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对门邻居宋高达敲门,说我媳妇醉倒在他家门口。
我开门,蒋思瑶整个人软在他身上,脸红得不正常,衣服上沾着酒气。
接过她的时候,我闻见她脖子里还有股别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不对劲。
道了谢,把门关上,反锁好防盗扣。
抱着她放床上,刚直起腰喘口气,她突然睁开眼。
直勾勾盯着我,眼睛清亮,没有半点醉意。
“苏晋阳,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喝成这样吗?”
她攥住我袖子,手指发抖。
我低头,看见她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01
媳妇指甲缝里有血,这个发现让我一夜没睡好。
她那句话我没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我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也没再说话。
我躺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个结越绕越紧。
七点半闹钟响,我从沙发上爬起来,看见蒋思瑶已经坐在餐桌前。
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跟平时一样。
她头发扎起来了,指甲也剪短了,洗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血迹,她故意弄掉的。
“昨晚……”我坐下来,舀了一口粥。
“昨晚喝多了,对不起。”她没看我,低头剥鸡蛋,“有个老同学打电话来,说了些烦心事,我一个人去喝了点酒。不小心喝过了。”
“谁送你回来的?”我盯着她。
“打车。到楼下,后来碰见宋大哥,他扶了我一把。”
她说得很顺,像是背过了好几遍。但我注意到她剥鸡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没追问。不是相信了,是不想吵架。
那碗粥我没喝完,匆匆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碰见老刘在打扫院子。老刘是我们这栋楼的巡逻大爷,六十出头,人精一个,谁家那点事都瞒不过他。
“小苏,昨晚你家是不是有啥动静?”老刘冲我挤眼睛。
“没啊,我媳妇喝多了,邻居帮了一把。”
“宋高达?”老刘压低声音,“那人你少搭理。”
“咋了?”
“没啥,就是觉得他这人,不太对劲。”老刘摇摇头,“以前他住那边小区的时候,听说惹过事。搬来咱这,也就两三年,平时看着挺客气,但我总觉得他眼睛不老实。”
我没当回事,点了根烟去公交站。
上班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
蒋思瑶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以前她很少出门,最近隔三差五往外跑,每次回来都心不在焉的。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超市、去公园、去找朋友。
我问找谁,她就说你不认识。
还有手机。以前她手机从来不上密码,现在密码设了,还换了好几次。
下班回家,我特意绕到楼后面,看了看家里窗户。灯亮着,她在。
开门进屋,蒋思瑶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呼呼响,她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背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没哼歌。她以前做饭爱哼歌。
“回来了?”她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
“嗯。”我换鞋,去客厅坐下。
菜端上桌,土豆炖排骨、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埋头吃饭,她也吃饭,谁都没说话。气氛闷得慌。
“你不问我点什么吗?”她突然开口。
“问什么?”我抬头。
“昨晚的事。你不是……”她咬了咬嘴唇,“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实话吗?”
“那你说了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蒋思瑶,你是我媳妇,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
“我说了!”她突然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说了我跟老同学打电话,心情不好去喝了酒。你不信,你从昨晚就不信。”
“那你指甲缝里的血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02
蒋思瑶没回答我。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哗哗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像是在提醒我别问了。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没吃完的土豆炖排骨。
结婚五年了,她是好的时候真的好,温柔体贴,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可自从我妈开始催生,她就像变了个人。
话少了,脾气大了,动不动就跟我冷战。
说到底,就是孩子的事。
我妈每次来都旁敲侧击,这个月怀上了没、要不要去医院检查、隔壁王阿姨家儿媳妇都第二胎了。
蒋思瑶每次听完都不吭声,等我妈走了,就开始摔碗。
我一说去医院看看,她就瞪我:“你妈什么意思?就觉得是我的问题?你怎么不去查?”
我查了,没问题。
她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医生说就是压力太大,放松心情慢慢来。
可这压力怎么放松?
