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跟男秘书同居半个月,回来敲门,屋里人笑:你前夫卖房出国了。
却发现家门紧锁,敲门时屋内传来笑声:
“你前夫卖房出国了,这房子已是别人的了。”
李梅蹲在楼道里,把脸埋进膝盖。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把她吞进去,塑料袋里的内衣和化妆品散落在脚边。她摸出手机,又按了那个号码,还是关机。
半个月前她从厂里离开时,老陈正在阳台上浇那盆君子兰。窗户半开着,穿堂风掀动他灰色的旧T恤下摆,露出腰上一小截皮带。她站在玄关换鞋,故意把动静弄大,但老陈没回头,只是举着喷壶的手顿了顿,水珠歪斜着洒在叶子外面。
“我去趟我妹那儿。”她说。
“嗯。”老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李梅拉着行李箱,箱子轱辘滚过老式居民楼的水泥台阶,磕磕绊绊。林志远在楼下抽烟,烟头明灭了一下,看见她下来便掐了,伸手去接她的箱子。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块她送他的浪琴表。
“走。”他说,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李梅后颈一紧,下意识回了下头。三楼的窗户,老陈还站在那儿。喷壶举在半空,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阳光斜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走吧。”林志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带笑。
车是林志远的别克,副驾驶座上放着星巴克纸杯和一本打开的《财经》杂志。他随手把杂志扔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李梅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有陌生的香水味。
“累了吧。”林志远发动车子,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后面,倒车时侧过身,下巴几乎擦过她额头,“厂里那破活儿,早该辞了。”
李梅没说话。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居民楼,三楼阳台上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也许是回屋了。老陈从不站在窗口看什么,他有更重要的事——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机器图纸。
纺织厂停产那年,老陈是最后一个走的工程师。厂子倒闭清算,他拿了三万块买断钱,回家把工装挂进衣柜最深处,再没穿过。后来他给几家小厂当技术顾问,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台灯从黄昏亮到凌晨。李梅有时候半夜翻身,看见他弓着背伏在书桌前,眼镜滑到鼻尖,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睡吧。”她说。
“嗯,快了。”他头也不回。
快了快了,快了十几年。从三十七岁快了到四十九岁。李梅记得自己四十岁生日那天,老陈破天荒提早回家,拎着一袋橘子。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好像忘了要说什么。李梅正在炒菜,油烟机轰隆响,回头看他。
“今天你生日。”他说。
“哦。”李梅说,“我差点忘了。”
他放下橘子就走了。后来李梅拉开塑料袋,里面除了橘子还有一只绒布盒子,打开是条金项链,细细的,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戴上试了试,对着厨房窗玻璃照了照,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梳妆台抽屉最底层。
那条项链现在还躺在那里吧。李梅想。和那枚褪色的结婚戒指一起。
林志远租的房子在城东新建的小区,电梯公寓,落地窗,阳台上摆着两把白色藤椅。李梅第一次去是三个月前,厂里年终聚餐,林志远喝多了,她送他回来。他靠在玄关墙壁上,领带歪到一边,忽然拉住她手腕。
“李姐,”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不该在那个破厂里。”
李梅挣了一下,没挣脱。
“我离婚两年了。”林志远又说,拇指摩挲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李姐,你就没想过,换种活法?”
