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珍端着尿盆从父亲房间出来,撞见母亲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

母亲手抖得厉害,那张纸也跟着抖。

他凑过去一看,是张算命单。

上面写着“三子金贵,辰时生”,旁边的批注有改过的痕迹——铅笔写的是“凶”,墨笔描的是“吉”。

母亲嘴唇哆嗦着:“你弟那个时辰,是假的……”金旺把尿盆放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吓人:“妈,您站了这么久,不累吗?”他绕过母亲走进厕所,灯坏了,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把脸埋进水里,憋到肺疼才抬起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柳河镇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槐树。

陈秀珍嫁到吴家第三年,生下了大儿子吴金旺。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她疼了一整夜,接生婆说是子时。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刚裹好的儿子去找刘半仙。

刘半仙住在镇子西头那棵最大的槐树底下,院子里种满了草药,晒得到处都是。

陈秀珍推开院门,刘半仙正蹲在院子里捣药,看见她怀里抱着孩子,放下药臼擦了把手。

“刘大爷,您给看看。”

刘半仙把烟袋别在腰上,接过孩子,捏着他的小手看了一会儿。又掐着指头算,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陈秀珍心里咯噔一下。

刘半仙没说话,又算了一遍。这回他叹了口气,把孩子还给她,摇着头说:“这孩子子时生的,命里带煞,克父母。养大了怕是不孝顺。”

陈秀珍觉得天都塌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刘半仙看不得女人哭,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没法子,好好管教,兴许能压住。”

陈秀珍回到家,把儿子放在炕上,盯着他看了很久。孩子睡得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年后,二儿子吴金富出生了,丑时。

陈秀珍又抱着去找刘半仙。

这回刘半仙算得更快,说话也直接:“这个时辰生的,留不住。长大了早晚要跑。”

陈秀珍的心又凉了半截。她抱着二儿子回到家,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炕上,一个子时,一个丑时,没一个省心的。她坐在炕沿上,眼泪又掉下来。

等到第三年,她又怀了。

这回她特意算好日子,临产前请刘半仙帮忙挑时辰。

刘半仙翻着黄历说,下个月初五辰时是个好时辰,生在这个时辰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光宗耀祖。

陈秀珍记在心里。初五那天,她掐着时辰,忍着疼硬撑。到了辰时,三儿子吴金贵出生了,哭声响亮得很。

她让丈夫去请刘半仙。刘半仙来了,抱着孩子算了一通,笑呵呵地拍着大腿:“这个时辰好!这孩子将来是要出息的,你们老吴家要光宗耀祖了!”

陈秀珍搂着小儿子,嘴都合不拢。

她把金贵放在炕头上,给他盖上最软的被子。

转头看大儿子金旺,两岁了,蹲在地上玩泥巴,身上脏兮兮的。

她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三个孩子的命就被这几句话给定了。

金旺这孩子,从小就不讨喜。

别人家的孩子会叫妈妈,他学会叫妈的时候,陈秀珍正忙着给金贵喂奶。

她应了一声,没多看一眼。

金富倒是机灵,嘴甜,可陈秀珍想起刘半仙说“留不住”,心就凉了半截,对他也热情不起来。

唯一让她上心的只有金贵。这孩子长得白净,见人就笑,村里人都说以后有出息。陈秀珍听在耳里,美在心里。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有时候陈秀珍半夜醒来,看着三个孩子并排睡在炕上,心里也酸。

尤其是看到金旺睡着的时候皱着眉头,像是梦里也在受苦。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刘半仙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那年头村里日子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好的。

陈秀珍省吃俭用,把白面留起来给金贵烙饼。

金旺和金富喝棒子面粥,金贵吃白面馍馍。

有一回金贵吃不完,把半块馍馍扔在地上,金旺捡起来往嘴里塞。

陈秀珍看见了,一巴掌扇过去:“那是你弟吃剩下的,馋死鬼投胎?

