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忍心我进宫,于是派人散布传言:说我迷恋侯府世子,皇上果然取消了我的选秀资格,但侯府世子却冷冰冰盯着我:活着不能同床死了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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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跪在宫门外,额头磕出血的那天,全京城都在看笑话。

他说我夜夜翻墙去侯府偷看世子洗澡,抱着世子穿过的旧鞋睡觉,还在闺房里绣了三百条并蒂莲手帕准备当嫁妆。

消息递进御书房不到半个时辰,内侍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出来,当众宣布取消我的选秀资格。

爹被两个侍卫架着抬回府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

但我站在角门后面,看着他被抬进二门,膝盖上的血把袍子洇黑了一大片。他还在笑,对着小厮挥手说去库房拿最好的金疮药,今晚吃酒。

管家凑过去低声问:“侯府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打声招呼?”

爹愣了一下,说:“打什么招呼?散布谣言的时候,不是已经打了?”

管家面色一紧:“可侯府世子刚才也进宫了。”

爹脸上的笑慢慢收回来。他扭头看向我站着的那扇角门。

我走出来,给他端了一碗参汤。

“爹辛苦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接过参汤一口气灌完,把碗塞回我手里,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闺女,爹只能做到这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说侯府世子进宫干什么。

他没说为什么侯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更没说,明天开始全京城会怎么看我——一个为了躲选秀,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侍郎千金。

当天夜里侯府就来了人。

不是管家,不是婆子,是世子本人。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我家东边那片矮墙翻进来的。我正坐在院子里剥莲子,月光底下他一身玄色窄袖,腰上挂的那块羊脂玉佩我认得,是去年上元节我在珍宝阁花了三个月月钱买来准备送人的,后来没送出去。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的手。

莲子剥了一整碗,指甲缝里全是青色的汁水。

“你爹说你迷恋我。”

我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吃吗?”

他没接,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活着不能同床死了也要,这话是你爹编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有区别吗?”

“有。”他弯下腰,离我不到一尺,呼吸打在我耳廓上,又凉又痒,“如果是你爹编的,我可以当没听过。如果是你自己编的……”

他没说完。

院墙外面传来二更的梆子声,他直起身,丢下一句“明天侯府设宴,你过来”就翻墙走了。

莲子碗还端在手里,温热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把一颗没剥的莲子连壳塞进了嘴里,硌得牙疼。

第二天我去了侯府。

我穿着最素的一件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全府的下人都用那种“就是她”的眼神看我。管事的把我引到偏厅,侯府的几个庶女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我进来,茶盖磕在杯沿上叮当响。

“哟,这不是咱们世子爷的‘心上人’吗?”

说话的叫沈明薇,侯府三房的嫡女,跟世子沈砚同一个太爷。她捏着帕子掩嘴笑,眼睛却刀子似的刮在我脸上:“听说你连我们世子穿过的鞋都偷,那鞋多大码的?你脚那么小,穿得进去吗?”

旁边几个庶女跟着哄笑起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明薇不依不饶,踩着绣鞋走过来,手搭在我椅背上:“说真的,你到底图什么?躲选秀就躲选秀,非拉我们侯府下水。现在好了,外面都传我们世子跟你有一腿,以后谁家好姑娘还肯嫁他?”

“那正好。”我抿了口茶,苦得皱眉,“我嫁。”

整个偏厅安静了一瞬。

沈明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指甲掐进椅子背上的雕花里:“你?一个五品侍郎的女儿,想嫁侯府世子?你爹这次下跪求来的圣旨,是取消你的选秀资格,又不是赐婚。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不重要。”我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她,“世子想什么才重要。”

她冷笑:“世子想什么,难道想娶你?”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砚站在偏厅的门槛外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他走进来,从侍卫手里接过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双绣鞋。大红缎面,金线滚边,鞋尖各缀一颗拇指大的南珠。

沈明薇的脸色变了。

那双鞋是去年皇后娘娘赏给侯府几位小姐的,一共三双,沈明薇得了一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锁在箱底没舍得穿。

沈砚拿出那双鞋,走到我面前,单膝蹲了下去。

“脚伸出来。”

