霉的,好不容易把老爷熬出头了,结果……”
“倒霉什么?她自己选的休书,又不是没给她留后路。”
沈清棠搬最后一箱的时候,隔壁李家的刘氏过来串门,看见她往外走,吃了一惊:“陆夫人,你这是……”
“不是陆夫人了。”沈清棠笑了一下,“刘嫂子,以后街坊邻居有事,别找我了。”
刘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沈清棠搬回她出嫁前住的那条巷子。她娘走得早,她爹三年前病故,留下的两间老屋一直空着。她把门推开,灰尘扑了一脸,桌腿都朽了半边。
她放下箱子,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几张旧信纸捡起来。是她爹以前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喝了酒,最后一行是:“棠儿,你性子太软,往后要吃亏。”
她捏着信纸,没哭,把纸折好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第三天一早,巷子口忽然热闹起来。赵家小姐的花轿从这条街过,吹吹打打,鞭炮放了半条街。沈清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隔着一堵墙听见了。她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最后一件湿衣裳抖开,挂好,拿木梳把头发拢了拢。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沈……沈清棠?”是陆家的小厮,声音压得低,“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清棠没开门。
小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说:“老爷说……对不起。”
沈清棠把木梳放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倒进了墙根的土里。
“用不着了。”
小厮走了。她关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破屋子。墙皮剥落,顶棚漏水,但在她眼里,比陆家那间雕梁画栋的正房暖和多了。
3
她没歇着。
第三天夜里,她去了城东的“合意坊”——京城最大的铺面租赁铺子。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冯,人称冯娘。冯娘看了她一眼:“你是陆家那位……”
“不是了。”沈清棠把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我手里有一批江南来的布料,是前年我回娘家时收的,压在箱底没动。想租你铺面靠街那一间,每月租金你开。”
冯娘翻了翻单子,眼皮跳了一下:“这批料子……你哪来的?”
“嫁妆。”沈清棠说,“我爹在世时做的丝绸生意,就是太仓运来的那批。”
冯娘手里的算盘停了停。太仓那批料子她听说过,成色极好,是宫中贡品级的。当年太仓商会出事,那批料子被扣了大半,流出来的很少,市面上有价无市。
“你一个人干?”冯娘问她。
“一个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怕人说闲话?”
沈清棠笑了一下:“我连休书都拿了,还能怕什么闲话?”
冯娘看了她几秒钟:“行,租给你。每月五两银子,先付半年。”
沈清棠掏出银袋,数了三十两递过去。冯娘接了,收了钥匙:“明天来拾掇吧,铺子里还剩些旧货架,你要用得着就拿走。”
沈清棠点点头,转身要走。冯娘忽然叫住她:“对了,陆家那位新夫人,昨儿让人来我这儿订了整套家具,定金都给了。你卖布,她买家具,你们俩倒是都挺忙的。”
沈清棠脚步顿了一下。
“赵小姐?”她问。
“赵家嫡女,赵若云。”冯娘说,“排场大,光紫檀木的梳妆台就订了两张。听说那张正房大床,是照着宫里贵妃的规制做的,雕了九九八十一只牡丹。”
沈清棠没说话,出了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响。她裹了裹衣裳,走回老屋。这夜她没睡,把箱子里那批料子翻出来,一匹一匹摊开,看品相。那批料子保存得好,缠枝莲纹的,瑞兽纹的,还有一匹极罕见的雀金锦,金线织得细密,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她摸到那匹雀金锦的边角,指尖停了一下。
这匹料子,原本是她爹存着要给她做嫁衣的。如今嫁衣用不上了,那就卖掉。她缺钱,缺的是活命的钱。
天亮的时候,她把料子重新码好,锁了门,往合意坊走。
4
铺子拾掇了三天,第四天开门。
门上挂了一块匾,是她自己写的——“沈记布庄”。字不算好,但端正。冯娘帮忙找了一个伙计,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叫青杏,手脚勤快。
头一天,没人进店。
沈清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针线改一件旧衣。青杏在门口站着,眼神巴巴地往外瞅,半天才小声说:“掌柜的,对面那个赵若云赵小姐……今儿又在买家具了。”
沈清棠没抬头。
“说是要在正房打一扇屏风,红木镶玉的,花了八十两。”
沈清棠放下针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知道了。”
第二天,还是没人。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绸缎庄的老主顾,姓孙,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布料生意。孙掌柜进了铺子,转了一圈,眼睛落在柜台上摆的那匹缠枝莲纹料子上,拿起来抖了抖,又放回去。
“料子是好料子,但是……”他搓了搓手,“你这铺面太偏,位置不好,不好走货。”
沈清棠没接话。
孙掌柜又说:“听说你把陆家那位给让了,现在一个人开铺子,不容易吧?”