金旺那年四岁,挨了打也不知道哭,就蹲在墙角啃那块馍。金富在旁边看着,把自己那碗粥端过去递给他。金旺没接。

父亲吴家贵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会什么手艺,就靠种地养活一家人。

他信媳妇的话。

媳妇说金旺命不好,他就觉得这孩子确实命不好。

金旺挨打了,他从来不拦,有时候还帮着打两下。

有一回金旺打碎了一只碗,吴家贵拿起扫帚就打。

金旺往外跑,吴家贵追到院子里,一脚把他踹倒。

金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台阶上,血顺着脸往下流。

陈秀珍抱着金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行了,别打死了。”吴家贵才住了手。

那个晚上,金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

额头上的血已经结了痂,他也没擦,就那么坐着。

月亮很大,跟他出生的那个晚上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妈妈不喜欢他。

他还小,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但心里憋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金富从屋里跑出来,递给他一个地瓜。金旺没接,金富就放在他旁边,蹲在他身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金富说:“哥,等我长大了,我带你走。

金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年金旺六岁,金富四岁,金贵刚满一岁。三个孩子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02

村里的日子就像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金旺长到十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他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少说话多做事。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喂猪,干完这些活才能去上学。

陈秀珍对三个儿子,一碗水端不平。

镇上来了救济粮,每家分几斤白面。

她把白面锁在柜子里,谁也不给碰。

金贵嘴馋,偷偷拿钥匙开了柜子,抓了一把生面往嘴里塞。

陈秀珍看见了,不但没骂,还笑着说:“饿了吧?妈晚上给你烙饼吃。”

金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陈秀珍烙了三张饼,一张给金贵,一张给她和丈夫,一张留下来明天给金贵当早饭。

金旺和金富连饼渣子都没分到。

金富不干了,嚷着要吃。陈秀珍瞪了他一眼:“你吃什么吃?早知道你是个留不住的,吃了也是白吃。”

金富把碗摔在地上,跑了出去。

金旺追出去,看见金富蹲在猪圈旁边哭。

他走过去,挨着金富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窝窝头,掰成两半,塞给金富一半。

金富接了,咬了一口,哭着说:“哥,我不想在这个家了。”

金旺没说话,嚼着窝窝头。那窝窝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一年秋天,出了件事。

金贵在学校跟人打架,被打破了鼻子。

陈秀珍二话不说,冲到学校去找那个孩子的家长。

她把人家骂了一顿还不够,回到家,看见金旺在院子里劈柴,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你弟弟挨打了,你怎么不上去帮忙?”

金旺被扇得往前一栽,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他直起身子,看着母亲,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哑巴了?”陈秀珍又抬起手。

金旺这回躲开了。

他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

他走过去,继续劈剩下的那根木头,一下,两下,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陈秀珍站在背后骂了一会儿,骂累了才进屋。

金旺劈完柴,把手洗干净,背上书包去上学。走在路上,感觉后脑勺还疼。他伸手摸了摸,鼓了个包。

老师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发现金旺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做得马虎。有一天放学后,她把金旺叫到办公室。

金旺,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

金旺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说你……命不太好?”赵老师说话很小心,“你别信那些,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谁也不敢说你不好。”

金旺抬起头,看着赵老师,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嗯了一声。

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他:“拿着吃。”

金旺没接,跑了出去。

回到家,陈秀珍已经做好了饭。

金贵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碗肉。

金旺和金富端着碗,去厨房盛饭。

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

金旺盛了一碗,端着坐到门槛上喝。

金贵从屋里跑出来,端着那碗肉朝他晃了晃:“哥,吃不吃?”

金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真不吃?”金贵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可香了。”

金富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金贵没理他,端着碗回了屋。

那天晚上,金旺躺在炕上睡不着。

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照在金贵脸上。

金贵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笑。

金旺侧过身,背对着他。

他想起赵老师说的“以后有出息”,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日子就这么过着。金旺十三岁那年,陈秀珍跟吴家贵商量,说家里困难,让金旺别念书了,去镇上工地上干活。吴家贵没意见,金旺也没说什么。

他收拾好书包,把书用油纸包好,塞在炕洞里。

第二天一早,跟着村里的大人去了工地。

那年他十三岁,工头看他瘦小,让他干些零活,一天给五块钱。

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一共一百五十块。

金旺攥着那一百五十块钱,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是弟弟妹妹。

他留了十块钱当生活费,把剩下的一百四十块钱全部交给了陈秀珍。

陈秀珍接过去,数都没数,扔在柜子里:“挣这么点,够你弟交学费吗?”

金旺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转身回了工地宿舍,在木板床上躺了很久。

金富来看过他一次。那年金富十五岁,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儿。他拎着一袋子苹果,扔在金旺床上。

“哥,你别把钱全寄回去。你自己不留点,以后怎么办?”