偏厅里鸦雀无声。沈明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掐住了。

我低头看着沈砚的头顶。他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后颈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他托着我的脚踝把那双鞋套上去,大小刚好,鞋面贴合,南珠在我脚背上晃出温润的光。

“这鞋……”我开口。

“照你脚码做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穿了我的鞋,以后就是我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活着不能同床——那是你爹说的。”

“死了也要——这话是我说的。”

他走了。

偏厅里十几个侯府女眷,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大红缎面衬着藕荷色的裙摆,突兀得像是血泼在了素绢上。

沈明薇的茶盏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

我站起来,往外走,鞋底的南珠磕在青砖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敲在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耳朵里。

走到二门的时候,沈砚的贴身侍卫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后日成亲。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抬头看了一眼侯府正厅方向飞起的檐角。檐角蹲着一只石兽,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笑。

爹那天晚上又跪了。

这次不是跪在宫门外,是跪在我面前。

“你疯了!”他嗓子都劈了,“沈砚那个人你惹不起!他今天给你穿鞋,明天就能把你骨头拆了熬汤喝!你以为他真看上你了?他那是在报复!报复我散布谣言拖他下水!”

我坐在椅子上剥花生,一颗一颗剥得极慢。

“爹,谣言是你散的。”

“我那是为了救你!”

“你救了我,然后呢?”我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拍掉手上的碎屑,“然后让我当一辈子老姑娘?让全京城的人戳着我脊梁骨说我迷恋侯府世子被退了选秀?爹,你只想到了第一步,后面的烂摊子你根本没想过怎么收。”

爹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也不能嫁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因为他娘死的那天,他才六岁。他一个人守着他娘的尸身守了三天三夜,不许任何人靠近。第四天早上他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就跟现在一模一样。那种人心里是没有暖的!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花生剥完了。

我站起来,把爹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爹,你说反了。”

“什么反了?”

“不是他娶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嫁他。”

三日后。侯府张灯结彩。

满京城的人都在猜这场婚事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主动散布谣言取消选秀的侍郎千金,一个冷着脸说要“死了也要”的侯府世子,这俩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场闹剧。

没人相信这场婚事能善终。

喜婆扶着我跨火盆的时候,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新娘子脚上那双鞋!”

大红嫁衣下摆被风掀起一瞬,脚上那双南珠绣鞋露出来。

满堂哗然。

皇后御赐的鞋,穿在一个五品官家女儿的脚上,踏进了侯府的门。

沈砚站在正堂中央等我,一身绯色婚服,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冷峻。他没看我,目光越过我肩头看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拜堂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牵我,掌心冰凉。

三拜之后,礼成。

沈砚低下头,凑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知道为什么非要今天成亲吗?”

我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他的鞋尖,也是大红色,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因为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盖头下面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直起身,高声对着满堂宾客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砸在那些看客的耳朵里:

“内子体弱,今晚不同房。诸位见谅。”

满堂寂静之后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说“果然如此”,有人在用那种“我就说吧”的眼神互相交换。

我被喜婆扶进洞房,门关上,外面喧闹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红烛烧了半截的时候,门开了。

沈砚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他没看我,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你爹现在应该收到信了。”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指腹摩挲着杯沿,“信上写,世子夫人今夜突发急症,卧床不起。”

我掀开盖头,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酒壶推过来:“喝吗?”

“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烛火晃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脚上那双南珠绣鞋脱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他把那双鞋整整齐齐摆在自己脚边,蹲在那儿仰头看我,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这双鞋,是照着我娘的脚码做的。”

我后背撞在床柱上,硬木雕花硌得脊椎生疼。

沈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爹散布谣言,把我拉进来。我成全你,娶你进门。”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弯腰,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拇指压在我唇上,力道不大,却让我没法说话。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布的局。”

“你爹以为他赢了,你猜我赢没赢?”