沈清棠笑了一下:“孙掌柜,料子您要就拿回去卖,价格好商量,别打听人闲话。”
孙掌柜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料子,走了。
青杏气得跺脚:“他明明就是想占便宜,故意砍价!”
沈清棠把她拉回来:“不急。料子不吃亏,挂出去,总会有人识货。”
第五天,事情来了。
赵若云带着四个丫鬟,浩浩荡荡地逛到了合意坊。她穿一件鹅黄绣蝶的褙子,发间簪着珍珠步摇,腕上两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路走得慢悠悠,像是在看风景。
到了沈记布庄门口,她停下来,偏头看了匾额一眼,笑了。
“沈记布庄?”她扭头问身后丫鬟,“这地方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卖布的?”
丫鬟赶紧说:“就是那位……陆家出去的沈氏,搬这儿来的。”
赵若云“哦”了一声,提步走进来。她站在门槛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清棠身上。沈清棠正低头理账,手边放着一碗热茶,抬眼看见她,不急不缓地把碗放下。
“赵小姐,有事?”
赵若云勾了勾唇:“听说你手里有一批好料子,我看看。”
她走到柜台前,用手拨了拨那匹雀金锦,指尖在上面蹭了两下,又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她忽然松开手,任那匹料子滑落,在柜台面上滚了半圈。
“这料子,”她说,“成色还行,就是花色太旧了,没意思。”
沈清棠把料子一卷一卷收好,语气平得没有波动:“赵小姐要是看不上,不买也没关系,别弄脏了料子。”
赵若云的笑僵了一瞬。她身后的丫鬟刚要开口,被赵若云抬手拦了:“行,不买就不买。我家里有整个太仓的贡缎,也不差你这几匹。”
她转身走了。
青杏等她们走了才小声说:“她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沈清棠把那碗茶拿起来,喝了口,不烫,温的。
“我料子没少,她没买,不算砸场。”
她说得轻飘飘的,但青杏看见她把那碗茶端回里屋,放到桌上时,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5
这天夜里,沈清棠没睡。
她把那匹雀金锦拿出来,剪了一尺,搁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地绣起来。她绣的是芙蓉花,针脚密得像蚂蚁爬。她是太仓人,从小跟她娘学的苏绣,一针能走三丝,十岁就能绣出活灵活现的牡丹。
这一夜她绣了一整片芙蓉瓣,天色微亮才停手。
第二天一早,她没开门。她托青杏去请一个人——太仓商会的袁四爷。
袁四爷在京城做了大半辈子丝绸买卖,眼睛毒,认料子比认人还准。沈清棠当年嫁到陆家时,袁四爷是主婚人之一,算半个旧识。
袁四爷来得快,拢共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沈清棠正把那匹绣了芙蓉的雀金锦挂在架子上。袁四爷一看,脚步就顿住了。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捻起一角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沈清棠:“你绣的?”