我妈三天两头问,她三天两头躲。
我都快被夹在中间逼疯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又软了几分。她一个人在家,没工作,没社交,每天面对的就是四面墙和催生的电话,换成谁,都得疯。
那晚我没再追问。她洗完碗就回卧室了,我继续睡沙发。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老刘白天说的那句话——“宋高达那人,你少搭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宋高达的名字。
什么都没搜到。也是,我又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宋,住对门,平时挺热心,见了面笑呵呵的,有时候还帮大家修修水管什么的。
对了,他单身。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住。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来的时候,蒋思瑶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条:“我去超市买菜,很快就回来。”
我洗漱完了,坐在沙发上抽烟。
抽到半根,听见楼下一阵说话声。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看见蒋思瑶拎着购物袋站在单元门口,宋高达正跟她说着什么。
蒋思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宋高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走。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阵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蒋思瑶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一边放一边说:“楼下碰见宋哥了,他说周末小区门口有义诊活动,问我们要不要去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
“就是常规的,量量血压什么的。”她没回头。
“他倒是挺关心你的。”
厨房里静了一下。然后蒋思瑶探出头看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放下,“就觉得他对你挺上心的。”
蒋思瑶没接话,把菜理好,关上冰箱。她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苏晋阳,你要是想说啥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我站起来,比她高了半个头,“我媳妇那天晚上醉醺醺被人送回来,指甲缝里还有血,我问两句怎么了?”
“我说了,是我不小心刮到的!”
“在哪刮的?”
“我……”她噎住了。
“你说不出来。”我盯着她,“你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蒋思瑶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啪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吃了。蒋思瑶没出来。下午三点,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物业群的消息。
是邻居发的语音。我点开听。
“哎,你们谁家的门锁被撬了?四楼王大姐家的门锁昨晚被人撬过,没撬开,报警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03
我赶紧起身去检查自己家门锁。门锁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摸了摸,心里一阵发寒。
我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看了看。整层楼四户,王大姐家在走廊那头,这头就我跟宋高达两户。王大姐家锁被撬了,那我家呢?
我拿出手机,调出楼道监控的页面。我们这栋楼楼道有摄像头,是物业安的,业主可以手机上看回放。手机屏幕上,监控画面一点点往回倒。
凌晨两点十一分,一个人影出现在屏幕里。
是宋高达。
他穿着睡衣,拖鞋,从自己家门口走出来,走到我家门口。
他站着,低头看着门锁,手伸出来摸了摸,然后退后两步,抬头盯着我家门牌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家门口,开门,进去,关门。
整个过程大概七分钟。
我一直盯着屏幕,直到进度条走到最后。然后又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摸门锁的那只手,我放大看了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东西,应该是铁丝或者什么工具。
我手心全是汗。
我关掉监控,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门,走到宋高达家门口。
门是防盗门,只关着一层普通门,外头还有一道纱门。
我隔着纱门往里看,客厅灯开着,但没人。
“宋哥?”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转身回家。
蒋思瑶还在卧室里,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戴着耳机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没叫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高达搬来两三年了,我跟他不算熟,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但最近两个月,偶遇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我下班回家,总能在楼下碰见他抽烟;周末我去倒垃圾,他也在垃圾站附近站着;蒋思瑶出门,他好像也总在。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一想,浑身不舒服。
我又打开监控看了一遍,凌晨两点那段,我截了屏,存在手机里。
晚上蒋思瑶出来做饭了,她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哭过。
我没再提宋高达的事,也没提监控的事。
我想等弄清楚再说,免得打草惊蛇。
她炒了两个菜,我们坐在桌前吃饭,谁都不说话。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高达。他穿着件灰色T恤,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小苏,我弟妹在家吧?我买了点荔枝,给你们顺点尝尝。”
他说得很随意,像完全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
我接过果盘,笑了一下:“谢谢宋哥。”
“客气啥!”他摆摆手,“对了,你们听说没?四楼王大姐家锁被撬了,物业群里都在说。你这门锁也得注意啊,这栋楼最近不太平。”
“我知道了,谢谢宋哥提醒。”
“行,那我回去了,有事儿说话。”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家门口。他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回头看了我家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关上门,端着那盘荔枝站在那里。
“谁啊?”蒋思瑶从厨房探出头问。
“宋高达,送荔枝。”
蒋思瑶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接话,也没过来拿荔枝。
我把果盘放到茶几上,拿了一颗捏手里。
荔枝新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冷气。
但我一颗都吃不下。
我把荔枝放回去,洗了手,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刘叔,宋高达以前那小区叫啥名字?”