他松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活着不能同床——这话是你爹替你求来的。”

“死了也要——这话是真的。”

门关上,红烛爆了个灯花。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见脚边那双大红绣鞋安安静静躺着,像两个张开的嘴。

门外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人查到了。”

“说。”

“当初递消息给侍郎大人的,是三房的人。他们手里还有一封信,是当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没听清后面几个字。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信拿到手,人处理干净。”

脚步声往院子外面去了。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檐角,石兽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响。

我回到床边坐下,把那双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正中缝着一小块布,颜色发暗,像是陈年的血迹。

我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穿回脚上。

鞋底的血迹贴着我脚心的皮肤,温热的,像是活着。

那天夜里我没睡。

沈砚也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下人端水进来伺候洗漱,看见我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愣了一下。

“夫人起得真早。”

我从镜子里看她,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

“世子呢?”

“世子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庄子上办事。”

我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问她:“你叫什么?”

“奴婢叫青杏,前院拨过来伺候夫人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鬓角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她整个人僵住了,大气不敢喘。

“青杏,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娶进门,不许同房,第二天一早就走,连句话都不留。这是为什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奴婢……奴婢不敢猜。”

“那我帮你猜。”我松开手,退后一步,“要么是他恨我,要么是他怕我。”

“怕?”青杏眼睛瞪圆了,“世子会怕什么?”

我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一片,像泼了一地的血。

“他怕我查出来。”我回头冲青杏笑了一下,“查出来他为什么非娶我不可。”

青杏手里的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我没管她,迈过那滩水走出房门。

侯府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冷。下人看见我都低着头行礼,但眼珠子都在转,等我走过去就开始咬耳朵。

我穿过三道垂花门,走到后花园,远远看见沈明薇站在假山旁边,正跟两个婆子说话。

她看见我,脸一沉,转身要走。

“三小姐。”

我喊住她。

她脚步顿住,不情不愿地转过来:“世子夫人有何指教?”

我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过去。

“你昨晚上让人塞进我门缝里的,我收到了。”

沈明薇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两个婆子识趣地退远,假山旁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盯着那张纸条,嘴唇发白:“你……你什么意思?”

“你问我娘是怎么死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世子亲娘的死,跟你爹有关。”

沈明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少胡说八道!我爹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我把纸条折好放回袖子里,看着她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但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假山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写这个?”

“我……”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你嫁进来那天穿着那双鞋,那是皇后赐给我娘的鞋,凭什么给你穿!”

“哦。”我点点头,“所以你是为了鞋。”

“对!”

我笑了一下。

“那你的消息来源呢?你怎么知道我娘脚码跟那双鞋一样?”

沈明薇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整个人靠在假山上往下滑,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别问了……求你……”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三小姐,你今年十七,我今年十六。你怕的东西,不一定我也怕。”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娘……我娘死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大嫂的死,别查,查下去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她的大嫂,就是沈砚的亲娘。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谢谢。”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沈明薇压抑的哭声,被假山的风吹散了。

走到回廊拐角,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沈砚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娘的死不能查。”

沈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跟他昨晚掐我下巴的时候一样轻,但温度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是热的。

“那你查不查?”

我抬头看他。

“你希望我查,还是不希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收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我手里。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我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人是我送进去的,毒是你爹下的。”

落款是沈明薇她爹的名字,侯府三老爷沈崇。

我攥着那张信纸,指尖发凉。

沈砚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但他嘴角的弧度真实地弯了上去,像一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出来。

“现在你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柱子旁边,风吹过来,手里的信纸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下人的喊声:“老爷回府了!”

沈崇回来了。

我折好信纸放进袖子里,跟沈明薇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抬脚往正厅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绣鞋。

鞋底那块陈年的血迹,正贴着我脚心的皮肤,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正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崇刚下马,靴子上还沾着城外庄子的黄泥,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坐着三夫人,就是沈明薇的娘,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走进正厅的时候,三夫人的茶盏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泼出来洒在裙摆上。

“世子夫人来了。”沈崇放下茶盏,冲我点了个头,面上笑呵呵的,“听说世子一大早就出城了,怎么没带你一起去?新婚燕尔的……”

“三叔。”

我没行礼,直接走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我把信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沈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个僵硬的弧度:“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信上写的什么?三叔看不太清……”

“你看得清。”我手指点在落款那个名字上,“沈崇,你的名字,你的印章。”

三夫人的茶盏终于脱了手,碎在地上,碎片溅到沈崇脚边。

沈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谁给你的信!”他声音尖了起来,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这东西是伪造的!是陷害!”