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的条纹。李梅看着他的眼睛,很年轻的眼睛,亮得像刚磨出来的刀。她想起老陈的眼睛,总是隔着那副旧眼镜,雾蒙蒙的,像蒙了水汽的窗。
后来她就去了。每周去一两次,有时是午休,有时是下班后。林志远会订好外卖,开一瓶红酒,在阳台藤椅上等她。月亮好的时候,他抱着她指天上的星座,说李姐你看,那是猎户座,腰带三颗星。
“我念书时天文社的。”他笑着说,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李梅不认识星座。她只认识厂里那些机器的零件,齿轮、轴承、传送带,老陈画在图纸上的那些线条。有时候她躺在林志远身边,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想起老陈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因为常年伏案而前倾。
那半个月,李梅跟林志远去了趟海边。回来前一天晚上,林志远搂着她说:“回去跟他摊牌吧。”
李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是海,黑黢黢的,浪声一阵一阵。
“再等等。”她说。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手臂从她腰上滑下去。
现在她坐在自家楼道的台阶上。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她发红的眼眶。她站起来,再次敲门,用了力,门板震动。
里面这次有了回应。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别敲了,你前夫把房子卖了,人出国了。”
李梅的手僵在门上。
“前夫?”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她:“你是李梅?陈工留了个信封给你,在物业那儿。你去拿吧。”
李梅看着他。他身后是熟悉的客厅,但沙发换了位置,茶几上放着别人的茶杯,老陈那盆君子兰不见了。电视开着,正播午间新闻。
“他……什么时候走的?”李梅问。
“一周前吧。”男人说,“手续都办齐了,房子过给我了。你是他前妻,户口得迁走,物业那边有流程……”
“前妻。”李梅重复。
男人有点不耐烦了,又带着点看好戏的神情:“你们不是离婚了么?陈工手续都带着呢,离婚证、房产过户公证,齐齐全全的。他说你跟他秘书走了,他没意见,房子卖了自己也清静。喏,这是新钥匙,你那屋东西我给你收在储物间了,你去看看有没有要的。”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李梅没接。钥匙悬在两人之间,金属表面映着楼道惨白的灯光。
李梅转身下楼。塑料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样样捡起来:一件睡裙,一支口红,充电器,林志远送的那瓶没用完的香水。香水瓶磕在台阶上,碎了,甜腻的花香漫开来,混着楼道里的灰尘味。
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碎玻璃。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手机响了。林志远。
她接起来。
“怎么样?说清楚了?”林志远的声音轻快。
李梅没说话。楼道窗外是六月正午的太阳,白花花一片,蝉鸣从楼下的槐树里涌进来,灌满整个楼道。
“李梅?”林志远又叫了一声。
李梅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进塑料袋,和那些碎玻璃、黏腻的香水混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的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其实还在。只是被挪到了角落里,新主人没注意,叶子已经蔫了,灰扑扑地垂着。
李梅走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顿了一下。那里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老陈某年春节贴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胶痕。她伸手碰了碰,福字掉下来一片红纸屑,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掸掉。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两下。李梅走出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柏油路晒得发软,远处有小孩在哭,谁家的狗在叫。
她拖着塑料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方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物业:“李女士吗?陈先生留了个信封在我们这儿,您方便来取一下吗?他说里面有些东西要给您。”
“……什么东西?”
“不清楚,没拆封。您来吧,我们到六点下班。”
李梅站在路边。一辆洒水车唱着《生日快乐》开过去,水雾溅在她小腿上,凉丝丝的。她想起老陈那年买的金项链,想起生日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手里攥着塑料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也许是“生日快乐”。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永远不知道了。
李梅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她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那栋居民楼的屋顶。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她换了只手拎,继续走。
下午两点的街上没什么人,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楼宇都扭曲了。李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老陈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筒子楼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搬了竹床到天台上,老陈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指天上的星星给她看。
“那是北斗七星。”老陈说,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勺子的形状,“认得吗?”
李梅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只看见满天密密麻麻的光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认得。”她说。
“以后我慢慢教你。”老陈说。
后来他们搬了好几次家,从筒子楼到平房,从平房到厂里的家属院,最后到这个有阳台的居民楼。可老陈再也没指过星星给她看。图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多,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城市亮起来,光污染把银河吞没了。
李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她松开手指,一小片碎玻璃掉在地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继续走。
手机在塑料袋里又响了。这次她没接。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了。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
她没看。
六月的风从身后吹来,裹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那瓶碎了的香水。李梅走得很慢,塑料袋里的东西随着步伐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越来越长。
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往西沉。
路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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