沈清棠点头。
袁四爷沉默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沈丫头,你这手艺……放到宫里,能当绣娘头牌了。”
“四爷,我要的不是夸。”沈清棠说,“我要的是这匹料子怎么走货。”
袁四爷摸了摸胡子,沉吟了片刻:“料子好,手艺好,但你在合意坊铺面太小,老主顾不肯登门。你得换个地方,不是地方不好,是人不认。”
沈清棠没吭声。
袁四爷又看了一眼那绣品,忽然说:“太仓商会的年底拍卖会,还有两个月。你要是有胆,就把这匹料子做成一件成品送去。要是能让商会那帮老东西点了头,往后你料子不愁卖,也不愁价。”
沈清棠心里动了一下。
太仓商会的年底拍卖会,京城有头有脸的商家都会去。她不是商会会员,贸然送件,人家未必收。
“四爷能帮我引荐吗?”她问。
袁四爷笑了,指节叩了叩柜台:“帮你可以,但你得先做一件活出来。那些老东西不看人,只认货。”
沈清棠没犹豫:“给我一个月。”
袁四爷点头走了。送走他之后,沈清棠把那匹雀金锦收起来,开始裁料。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件东西——一件披风。
不绣芙蓉了,绣竹。竹节要挺,竹叶要利,配金线勾边,再嵌一点点墨色。这件披风,她要送给袁四爷看,让他知道她沈清棠的绣品,不只是“好看”,而是“值钱”。
她埋下头,从这天起,她的作息彻底变了。天亮起来,天黑不睡,每天只在两个时辰里合眼。青杏给她送饭,她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勾线,手指上全是扎出来的针眼,用青布裹着,渗了血也不停。
一直到第七天,铺子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青杏开门,外头站着的居然是陆寒州。
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颌骨上冒了青茬,像是好几晚没睡。他站在门口,隔着门槛看着沈清棠,嘴唇动了动:“清棠。”
沈清棠没抬头。她把针插进布料里,顺手捋了一把碎发:“陆大人,有事?”
陆寒州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说你去了商会?你知道不知道,太仓商会的水多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
“你会被吃掉的。”陆寒州声音忽然带了点哑,“他们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一个女人掺和进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清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心疼和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陆大人,”她说,“我连休书都签了,你跑来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陆寒州像是被砸了一拳,脸色白了一瞬,喉咙动了动:“我可以……我可以给你找别的生计。”
“不用。”沈清棠低头重新绣线,“我自己的活,我自己挣。陆大人,你回去吧,赵小姐等你呢。”
陆寒州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我帮你卖料子?我有路子……”
“不必。”沈清棠的针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好笑,“陆大人,你现在是六品京官,又是赵家女婿,你要是帮我卖料子,传出去,你新夫人怎么办?你老母亲怎么办?”
陆寒州被她一句话堵得死死的。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青杏从门口缩回来,小声说:“掌柜的,他走的时候,眼睛红了。”
沈清棠把针换了方向:“是吗?我没看见。”
她没撒谎。从陆寒州进门到出门,她一眼也没多看他。针在布料上来回穿梭,那根墨线走得稳稳当当,一根都没偏。
6
半个月后,沈记布庄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袁四爷悄悄让人带了几匹粗丝来给她做代工,工钱不高,但她能做。口碑这东西,是从一针一线里攒出来的。有人从她铺子买了一块素绢,回去一洗不掉色,第二天又带了街坊来。
陆家那边的事,她很少主动打听。但京城就那么点大,流言长着腿,哪哪儿都能钻进去。青杏每天出去买菜,回来就跟她讲一嘴。
“赵小姐昨儿摆了赏花宴,请了三十多个官太太。”
“陆老夫人在牌桌上说,她新儿媳带来的嫁妆里有一对黄花梨的柜子,雕花是宫里师傅做的。”
“听说赵小姐跟陆大人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陆大人要给一个旧部下的儿子安排差事,赵小姐嫌那人寒酸。”
沈清棠听了就听,没搭茬。她手里的披风已经绣了大半,竹叶清朗,竹节遒劲,墨色与金线交织在一起,远看像一幅写意山水。
这天傍晚,她刚收针,忽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青杏从门口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掌柜的,冯娘过来说,铺子对面要开一家大绸缎庄,是赵家参股的!”