“谁写的信不重要。”我把信纸收回来,叠好放进袖子里,“重要的是这上面写的东西。你说,人是你送进去的,毒是我爹下的。”

沈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我没写过这种东西……”

“三叔。”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沈砚今天出城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沈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去找当年给你送药的婆子了。”我笑着说,“你猜,那婆子还活着吗?”

沈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腿弯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三夫人扑过来扶住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正厅外面涌进来一群下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让正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叔,我爹当年为什么要给大嫂下毒,这件事你比我清楚。那封信是你自己写的,也是你自己寄的。你寄给谁了,寄出去那天晚上你喝了多少酒,要不要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沈崇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了。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青杏还站在那滩水旁边,见我回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夫人……”

“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和那张纸条,一起放进妆台抽屉里,落了锁。

“你去一趟城外,找到世子,告诉他一句话。”

青杏愣着:“什么话?”

“他娘的坟,今年忌日有人去祭了。”

青杏眨了眨眼,没明白,但还是点头转身跑了。

我坐在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簪着侯府世子夫人的发髻,脚上踩着一双血迹斑斑的绣鞋。

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嘴角弯上去的弧度跟沈砚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沈砚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进院子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最旺。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窗边喝茶,顿了一下。

“青杏带的话,是你让她说的?”

“是。”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那婆子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沈明薇说她娘说过那句话,说明她娘知情。她娘知情,送药的婆子就不可能活着。”我喝了口茶,“你在城外找了三天,找的不是婆子。你找的是别的。”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晚霞映在他眼睛里,像是冰层底下烧着一团火。

“我找的是什么?”

“你找的是你娘临死前写的遗书。”

沈砚的茶杯“啪”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遗书?”

“我不知道。”我放下茶杯,从妆台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和那张纸条,一并推到他面前,“但我猜的。一个人临死前把遗嘱交代给别人,却不留给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遗嘱上的内容会害死她儿子。”

沈砚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遗书在我手里。”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跟我拜堂的时候,你袖子里藏了东西,我碰到的。”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比惊讶更软一些。

“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还嫁?”

“因为嫁给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爹散布谣言,是不想我进宫。他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意吗?”

“我愿意。”

沈砚的手从桌上抬起来,越过那两样东西,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是烫的。

“遗书里写的是什么?”

他摇头。

“我还没看过。”

“为什么?”

“因为上面盖着你爹的印。”他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你爹的印,我娘的笔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手印。三样东西凑齐了,才是完整的遗书。我只拿到了信,没拿到你爹的印。”

我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桌上。

印面上的字是“沈怀安”三个字。我爹的名字。

沈砚看着那枚印,瞳孔骤然缩紧。

“你……”

“我偷的。”我把手从他掌心底下抽出来,“现在三样东西齐了。你看不看?”

沈砚伸手去拿遗书,手指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

“因为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了之后,我就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晚霞已经烧尽了,天边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他的背影站在窗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看?”

“等你爹愿意当着我的面说那句话的时候。”

“什么话?”

沈砚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暮色把他的眉眼染得模糊不清。

“告诉他,毒不是我爹下的。是你娘自己喝的。”

我环在他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他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眼角,擦掉了一滴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

“别哭。”

“我没哭。”

“嗯。”他笑了一下,低头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信不信我?”

“信。”

“信什么?”

“信你娶我是真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皮肤。

“活着不能同床,你爹替我求来的。”

“死了也要,我自己说的。”

“但中间那段日子——”他退开半步,目光落在我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我打算跟你好好过。”

窗外四更的梆子响起来。

院子里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一地,红彤彤的铺在青砖缝里。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沈砚。”

“嗯?”

“你娘的坟,明天我陪你去。”

他没回答,只是收紧手臂把我箍进怀里。

怀里很暖,暖得我脚底那块血迹都不那么凉了。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的时候,床边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沈砚坐在桌边穿靴子,侧脸映在晨光里,那点冷冰冰的棱角被磨软了不少。

“喝了。”

我爬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齁。

“谁煮的?”