金旺没说话,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我不打算念书了,”金富说,“我准备出去打工。”

“去哪儿?”

“南下。”金富说,“村里有人说南方好挣钱,我想去。”

金旺沉默了一会儿:“妈知道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金富笑了笑,“她不是说了吗,我留不住。”

金旺没再接话。兄弟俩坐在工棚里,把那一袋苹果全吃了。走的时候,金富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自己保重。”

金旺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金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弟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金富走的那天晚上,柳河镇下了大雨。他回到家,站在院子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陈秀珍正在屋里缝衣服,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你怎么回来了?这大晚上的。”

金富站在雨里:“妈,我明天要去南方了。”

陈秀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你才多大?十五岁出去能干啥?”

“我能养活自己。”金富说,“我回来拿几件衣服。”

陈秀珍走进屋,翻出一件旧棉袄扔给他:“就这一件,别的都没有。”

金富接过棉袄,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还有事?”陈秀珍问。

“没。”金富转身要走。

等等。”陈秀珍叫住他。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二十块钱,“拿着吧,路上用。

金富接过钱,看了一眼,塞进口袋。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一头扎进雨里走了。

陈秀珍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被雨雾吞没。她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关上了门。

金富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信。

村里有人说在广东见过他,在工地上搬砖;也有人说他进了厂,一个月挣两千块。

但这些都只是传言,没人知道真假。

陈秀珍从来没提过他。只是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多盛一碗,放在桌子上。等凉了,再倒回去。谁也没说话。

金旺在工地上干到了十八岁。

他从零工干到了架子工,从一天五块干到了一天二十。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胳膊上全是伤疤。

他学会了一手木匠活,工头看重他,让他当了小组长。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只留够吃饭的钱,剩下的原封不动寄回家。

有一回他寄了两百块回去,陈秀珍收到钱,对旁边的邻居说:“金旺这孩子在工地上干得不错,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

邻居说:“那你们享福了。”

陈秀珍笑了笑,没说什么。

年底,金旺回了家。

他带了一大包年货,有腊肉、有糖果、有给父亲买的烟、给母亲买的布,还给金贵买了一双新球鞋。

他背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陈秀珍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妈,我回来了。”

陈秀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哦,回来了。”

金旺把东西放在地上:“我买了点年货,还有给金贵的鞋。”

“金贵上高中了,学校管得严,不让穿球鞋。”陈秀珍说。

金旺愣了一下:“那……那算了。”

他提着东西进了屋。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四面白墙,一张破桌子,几条凳子。

他把年货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张照片,是金贵在学校照的,穿着校服,笑得很精神。

金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金贵成绩怎么样?”他坐在门槛上问。

“挺好的,”陈秀珍脸上有了光,“老师说能考上大学。这小子,出息。”

“那就好。”

晚上吃饭,陈秀珍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土豆丝。

金旺从袋子里拿出腊肉,切了半块放进锅里。

陈秀珍看了他一眼:“省着点吃,过年再用。”

金旺把剩下的腊肉放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陈秀珍又说起来:“金贵下学期要交学费,三百多块。你得想想办法。”

金旺扒了口饭:“我存了些钱,回头给你。”

“那就行。”陈秀珍说完,低头吃饭。

金旺吃完饭,拿着碗去厨房洗。厨房是老灶,漏水,灶台上长了青苔。他洗着碗,听见陈秀珍在外面跟邻居说话。

“大儿子回来了,带了不少东西。”陈秀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要说这孩子命不好,但也能干。”

邻居说:“那你们以后有靠了。”

“靠他?”陈秀珍笑了,“他那个时辰,克父母的。老了还是得靠金贵。”

金旺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灶台上,缺了个口子。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好了。

过了年,金旺又要回工地了。

走的那天早上,陈秀珍还没起床。

他在桌子上留了五百块钱,背着包走了。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他在这个院子里,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金贵考上大学那年,金旺已经在镇上买了房子。

不大,两居室,够他和媳妇住。

媳妇叫马桂珍,是他工地上的会计介绍的。

马桂珍也是农村出来的,人老实,不嫌弃他是干体力活的。

结婚那天,陈秀珍来了,抱着金贵的照片给亲戚们看:“我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了,以后是要当干部的。”