几分钟后,老刘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滨江花园。他以前住那边,我有个老伙计住那个小区当保安,说他……”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
因为蒋思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回执单,递到我面前。
“苏晋阳,”她声音发抖,“我存的钱,全没了。”
04
我接过回执单,上面打印着最近三笔取款记录,金额加起来八千六百块。
取款时间是前天和昨天,分两次,隔着半天。
我看着那几行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蒋思瑶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是……你存的钱?”我问她。
“存了大半年了。”她声音低低的,“每个月一点一点攒的,想着凑够了再跟你说。”
“存钱干什么?”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
“你倒是说话啊!”
“做试管。”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想去做试管。你妈天天催,我自己也急。我想去医院咨询咨询,又不敢跟你说,怕你嫌贵,觉得压力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压力大。”她眼眶里转着泪,“可我也想有个孩子啊。苏晋阳,我就是想当个妈,这有什么错吗?”
她最后一句话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说:“那钱我前天取出来的,放在我包里的,没动。昨天下午我再去看,包里的信封不见了。”
“就放了信封里?”
“嗯。”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前天你取钱的时候,有谁知道吗?”
她想了想,说:“我在楼下银行柜员机取的,没人跟着我。”
“你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她皱了皱眉,“回来以后我上楼,碰见宋哥了。他在楼梯口站着,好像在等电梯。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上楼了。”
“你包拉链开着吗?”
她愣了一下:“我……我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阵发寒。
“昨天的钱呢?怎么又取了第二次?”
“我昨天取了两百块,想买点菜。回来发现之前取的钱不见了,以为是放哪了,就又去试着取了卡里剩下的零钱……”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她抬头看我:“你去哪儿?”
“去物业,调监控。”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苏晋阳!”
我回头。她站在客厅中央,脸色发白:“要是……要是真是他呢?”
我没回答。我打开门,走到电梯口。电梯正好从楼上下来,门打开,里面站着宋高达。宋高达看见我,笑了一下:“小苏,出门啊?”
我没笑。我看着他的脸,说:“宋哥,你也出门?”
“嗯,下楼买包烟。”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声。
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是汗味儿,说不清楚。
他没有看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一楼到了,他先出去,我跟在后面。他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我往物业办公室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
他没去便利店。他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正低头掏口袋。
他没点烟。他只是在看着我。
我转过头,脚步没停,但脊背一阵发凉。
物业办公室门开着,有个年轻的保安值班。
我跟他说了调监控的事,他让我出示业主证明。
我翻出手机里的业主信息,他看了一眼,把我带到监控室,帮我调出前天上午蒋思瑶出门和回来的画面。
画面里,蒋思瑶上午九点半出门,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十点十分回来,包还握在手里,但信封不见了。
她进楼以后不到两分钟,宋高达从楼下单元门外走进来。
监控拍到,他进电梯的时候,两只手都是空的。
但电梯到了六楼之后,他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05
我把那几段监控视频都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回到家里,蒋思瑶还坐在沙发上,眼睛发直。我走过去,坐她旁边,沉默了好一阵。
“瑶瑶,”我开口,“你确定那钱是前天取的?”
“确定。我是取出来打算去医院挂号用的。”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医院?”
她咬了咬嘴唇:“我……我走到医院门口了,又不敢进去。”
“为什么?”
“我怕。怕查出来是我的问题,怕医生跟我说不行,怕你妈知道了更嫌弃我……”她眼泪又掉下来了,“苏晋阳,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你妈每次来都盯着我肚子看,好像我就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我每天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想生,是我生不出来吗?医生说没问题,可我就是怀不上,我能怎么办?”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没躲,趴在我肩膀上哭。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
“那钱的事,我来处理。”我说。
“你还认为是宋高达?”