“青杏。”

“放了多少糖?”

他系好靴带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半斤。”

“……你是想齁死我?”

他弯腰凑过来就着我的勺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把勺子抢过去放在桌上。

“下次少放点。”

他伸手把我嘴角沾的糖渍擦掉,指腹蹭过我下唇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吩咐下人的声音:“马车备好,去南山。”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大红绣鞋还摆在床脚,鞋底的血迹在晨光里看不太清了,像是嵌进了缎面里,跟那些金线绣纹融为一体。

我穿上它,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满身。

沈砚站在院子里回头看我,石榴花落了他一肩膀。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十指扣紧的那一瞬,我听见身后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妆台抽屉的锁开了。

那封信和那张纸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但遗书不见了。

我转头看向沈砚。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昨晚看过了。”

“所以呢?”

“所以——”他攥紧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你爹那枚印,我收下了。”

“你就不怕我爹真是下毒的人?”

“怕。”

他拉着我往前走,踩着满地落花,走出院门,走进侯府长长的回廊。

“但就算是,我也认了。”

“为什么?”

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我。

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双从来冷冰冰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因为你是我自己娶的。”

“活也好,死也好。”

“活着不能同床——那就不同床。”

“死了也要——那就一起死。”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脚底的鞋跟磕在回廊青砖上,笃、笃、笃。

南珠的光在晨风里碎成一片流金。

我弯起嘴角,跟他并肩走出了侯府的大门。

门外马车停着,车夫掀开帘子。

沈砚先上去,然后转身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只旧银镯。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被他看见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镯子……”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

“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

他抬起头看着我,晨光底下他眼睛里那点冰彻底化开了,化成一片我从未见过的软。

他没再问。

他把我拉上马车,帘子落下,外面的街道声一下子远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南山方向走。

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头发上,声音闷闷的。

“那镯子,跟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是一对。”

我睁开眼。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去年上元节,你在珍宝阁买那块玉佩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

“你没送出去的那块玉——”

“那块玉在我这儿。”

他从领口掏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块羊脂玉佩。

跟我去年买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握在手心里。

玉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

“你放下玉转身走的时候,我从柜台上拿的。”

“那不是偷吗?”

“我留了银子。”

马车拐了个弯,他伸手把帘子掀开一角。

南山的轮廓远远地出现在天边,青青的,像是刚洗过的墨玉。

沈砚放下帘子,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手套,你后来去寻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送不出手的东西,寻回来也没意思。”

他笑了一下,把我的手连同那块玉一起握在掌心。

“现在寻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马车继续走,往南山的方向。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脚底那双绣鞋的血迹贴着我的皮肤,这一次是真的暖了。

像是有人在那块陈年的痕迹里埋了一把火,烧了十六年,终于烧到了今天。

沈砚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轻得像风。

“到了。”

马车停了。

他先下去,然后转身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跳下马车。

南山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一座孤坟立在山坡上,坟头长满了野草,但墓碑前面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

花是白色的,还沾着露水。

沈砚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我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把那束花拢了拢。

“我早上让青杏先来了一趟。”

沈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那束野花。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蹲下来,跟我并排跪在坟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墓碑上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

我看着他发红的指尖,把手里那束花分了一半递过去。

他接过去放在墓碑另一边。

两束花,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沈砚的膝盖跪在泥地里,袍子脏了一大片。

但他没站起来。

他对着那座坟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碑前泥土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那截冷白的皮肤底下,血管在轻轻地跳。

我跟着他一起磕下去。

额头贴着带着露水的泥土,凉的,但心里是烫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散了我鬓角的碎发。

沈砚侧过头,伸手帮我把头发别回耳后。

“以后每年都来。”

“嗯。”

“带着她留给你的镯子,和我留给你的玉佩。”

“嗯。”

“活着不能同床——”

我转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那就活着。”

“死了也要——”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里。

“——那就不死。”

我攥紧他的手,把额头重新贴回泥地里。

脚底那双绣鞋里的血迹,在这一刻彻底温透了。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