亲戚们恭喜她,拿酒杯敬她酒,她喝得脸红扑扑的。旁边的人问金旺:“你弟弟出息了,你高兴吧?”金旺笑了笑,没说话。

马桂珍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金旺转头看她,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婚宴散了,陈秀珍要回去。金旺送她到门口,她上了三轮车,回头对金旺说:“金贵下学期的生活费,你想着点。”

金旺点了点头。

三轮车开走了,马桂珍站在金旺旁边,轻声说了句:“进屋吧。”

金旺转过身,进了屋。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翻来覆去,一夜无话。

04

金贵考上大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柳河镇的大街小巷。

陈秀珍在镇上逢人就夸,说我儿子考上了省城大学,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刘半仙的预言又被她翻出来,见人就说“刘半仙说了,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果然让我赶上了”。

村里人都羡慕她。

有人酸溜溜地说:“你家老大不是也在外面干得不错吗?在镇上都买房了。”陈秀珍撇撇嘴:“一个在工地干活的,能有什么出息?跟我家金贵没法比。”

这话传到金旺耳朵里,他没吭声,只是闷头干活。

金贵上大学那年,金旺拿出了六千块钱,给他当学费。

马桂珍说:“咱们自己还欠着房贷呢。”金旺说:“他是我弟。”马桂珍没再说什么,把存折给了他。

第二年,金贵找了女朋友,是县里一个领导的女儿。陈秀珍更得意了,逢人就说:“我儿子攀上高枝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金贵大学毕业,进了省城的银行,从柜员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几年时间,从柜员升到了信贷部副主任,又升到了副行长。

这期间,陈秀珍四处宣传,把她儿子说成了银行里的一把手,好像整个省城的钱都归她儿子管。

金旺在工地干了十多年,从工人干到了包工头,手下有几十号人。

他识了几个字,会看图纸,知道怎么算料。

他接了几单活儿,挣了些钱,把镇上的房子换了套大的,三室一厅。

有一天,金旺回柳河镇办事,顺便看母亲。陈秀珍正坐在门口跟人喝茶聊天,看见金旺的车过来,眼神亮了一下。

“你弟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金旺下了车:“不太清楚。他最近挺忙的。”

“他升副行长了,能不忙吗?”陈秀珍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你这个当哥的,有空也得去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

金旺嗯了一声,从车里拿出两袋水果:“妈,给你买了点水果。”

陈秀珍接过去看了看:“这么点,够谁吃的?”

金旺没接话,走进屋里。屋里比他走的时候添了几件新家具——一个冰箱,一台电视。母亲说这是金贵让人捎回来的。

金旺看着那台电视,突然觉得这屋子真大,大得他站哪儿都显得多余。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我走了,工地上还有事。”

“走吧。”陈秀珍头也没抬。

金旺往外走,马桂珍在车里等他。他上了车,点了根烟。马桂珍看了他一眼:“你妈又提你弟了?

金旺没说话,把烟抽完,发动了车。

那天回去的路上,路过柳河镇的老桥。

桥底下河水浑浊,漂着几片烂叶子。

金旺想起小时候他在这河边上玩,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金富跳下去救他,结果俩人都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

后来还是过路的大叔把他俩捞上来。

那次回家,陈秀珍没骂他,给他煮了碗姜汤。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对他唯一的好。

他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车上了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金贵在省城银行当副行长,娶了县领导的女儿,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

陈秀珍在镇上住着,逢人就说我儿子如何如何。

金旺在镇上买了新房,带着媳妇住在柳河镇边上,开了个五金店,也算是有了自己的营生。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年冬天,吴家贵倒下了。

那天吴家贵在院子里劈柴,劈到一半,手里的斧头掉了。

他站起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陈秀珍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他躺在地上,口角流着涎。

她慌了,挨家挨户找人帮忙。

邻居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脑溢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要五万。

陈秀珍的钱都攒着给金贵买房了,手头只剩几千块。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金贵,打电话过去,金贵说:“妈,我这边忙得走不开,我先打两万块钱给你。”

陈秀珍说:“你爸都躺手术台上了,你回来看一眼不行吗?