我没说话。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我不想吓着她。
晚上,蒋思瑶先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把那段监控看了一遍。
宋高达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右边口袋鼓鼓囊囊的。
但有一个细节我刚刚才注意到: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顺手关了一下自己家的门。
也就是说,他之前回过一次家。他把钱放回家了,然后又出门了,假装刚上楼。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如果他是碰巧跟蒋思瑶同时坐电梯上来的,正常流程应该是:进电梯、上楼、回家。
但他先进家,再出来,说明蒋思瑶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根本没进电梯。
他等她走上去之后,才坐另一趟电梯上来,然后先去自己家放东西,再装模作样下楼。
这就说明,他从头到尾都跟着她。
九点半蒋思瑶出门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十点十分她回来,他算好了时间从楼上下来,在电梯口“偶遇”她。
电梯里,蒋思瑶的包没拉好,他看见了信封。
趁她不注意,或者趁她开门的时候,他伸了手。
我越想越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我站起来,倒了杯凉水喝下去。喝完水,我走到门口,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对面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我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刘叔,你白天说宋高达以前那个小区的事,能细说说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没回。我以为老刘睡了,正准备锁屏,手机震了一下。
“我老伙计说,宋高达以前在滨江花园是因为那方面的事走的。”
“哪方面?”
“骚扰女邻居。半夜蹲人家门口,被人家丈夫撞见了。报了警,没够上刑,被物业劝退了,搬走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你们是邻居,自己小心点。他这种人,脸皮厚得很。”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快了很多。
我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蒋思瑶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把客厅灯关了。
黑暗中,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防盗门,一直没眨眼。
凌晨一点,门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身,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我家门锁,是对面那扇门。
宋高达出去了。
我慢慢拉开猫眼盖子,往外看。
走廊里,宋高达站在我家门前。
他没有往自己家那边走,也没有往电梯那边走。
他就站在我家门口,低着头,盯着我家门锁。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摸锁,不是撬锁。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家门缝。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电梯。
我等了两分钟,确认电梯下去了,才轻轻打开门。
门槛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我蹲下去,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弟妹,那天晚上的事,你最好别跟你老公说。对你没好处。”
06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纸条上手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咬着牙写上去的。
我反复看了五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宋高达在威胁我媳妇。
他说的“那天晚上的事”,是哪天晚上?是不是她喝醉那晚?
他说“别跟你老公说”,意思是他跟蒋思瑶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但蒋思瑶说过,她只是喝了酒,被宋高达碰上。
如果只是碰巧扶了一把,有什么不能说的?
除非那天晚上,还发生了别的事。
我站在走廊的灯下,那张纸条在我手里发烫。
我深吸了几口气,把所有想骂的话咽回肚子里,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家,把门反锁好。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回几个画面:醉酒那晚蒋思瑶指甲缝里的血、她被宋高达送回来时脖子上的味道、她醒来后第一句话的质问语气、“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喝成这样吗”。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是质问。是试探。蒋思瑶在试探我——看我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必须知道。
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开始搜索“滨江花园宋高达”,在各大小区业主群、论坛、本地贴吧里翻找。
翻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三年前的帖子里找到一条线索。
发帖人是一个女业主,标题是“这种人居然还能住我们小区?”
帖子内容被删了,但下面有几条回复:“那个姓宋的真的恶心,半夜敲独居女人的门。”
“听说他还在女厕所装过针孔摄像头。”
“物业怎么不管?还要我们跟这种人住一起?”
帖子最后,有人补充了一句:“他后来搬走了,滨江花园业主联名请走的。”
我退出帖子,把手机放到桌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蒋思瑶醒了。我坐在客厅,手里握着温开水。她推门出来,看见我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你……你一晚没睡?”
“瑶瑶,”我站起来,“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喝醉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低下头:“不是说了吗,我喝多了……”
“宋高达什么时候把你送到楼下的?”我打断了她。
“我记不清了……”
“是他把你扶回家的,还是他自己开门的?”
她没回答。
“他带你去了他家没有?”