沈清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面那扇长期空着的铺面,果然有人正在卸匾。匾上三个大字,烫了金——锦华轩。
冯娘从隔壁探出头来,冲她喊:“沈丫头,赵家这是要堵你门呢!你赶紧想办法,那锦华轩背后是户部侍郎,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沈清棠看着那块新匾,没说话。
第二天,锦华轩正式开业。鞭炮放了半条街,赵若云亲自站台,一身石榴红裙,笑盈盈地剪了彩。铺里摆的全是上等绸缎,从苏杭到蜀锦,一应俱全。价格还定得极低,整整比市面便宜了三成。
沈记布庄的客人,哗啦一下全跑了。
青杏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门庭若市,气得眼圈发红:“他们这是恶意压价!要抢我们生意!”
沈清棠算了一笔账。她手里还有两匹贡缎,加上那件绣了半个月的披风,如果卖不掉,她接下来连铺租都付不起。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披风,披在自己肩上,转身往外走。
“掌柜的,你上哪儿?”
“太仓商会。”
沈清棠走得很快。她穿过三条街,到了一座青砖大院门口。门房拦了她:“你谁?”
“沈记布庄,沈清棠。”她把拜帖递过去,“袁四爷引荐,有一件绣品请商会几位长老过目。”
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翻,扔回来:“袁四爷不在,没有提前递帖子的,明天再来。”
沈清棠被挡在门外。她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手心里攥着那件披风,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走。她绕到后院,从侧门的缝隙往里瞧,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几个穿锦袍的老头正在喝茶。其中一个是她认得的面孔——太仓商会副会长,孙二爷。她爹从前跟孙二爷做过生意,交情说不上多深,但至少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孙二爷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谁?”
沈清棠行了礼:“孙二爷,我爹是沈荣昌。”
孙二爷的茶杯顿在半空。他身后几个老者交换了一下眼神。
“沈荣昌的女儿?”孙二爷放下杯子,脸色复杂,“你爹……当年欠了商会一笔款,到现在还没还清。你来找我,是来还钱的?”
沈清棠把披风抖开,双手托着:“我爹欠的钱,我替他还。但孙二爷,你先看这个。”
她把披风铺在桌上。金线墨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竹节层层分明,叶尖微微翘起,像是真的有风从上面吹过。孙二爷看了一眼,没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捻了一下披风边缘。那料子触手生凉,是雀金锦,他认得。
“谁绣的?”
“我。”
孙二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沈丫头,你爹的账,是三百两。”
沈清棠早就料到了。她把自己所有的家当包括那只陪嫁的金镯子都折算了,凑了二百两,还差一百。
“孙二爷,”她说,“这件披风,当抵押。你让我参加年底拍卖会,我卖出了价,连本带利还你。卖不出,这件披风归你。”
孙二爷拨了拨披风上的金线,忽然笑了。他扭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姑娘胆子不小。”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孙二爷把披风卷起来:“押了。拍卖会的帖子,后天给你。”
沈清棠走出太仓商会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沿街往回走,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剩几家饭馆亮着灯笼。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脚步。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柄玉骨折扇,正靠着墙看她。
那人她认得。或者说,整个京城没人不认得他——摄政王,裴崇。
他怎么会在这儿?
7
裴崇大她八岁。当年她爹还活着时,裴崇刚从边关调回京城,在太仓商会的年会上露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没被封王,只是将军衔,但一身杀气已经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沈清棠站住了。裴崇没动,扇子拿在手里,半举着,像是在等她走过去。
“沈清棠。”他叫她名字,声音不高,但夜里传得远。
“摄政王。”沈清棠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礼,“您怎么会在这儿?”