“妈,我真的走不开,年底考核,我这个位置很关键。”金贵说完就挂了电话。

两万块钱到账了。

陈秀珍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又看了看手术室里亮着的灯。

她打电话给金旺。

金旺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送货,听母亲说完,撂下电话就赶过来了。

他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ICU。陈秀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老了十岁。金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陈秀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爸……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会好的。”金旺站起来,透过ICU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

那张脸瘦得不成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金旺转过身,走到楼梯间。

他蹲在楼梯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手有点抖,他用力吸了一口。

烟吐出来,消散在昏暗的楼道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打他的时候,从来不打脸,只打屁股和后背。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到四十度,父亲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镇上卫生院。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根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马桂珍也赶到了。她带来了保温桶,里面装着热粥。陈秀珍接过去,喝了一口。马桂珍在走廊另一头找到了金旺。

“金旺,”她小声说,“你妈好像脸色不太好看。”

金旺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她知道金贵没回来。”

“那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金旺看着她,“他是我爸。”

马桂珍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金旺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晚金旺没睡,一直守在走廊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住院的日子像把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不疼,但磨得人心烦。

吴家贵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命是保住了,但偏瘫了。

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大小便失禁。

医生说出院回家慢慢养吧,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个人造化。

出院那天,金旺把父亲背出病房,轻轻放在车后座上。吴家贵靠在座椅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像是认不出人。

金旺开着车,陈秀珍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丈夫一眼。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回到家,金旺把父亲安顿好。陈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来忙去,突然说了句:“你不用回来照顾,你弟说了,请个护工。

金旺直起腰:“护工哪比得上家里人?”

“那你的生意呢?好多单子等着你呢。”陈秀珍说。

“生意可以再做。”

陈秀珍没再说话。金旺当天晚上就留了下来。五金店交给马桂珍一个人打理,他每个月抽空回去看两眼,其他时间全部用来照顾父亲。

最初那段日子最难熬。

吴家贵刚瘫痪,不能动,不能说话,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金旺每天给他擦身、翻身、换尿布、喂饭。

吴家贵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好几次裤子。

金旺洗那些沾了屎尿的裤子时,手从来不抖。

有一天,马桂珍来看他,看见他在院子里搓裤子,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我来吧。”她说。

不用。”金旺头也没抬,“你在店里忙了一整天了,回去歇着。

马桂珍没走,蹲下来帮他一起搓。

“你说,你妈看到你这样,心里是什么滋味?”马桂珍突然问。

金旺没说话。他搓着那条裤子,搓了很久。裤子上沾着的污物被水冲走,混在肥皂沫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搓,直到搓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他最后说。

陈秀珍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摆在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她把水杯放回桌子上,转身进了屋。

吴家贵不能说话,但眼珠会动。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看上半天。

金旺给他擦脸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泪。

金旺假装没看见,继续给他擦。

“爸,我扶你坐起来?”金旺说。

吴家贵没反应。金旺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按摩他那条不能动的腿,从上到下,一下一下,按得很认真。

屋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半天没人说话。

有一天晚上,金旺端着尿盆从父亲房间出来,撞见陈秀珍站在门口。

她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手抖得厉害,那张纸也跟着抖。

金旺凑过去一看,是张算命单。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三子金贵,辰时生。”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是“凶”字。

但“”字明显被人用墨笔描过,描成了“”。

金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母亲。

陈秀珍的嘴唇哆嗦着:“你弟那个时辰……是假的。”

金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尿盆放在地上,直起身子。

“妈,您站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绕过母亲,走进厕所。厕所的灯坏了,他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管里传来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把脸埋进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击着他的脸,冰凉彻骨。他憋着气,直到肺里难受得受不了,才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一夜,陈秀珍跟他说了实情。

当年刘半仙算错了一个时辰。

金贵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好时辰,而是个克父克母的时辰。

他发现错了之后,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也为了不让陈秀珍难过,偷偷把“凶”字改成了“吉”。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查?”金旺问。

陈秀珍低着头:“我本来想算了算了,但那天我去了省城看他。”

“什么?”

“你弟。”陈秀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到他在茶楼里打麻将,腿上坐着个年轻女的。”

金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在银行上班吗?不是年终考核要紧吗?”陈秀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骗我,骗了我这么多年。”

金旺看着母亲,这个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板着脸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小孩。他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院里的老槐树,在月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一动没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一点也没觉得冷。

06

日子还得往下过。

吴家贵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偏瘫的右半边开始萎缩,肌肉塌下去,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金旺依然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喂饭、换尿布。