蒋思瑶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退后一步,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边框,指节发白。她没有看我。她不敢看我。
“他……”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他扶我上楼的时候,我晕……他开他家门了,说要给我倒杯水醒醒酒。我当时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就……就跟进去了。”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然后呢?”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扶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喝完更晕了。他过来搂我,我推他,推不动。他凑过来亲我,我咬了他一口。”
“咬哪了?”
“嘴。他嘴唇破皮了,出血了。”
我终于明白她指甲缝里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了。
“他生气了吗?”
“他……他扇了我一巴掌。抽得我耳朵嗡了半天。我趁他捂嘴的时候跑出去了,跑到自己家门口,按门铃。你不在家。我就坐在门口等。”
“后来呢?”
“后来他出来了,假装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他把我扶起来,说你喝醉了弟妹,我送你回家。那时候你正好坐电梯上来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她哭出声,“我怕你嫌我脏。怕你妈知道了,更觉得我不是好女人。”
我走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咬紧牙关,没让自己掉下一滴泪。
“是我不对。”我声音沙哑,“是我那天晚上没早回家,让你一个人在家。”
她摇头,哭声更大了。
我松开她,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纸条的照片:“这个他昨晚塞进咱们家门缝的,你看看吧。”
蒋思瑶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纸一样白。
“怎么办?”她声音发抖。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报警。”
07
我们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龄大点的。
我们坐在客厅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喝醉那晚被宋高达带回家,到八千万块钱被偷,再到凌晨那张威胁纸条。
我把手机里所有监控截图和他们看的。
年轻民警把这些内容一一拍了照,做了笔录。
年龄大的民警皱着眉,翻了翻记录:“宋高达,这个人原来在滨江花园住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前科。但那次是因证据不足没立案。他搬来这边之后,你们是第一家报警的。”
“那这次能抓他吗?”我问。
“你妻子说的那些,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的证词,没有第三者在场,也没有监控拍到他在家里的行为。偷窃的事,需要调取银行周边监控,确认他在取款时间段的轨迹。纸条的事,我们取回去做指纹比对,但纸条的痕迹可能很模糊。”
他顿了顿:“另外,你们家对门那套房子,他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住外地。”
“好,我们联系一下房东,看看能不能配合调查。”
民警走的时候,让我们暂时别跟宋高达正面发生冲突,保持电话畅通。我送他们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门那扇紧锁的门。
当天晚上,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走廊里传来动静。我关掉炉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猫眼盖子往外看。
宋高达回来了。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回头,朝我家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视线隔着猫眼跟他撞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开了自己家的门,进去了。
我退后一步,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刚才那一幕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我们报了警,知道我们在查他。
甚至,他现在做出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知道一切,可他有恃无恐。
第三天,派出所打电话来了,说纸条上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指纹,但比对系统里没有宋高达的指纹记录。
银行那边的监控也调了,但取款机区域的监控有死角,画面里没有拍到宋高达直接伸手拿钱的动作。
他们只能以“涉嫌入室盗窃”立了案,但建议我们暂时不要住这里,最好换个地方住一段时间。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蒋思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去我妈那边住几天?”我说。
“不去。”她摇头,“你妈知道了,肯定又会觉得是我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晋阳,”她没回头,“你觉得我们还能住在这里吗?”
“他迟早要搬的。”
“我不是说他。”她转过身,看着我,“我是说我们。你觉得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吗?”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他,怕你妈,怕你怀疑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晚他凑过来的脸。”她眼圈红了,“可我又舍不得你。苏晋阳,我舍不得你。”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那就不分开。”
那天晚上,我们像刚结婚那几年一样,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蒋思瑶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我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一把水果刀。
十二点过后,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
我没有开灯,没有弄出任何声音。
我打开门锁,轻轻拉开门,走到走廊里。
对面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着隐隐的灯光。
他没睡。
我站在他的门前,伸出手,敲了一下。
墙上的灯影晃了一下。门开了,宋高达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光着脚,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小苏,这么晚了,有事?”
我看着他,没动。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声音不大。
他没说话。
走廊灯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然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苏晋阳,你觉得你能拿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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