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玻璃士兵便展开了战争——时而白子围困黑子,时而黑子围困白子。”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描述某种现代桌游的规则,但它其实来自古罗马时代的一位作家,描述的是两千年前流行于罗马帝国的一款策略游戏:Ludus Latrunculorum。
名字有点拗口,说人话就是“小强盗棋”或者“士兵棋”。最近,英格兰的研究人员用3D打印机复刻了一副可以真的上手玩的棋盘,把这段两千年前的娱乐方式带回了现实世界。
你可能好奇,这款游戏到底长什么样?棋盘是从哪儿来的?更关键的是,那些生活在罗马帝国边陲的士兵和平民,为什么会在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军营澡堂旁边,埋下一块石头棋盘?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考古学家在挖掘时发现的一个细节。
一块被当成地砖的棋盘
故事得从英格兰北部的一处考古遗址讲起。Vindolanda,一个位于哈德良长城附近的罗马要塞聚落,大约在公元85年到200年之间有人居住,鼎盛时期同时生活着几千人。这个遗址目前只有四分之一被发掘,但出土的文物已经多到让人咋舌——其中就包括十几套Ludus Latrunculorum棋盘。
2019年,考古学家在一条公元三世纪的道路旁边发现了一件有点狼狈的文物:一块被摔成五片的石头棋盘,埋在澡堂排水沟和工坊墙壁之间的土层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块棋盘后来显然被人“二次利用”了——有人把它翻过来当成了铺路石板,直接在上面建起了农舍的地基。
这画面想想还挺有意思的:一座农场压着一块棋盘,棋盘曾经见证过无数次对弈,最后默默当了地砖。
但真正让研究人员感到意外的是发现地点。这块棋盘出土于要塞的围墙之外,而不是军营内部。这意味着它的使用者可能不限于士兵。事实上,Vindolanda似乎曾经是古代桌游爱好者的聚集地——在那里出土的十几套同款棋盘中,有不少都分散在平民生活的区域。也就是说,这款游戏在当时的罗马不列颠省,很可能是一种跨越阶层、跨越性别的全民娱乐。妇女、儿童、商贩,或许都曾经蹲在路边跟人杀上一盘。
把石头变成塑料,再变成互动体验
时间快进到二十一世纪。在原件被借往多伦多的一家鞋类博物馆展出之前,纽卡斯尔大学的研究人员抓住机会,用手持式Artec 3D Spider扫描仪逐片扫描了每一块碎片,生成了一个虚拟三维模型。接下来,他们用聚乳酸塑料——一种常见的生物降解塑料——打印出了一副完整可玩的复制棋盘。
“能亲手参与扫描过程,看到这么复杂又充满历史感的物件被真实还原出来,真的很不可思议,”Vindolanda信托基金的一位工作人员Sophie Westlake在一份声明里说。她还补充道,在原件外出借展期间,这副复制品和三维互动模型对博物馆来说会很有用,能让参观者获得更沉浸、更可触摸的体验。
现在,前往Vindolanda的游客可以在罗马军队博物馆里亲手用这副复制棋盘下一局Ludus Latrunculorum。两千年前罗马边境居民的日常娱乐,突然变成了一种可以亲手摆弄的互动展品。
这就是3D打印技术在考古领域一个很妙的切入点:它不改变文物本身,却能制造一个“你可以随便摸的替身”。原件脆弱、珍贵、需要恒温恒湿保护,复制品则可以放在展厅里任人摆弄。对博物馆来说,这等于在“保护”和“观众互动”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对观众来说,能亲手推演古代棋局,那种代入感是隔着玻璃柜看石头远不能比的。
没有说明书,怎么知道怎么玩?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冒出一个很实际的疑问:两千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这游戏怎么玩?
答案是——没有人确切知道。Ludus Latrunculorum没有留下任何一套完整的、可以照着执行的规则说明书。研究人员手里只有散落在各种古罗马文献里的只言片语:某位作家的书信里提了一嘴,某本著作里有一段含糊的描述,某处铭文上刻了个似是而非的棋子排列示意图。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整体轮廓还是大致清晰的:这是一款双人对弈的策略游戏,目标是通过包围的方式吃掉对方的棋子。玩法上跟今天的跳棋或国际跳棋可能有一些相似之处,但具体的移动方式、棋盘格数、开局布阵,不同历史时期的变体很可能各不相同。
也就是说,现在游客在博物馆里下的那一盘棋,其实是现代研究者基于有限线索做出的合理推测版。它不一定百分百还原古罗马人的真实对局体验,但它足够接近——至少比光看一块石头要近得多。
这种“不完全确定”的状态本身,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它意味着你正在触摸的东西,既是一个考古事实——一块真真切切在公元三世纪被人摸过的石盘——也是一个未完成的拼图,边缘留着一圈让后人继续猜想、继续试错的空间。
而那条开头引用的古罗马文献段落——“你变换棋子的走法,玻璃士兵在开阔的棋盘上开战,时而白子围住黑子,时而又反过来”——大概是目前研究者手里最生动的一条线索了。它没有告诉你具体规则,但它告诉你一件事:当时的人们是真的在用情绪和下棋这件事做连接。那种围杀对方的快感、被反杀的懊恼、变换策略的紧张,两千年来似乎没怎么变过。
一块石头里藏着的日常生活
把这件事拆开看,其实有三层值得琢磨的东西。
第一层是技术层面的。3D扫描加3D打印,让一件出土时已经裂成五片、还被当过地砖踩过的脆弱文物,变成了一个可以无限复制、可以随意上手把玩的互动教具。这种数字化的“替身机制”,对于文物保护和公众教育来说,意义可能比大家想象的更大。
第二层是社会史层面的。出土位置在要塞围墙之外这件事,推翻了人们习惯性的一种假设——不是只有罗马士兵才玩这种军事名字的游戏。在Vindolanda这个边境聚落里,Ludus Latrunculorum更像是整个社区共享的日常消遣。这种感觉很像今天某个小镇上的居民都爱打同一种牌戏,不管你是镇长、杂货店主还是退休教师,坐到牌桌上身份就暂时消失了。
第三层是情绪层面的。当你站在博物馆里,把塑料棋子推到对手两枚棋子中间完成一次“包围”的时候,你跟公元三世纪某个在澡堂旁边下棋的罗马不列颠居民之间,突然有了一条很细很细的连线。不是通过宏伟的建筑、不是通过战争叙事、不是通过帝王将相,而是通过“哎呀,我被你吃掉了”这么一句古今同款的懊恼。
考古学家在Vindolanda还出土过别的东西:写在薄木片上的信件、鞋子、纺织品碎片、食物残渣。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拼出的是一个有烟火气的罗马边境生活图景。而棋盘,可能是其中最“可玩”的一件。
说到底,人类对“玩”这件事的需求,可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四千五百年前的乌尔王族棋局留到了今天,研究者靠着楔形文字的规则说明书复原了玩法,现在照样有人沉迷于它。Ludus Latrunculorum没有留下那样的好运——没有说明书,只有散乱的文字碎片和一块被踩进地基的石头棋盘——但它也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用一种两千年前的罗马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材料:聚乳酸塑料。用一种他们恐怕也无法理解的设备:手持三维扫描仪和桌面级3D打印机。
而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用手指推动棋子、脑海里推算着几步之后的走势、在某一个瞬间同时意识到胜负已分——大概是一直没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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