裴崇看了一眼她身后太仓商会的院子,又看了她手里空空的——她没拿披风。“你送东西了?”
沈清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一件披风。”
裴崇“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扇子收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路过买了半斤枣泥糕,你拿着。”
沈清棠没接。她看着裴崇,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摄政王夜里不在府里待着,跑到这背街小巷给她送枣泥糕?
“王爷,无功不受禄。”
裴崇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我记着呢。你嫁人的时候我不在京城,没来得及送礼。现在补上。”
沈清棠把油纸包攥在手里,想说“我都拿休书了”,但没说出来。
裴崇像是看穿了她,笑了一下:“陆家那档事,我听说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沈清棠觉得他嘴角那点笑意没什么温度。
“你不该忍那口气。”他说,“但你做得对。”
“什么做得对?”
“休书。”裴崇说,“留着那口气,比留着那虚名有用。”
沈清棠没说话。她低头看手里的油纸包,隔着纸闻到了枣泥糕的甜香。
“王爷,”她忽然说,“您今天来,是有别的事吧?”
裴崇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后天太仓商会的拍卖会,我也去。”
沈清棠心里一跳。摄政王出席商会拍卖会?这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的权贵都要动起来。
“您去干什么?”她问。
裴崇拿扇子敲了敲自己手心:“看你卖那件披风。”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快,眨眼就拐进了巷子深处。沈清棠站在原地,手里的枣泥糕还热着。她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跟下刀子似的,但做的事,又让人摸不透。
她回到老屋,打开油纸包吃了半块枣泥糕,甜得她太阳穴一抽。她把剩下的包好,搁在柜顶上,然后躺下来,盯着房梁,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后天拍卖会的流程。她没什么好怕的,披风已经押了,拍卖会她一定要去,必须卖出价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后天,有人等着她。
8
拍卖会那天,太仓商会的院子挤满了人。
京城的绸缎商、布庄大掌柜、官宦人家的管事,乌压压站了几十号。沈清棠穿了那件最朴素的靛蓝旧袄,头发绾得干净利落,缩在角落里。孙二爷坐在主位上,她旁边站着袁四爷,朝她点点头,意思是“稳住了”。
拍卖从午时开始,先是一些常见的蜀锦杭缎,价格不温不火。沈清棠听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下来。终于,轮到她的披风了。袁四爷亲自托着,展在台前。
“雀金锦底料,苏绣双面竹,加墨线金边,太仓沈氏制。”袁四爷说得简洁,但每一句都像钉在空气里。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报价:“一百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沈清棠攥着袖子,手心全是汗。她料想过能卖到一百两,已经不错了。但叫价还在往上涨:“二百两。”“二百五。”
她正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口忽然有人说话了。
“五百两。”
整个会场静了。所有人扭头看过去,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人站在门槛上,手里没拿扇子,肩宽背挺,面色淡然。是裴崇。
孙二爷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裴崇从人群里走过来,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披风,然后目光落在沈清棠身上,跟她对视了一瞬。
“五百两,”他重复,“我买了。”
沈清棠愣在原地。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摄政王?”“他怎么会来?”“五百两买一件披风?疯了吧?”
赵若云也来了,她坐在第二排,脸色铁青。她旁边坐着陆寒州,陆寒州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沈清棠,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后悔还是震惊。
裴崇掏了银票,直接搁在孙二爷桌上。孙二爷干咳了一声:“摄政王,您……您买这披风,是……”
“我冷。”裴崇说。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裴崇把披风接过来,抖开,披在自己肩上。那件披风长度刚好到他膝弯,竹叶的墨线在他肩膀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衬着他玄色的衣袍,居然像是一件量身定制的朝服。
他转过身,看着全场:“还有谁要出价?”