那些活儿干起来不累,但磨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来没有彻底歇下来的时候。

有一次半夜,吴家贵咳嗽不止,嗓子眼被痰堵住了。

金旺赶紧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帮他拍背。

痰咳出来了,吴家贵缓过来,喘着粗气躺在床上。

金旺用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烫得厉害。

他连夜骑车去镇上诊所叫医生。医生来了,打了退烧针,叮嘱了几句。金旺送医生出门时,已经凌晨三点多。

“你这孝心,不容易。”医生叹了口气。

金旺没接话,把医生送走后,他回到屋里。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金旺坐在床边,看了看父亲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小时候是害怕,长大了是怨,现在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陈秀珍也醒了,坐在客厅里发呆。看见金旺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妈,您去睡吧。”金旺说。

“我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桌上的老钟响了四下,凌晨四点。

“妈,您一直觉得我命不好,对不对?”金旺突然问。

陈秀珍一愣,没说话。

“其实我也觉得。”金旺笑了笑,“小时候您打我,我就想,我真是命不好,不然为什么妈不喜欢我?”

陈秀珍的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干活,挣了钱,寄回家,我想这下妈该喜欢我了吧?但您还是不喜欢。”金旺的声音很平静,“再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的命不好,是您觉得我的命不好。”

“金旺……”陈秀珍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不是怪您。”金旺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欠我一句对不起。”

陈秀珍坐在那里,老泪纵横,像是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金旺没再说什么。他走进父亲的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之后,陈秀珍变了。

她开始主动帮金旺干活,给丈夫擦身、喂饭。

虽然那些活她做得很生疏,但她学得很认真。

金旺不让她干,她非要干。

有一次金旺推着父亲去院子里晒太阳,陈秀珍端着一碗粥跟出来。

“你爸……你爸好像瘦了。”她说。

金旺接过碗,蹲下来,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吴家贵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金旺看。

“爸,再喝一口。”金旺轻声说。

吴家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金旺把勺子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又停下了。他的眼睛还盯着金旺,眼角有泪渗出来。

金旺放下碗,伸手替他擦掉眼泪。

“我知道了,不想喝就不喝了。”

那个字他没说出来。但吴家贵的眼泪越来越多,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在枕头上。

金旺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他父亲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蹲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是你爸拍的。”陈秀珍站在他身后,“那年有人来镇上拍照,他拉着我去拍的。”

金旺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眼睛大大地盯着镜头,腮帮子鼓着,像是在生气。他看了很久,才把照片放回去。

“妈,早点睡。”他关上铁盒子,放回原处。

那个晚上,金旺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还小,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父亲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进门第一件事是摸摸他的头。

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但手心是热的。

那个梦很短暂,但金旺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春天快到头上的时候,吴家贵的身子突然不行了。

那天下午他发起了高烧,怎么都降不下来。

金旺骑了三轮车,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已经不行了,让他们准备后事。

金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陈秀珍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里面丈夫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旺给金贵打了个电话。

“爸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边……”

“你不用回来也行。”金旺说,“反正你从来没回来过。”

他挂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多,吴家贵开始回光返照。

他本来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有了点光亮。

他费力地转动脑袋,像是在找人。

陈秀珍赶紧凑过去。

“家贵,我在这儿。”

吴家贵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门口。门口站着金旺,手里还拿着洗好的裤子,湿漉漉的。

金旺放下裤子,走到床边。

“爸。”

吴家贵的手动了一下。

他那只能动的左手,费力地抬起来,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金旺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又冷又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干柴。

吴家贵张了张嘴。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金旺把耳朵凑过去。

“儿子……爸……对不起你。”

那几个字含混不清,但金旺听清了。他跪在床边,把脸埋进父亲的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陈秀珍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一夜,吴家贵走了。

金旺帮他合上了眼睛,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天已经亮了,街道上有人在扫地,早点摊开了张,包子的香气飘过来。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马桂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走吧。”他说。

“回家。”

他把父亲的后事简单办了。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吹鼓手,只在村后的坟地上挖了个坑,把骨灰盒放了进去。立了块碑,刻了名字。

金贵送了一个花圈,上面写着“孝子吴金贵敬挽”。花圈放在坟前,金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秀珍站在坟前,看着丈夫的墓碑。她站了很久,最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金旺跟在后面。走回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陈秀珍停住了脚步。

金旺。

“嗯。”

“你爸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也想说。”陈秀珍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金旺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一直以为母亲永远不会说。

“妈。”他说,“我不是要您欠我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从来不是那个时辰。”

陈秀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他站在老槐树下,身后的太阳正好升起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疤痕,还有一双红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