没人答话。
沈清棠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发抖。她看着裴崇披着她的披风,从台上走下去,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步,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你爹当年没看错人。”
沈清棠眼眶忽然一酸,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裴崇走后,拍卖会又进行了半个时辰,但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件披风。赵若云的脸色一直没好过,陆寒州中途起身离了席。孙二爷把银票递到沈清棠手里:“扣掉你爹的账,还剩两百两。你拿着,往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沈清棠接过银票,指尖还在发麻。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更没想到裴崇会在那种场合当众给她撑腰。
但她不知道的是,拍卖会散了之后,赵若云回到陆家,摔了一整只青花瓷瓶。
9
当天傍晚,沈清棠正拿着银票盘算怎么重新开张。青杏在门口扫地,忽然“呀”了一声,跑进来:“掌柜的!陆家老夫人来了!”
沈清棠愣了一下。老夫人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但眉间那道皱纹压得深。她身后没带丫鬟,自己拄着拐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沈清棠。
“娘,”沈清棠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清棠,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沈清棠给她倒了茶:“您说。”
老夫人没喝,拄着拐杖站着,像是在挣扎什么,最后终于开了口:“陆家……你回来吧。”
沈清棠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赵家那边,我跟你公公商量过了。若云进门,但不取代你正妻位,你做平妻,不分大小。往后府里的事,你跟她各管一半。”
沈清棠慢慢把茶碗放下了。
“娘,”她说,“我离了陆家,就没打算回去。”
老夫人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赵家那门第,你斗得过吗?你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往后谁给你撑腰?摄政王今日帮你,明日呢?他是外人,你难道指望他管你一辈子?”
沈清棠看着她。这个婆婆,三年来在她面前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老夫人来求她回去,她会不会心软。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了。
“娘,”她说,“您回去吧。陆家的门,我不进了。”
老夫人气得拐杖跺了一下地板:“你——”
“您替陆大人想想,”沈清棠语气淡淡,“他好不容易攀上赵家这门亲,若我回去,赵家怎么想?您替他谋了这条路,就别再半途拆自己的台了。”
老夫人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青杏跟着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说:“掌柜的,老夫人在巷子口站了挺久,然后才上了轿子。”
沈清棠“嗯”了一声,继续整理账本。她把那五百两银票锁进柜子里,又把袁四爷给的代工合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着看。
这天夜里,她趴在那张旧木桌上睡着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人轻叩了两下。她醒了,披衣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裴崇站在门外,肩上还披着她那件披风。
“开门。”他说。
沈清棠把门打开。裴崇走进来,四下一扫,目光落在她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上,又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账本。
“你还没吃饭?”
沈清棠摇头。
裴崇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羊肉馅饼,还热着。”
沈清棠没接:“王爷,您白天给我撑完场,夜里又送吃的,我怕旁人误会。”
裴崇看着她,唇角微微抬了一下:“误不误会,那是别人的事。你吃你的。”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沈清棠只好把馅饼接过来掰了一块,又烫又香,咬下去汁水淌了一嘴。
“王爷,”她嚼着馅饼含糊地说,“您到底想干什么?”
裴崇没直接答。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两跳,他伸出手指去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一点。
“你爹当年救我的时候,”他慢慢说,“你才十一岁。你端着姜汤跑进院子,蹲在我旁边叫我叔叔。”
沈清棠呛了一下。
“后来我回了边关,再回来,你已经嫁了。陆寒州那人我见过,文官,会背几句诗,但骨头不够硬。”
沈清棠把馅饼咽下去:“王爷,您说这些是……”
“我想跟你说一句,”裴崇看着她,“你不用怕。谁欺负你,你报我名。”
沈清棠手里的馅饼差点掉了。她瞪着他,裴崇脸上的表情很正,正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站起身,把披风重新披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陆家那些人,你跟他们计较是浪费力气。你爹当年教你的,不是怎么给人当妾,是做人。”
门合上了。
沈清棠站在屋里,看那盏灯跳了老半天,才想起把剩下的馅饼全部吃完。馅饼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羊肉的膻香让她觉得鼻子发酸。
10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清棠的日子像是被翻了面。
她把新铺子盘了下来,位置在合意坊正街上,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门匾换了新的,“沈记布庄”四个字重新描了金。她手里有了余钱,进了一批苏杭新料,还专门雇了两个绣娘。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来她铺子里订料的客人比从前多了不少,不少人都冲着那句“摄政王买过她家绣品”来的。
赵若云那边的锦华轩生意开始冷清了。因为价格战压得太低,赵家贴了不少本,但沈清棠的料子质量和绣工都是实打实的,客人不是瞎子,对比几次就知道怎么选。
有天下午,陆寒州又来了。
他站在铺子外面,没进门。沈清棠隔着柜台看见他,把手里绣绷放下,走出去。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陆寒州比上次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耸起,眼窝陷下去,像是一整夜没睡。
“清棠,”他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后悔了。”
沈清棠没接腔。
“我不该听我娘的……赵家那门亲事,我原本就不想结的。”他手撑着门框,指节泛白,“我想跟你说,我们能不能……”
“不能。”沈清棠打断他,“陆大人,你新夫人进门才一个月,你站在这儿说要跟我回去,传出去她怎么想?”
陆寒州脸色惨白:“我跟她,其实……”
“其实什么?”沈清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落在陆寒州眼里,跟小刀似的,“你选了那条路,就别回头看我。我沈清棠往前走了,没空停下来捡你掉的东西。”
陆寒州像是被她这句话砸中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青杏探头出来:“掌柜的,他哭了。”
沈清棠没回头,转身进了铺子,拿起绣绷继续绣花。她手上那件,是给裴崇绣的袖口——他那件玄色朝服袖口磨了毛边,她看见了,没说,自己悄悄裁了块云纹料子补上去。
她针走得慢,因为分心了。她一直在想裴崇那天夜里跟她说的那句话——“你爹当年教你的,不是怎么给人当妾,是做人。”
她爹走得早,但她记着他教她的每一件事。他教她认料子,教她看人脸色,教她逢人只说三分话。但他没教过她怎么认命。
所以她不认。
11
拍卖会后第三个月,太仓商会一年一度的年会召开。
沈清棠受袁四爷之托,接了一份大单——给商会的主席团绣一副六扇屏风,题材是松鹤延年。绣期两个月,工钱八百两。
这单活她接了,日夜赶工。白天铺子开门,夜里点着灯绣。青杏给她打下手,两个绣娘轮流换班。到第八周,屏风绣完,针脚密实,松针一根一根像活的,鹤翅上那一抹淡淡的赭色是她用丹砂染的,在灯下会泛出微微的红光。
年会当天,屏风被抬进会场。
沈清棠没去。她跟袁四爷说好了,东西送到,她拿尾款,剩下的事她不管。袁四爷答应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裴崇又来了。
他直接走进沈记布庄,沈清棠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带上嵌着一块白玉。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
是一方红封,漆封上盖着摄政王府的印。
“什么?”沈清棠问。
“太仓商会主席团的聘书。”裴崇说,“他们聘你当特约绣娘,每年固定工银,另有分红。袁四爷推的你,我签的字。”
沈清棠愣住了。她看着那方红封,半天没动。
“为什么是你签字?”
裴崇歪了歪头:“因为我是商会名誉主席。我刚入的,上个月。”
沈清棠嘴角抽了一下:“王爷,您为了给我签聘书,跑去入了一个商会?”
裴崇摸了摸鼻子:“也不算。那个商会以前跟我有来往,去年他们说缺个武官坐镇,我没答应。上个月你绣的那件披风我穿去早朝,满朝文武都盯着看,有人问哪里买的,我说太仓商会。然后他们就请我坐主席了。”
沈清棠瞪着他,觉得这事荒诞得像话本子。
“王爷,”她说,“您为一个绣娘得罪那么多官商,值吗?”
裴崇看着她,忽然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沈清棠往后仰了仰。
“我乐意。”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件披风,我天天穿。”
沈清棠站在原地,手捂着额头,觉得被弹过的地方像是烫了一个印子。她低头看着那方红封,唇角忍不住翘了一翘,然后又压下去。
门外的青杏探头进来:“掌柜的,您笑了。”
“我没笑。”
“笑了。”
沈清棠把红封收进柜子里,没说别的。但那天晚上她绣袖口的时候,针走得格外快,线也格外密。
那件玄色朝服袖口的云纹,她绣了三遍才满意。
12
又过了两个月,秋天了。
沈清棠的新铺子已经稳稳站住了脚,她请了六个绣娘,接的订单排到了腊月。她住的那两间老屋翻修过了,换了新瓦,糊了白墙,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刚开第一茬花。
这天早晨,她正站在院子里摘桂花,打算做桂花糕。青杏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掌柜的!赵若云……赵若云走了!”
沈清棠手顿了一下:“走了?”
“回了赵家!听说跟陆大人吵了一架,把休书摔在他脸上,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沈清棠把摘下来的桂花放进竹篮里,没说话。
青杏继续说:“我听人说,赵若云在陆家住了这几个月,陆大人一直对她冷冷淡淡的,连正房都很少去。老夫人骂了多少回都没用,赵若云气不过,就……”
沈清棠拍了拍手上的碎叶:“陆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提着竹篮进了厨房,把桂花用清水冲洗干净,铺在筛子上沥干。青杏跟进来,小声说:“可是……赵家那边放出话来了,说陆大人是被您耽误的。说您占着他的心,让他……”
沈清棠回头看了她一眼:“让他怎么?”
青杏缩了缩脖子:“说您阴魂不散。”
沈清棠忽然笑了。她把洗好的桂花搁在案板上,开始和面。
“阴魂不散?我是活人,我活得挺好。他们要怎么说,随他们。”
这天傍晚,裴崇又来了。
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进门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站了一会儿。
“你种的?”
“嗯,刚开。”沈清棠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王爷,我刚做了桂花糕,您要不要尝尝?”
裴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进来。她在案板上切了一碟桂花糕,黄澄澄的,上面撒了蜜渍的桂花,热气扑腾腾地往上冒。裴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沈清棠问。
裴崇咽下去,又拿了一块:“好吃。”
沈清棠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桂花香铺了满屋子。
“王爷,”她说,“我有件事想问您。”
“说。”
“您为我做这么多,要是有人说闲话,您不怕?”
裴崇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我怕什么?我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谁敢说我的闲话?”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您要是以后娶妻生子呢?还天天来我这儿吃桂花糕吗?”
裴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转过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过的认真。
“我不娶。”
沈清棠怔住了:“什么?”
裴崇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楚:“我娶不了别人了。”
沈清棠看着他,心跳忽然重了两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裴崇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落的桂花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月光打在他半张脸上,他笑了一下。
“桂花糕留两块,我明儿来拿。”
他走了。
沈清棠坐在案板前,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几块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羊肉馅饼,想起那件披风,想起那封红封聘书,想起他弹她脑门那一下。
她低下头,用手指蘸了一点桂花蜜,在案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裴”字。
然后她又笑了。
陆家那边老夫人后来又派人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来问她想不想回陆家重新拜堂,一次是来问她能不能接济陆家一点银两。沈清棠让青杏回话——“陆夫人的东西,我没拿过一分一毫。陆家的事,与我无关。”
老夫人气得在巷子口骂了半条街。但沈清棠坐在院子里,喝着桂花茶,翻着账本,一个字都没听见。
后来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当初要是留条后路,如今也不至于被赵家逼到这个地步。沈清棠把账本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说:
“后路?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我只留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咽了三年。后来吐出来,她没让它变成眼泪,让它变成了一根针,一根线,一件披风,一片竹林。那座摄政王府的铁门,阖了三十年,再也没开过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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