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家族群。岳母于珍珠发的语音。

点开,她那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今年除夕你舅舅那边人多,你俩就别回来挤了。我带你爸和他姥姥姥爷去三亚,你们自己安排吧。”

语音播放完,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串“收到”、“好的妈”、“玩得开心”的回复。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八年来,每年除夕都是这句话。

“别回来了。”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苏雨桐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别说了,我习惯了。”

可我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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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陆征,三十五岁,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

八年前入赘到苏家。

岳母于珍珠,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养了一身说一不二的脾气。

岳父马永祥,退休工人,在家就是个闷葫芦。

平时于珍珠说什么,他就“嗯”一声,从不反驳。

小舅子苏志高,比我小七岁,游手好闲,啃老啃得理直气壮。

我入赘那天,于珍珠端着茶杯,笑着对亲戚说:“我们家不缺儿子,但多个帮手也好。”

我当时以为她是开玩笑。

后来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帮手”。

干活的帮手,挣钱的帮手,替她儿子擦屁股的帮手。

唯独不是家人。

每年过年,于珍珠都有一千个理由不让我和苏雨桐回家。

有一年说家里人多住不下,有一年说要带姥姥姥爷去亲戚家,有一年说苏志高女朋友要来不方便。

今年换了新理由:舅舅那边人多。

理由好不好,重要吗?

反正结果都一样。

苏雨桐端着碗走过来,坐到沙发边上,犹豫了一会儿说:“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妈?”

“别打了。”我说,“她不想让咱回去,你打一百个也没用。”

苏雨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就是这样,从小就怕她妈。

我叹口气,站起来,往阳台走。

外面冷得很,北风呼呼的,吹得脸上生疼。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

往年这时候,年味已经很重了。

红灯笼、对联、鞭炮声。

今年不一样。

街上冷冷清清的,就跟我心里一样。

我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在风里散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雨桐推开门,站在我身后。

陆征,要不咱俩今年自己过吧。”

我没回头。

“买点菜,包顿饺子,看看春晚。”她说,“就咱俩。”

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行。”

第二天一早,苏雨桐去菜市场买菜。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放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岳父马永祥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

岳父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于珍珠张罗。

我接起来:“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岳父的声音,低低的:“陆征啊,那个,你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没事的爸,我习惯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岳父说,“她那个人就是那样,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我说:“我明白。”

“那个,年货买了没有?”岳父问,“没买的话,爸给你们送点。”

我说不用。

岳父也没多说,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挂了啊”,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家,也就岳父还记得我。

也只有他会偷偷打电话来安慰我。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岳父发的红包。

两千块。

备注写着:“给雨桐买件新衣裳。”

我心里堵得慌,翻到岳父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爸,您留着花。”

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拿着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02

除夕那天,我跟苏雨桐包饺子。

面和得有点硬,饺子皮擀不圆,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

苏雨桐笑得不行:“你看你包的,跟个元宝似的。”

我说:“元宝好啊,招财。”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个接一个的节目。

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可我跟苏雨桐坐在沙发上,谁都没真的看进去。

她手里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那个“新年快乐”的消息。

从中午开始,她就给于珍珠打电话,关机。

打给岳父,也关机。

打给苏志高,打通了,那边吵得很。

苏志高的声音传过来:“姐,我在外面呢,有事快说。”

苏雨桐问:“妈他们到三亚了没有?”

“到了到了。”苏志高不耐烦,“你打她电话呗,找我干嘛。”

“妈关机了。”苏雨桐说。

“那我有什么办法。”苏志高说,“我又不是她跟屁虫。行了我挂了,晚上还要去酒吧呢。”

电话挂了。

苏雨桐看着手机,嘴唇咬得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水:“打不通就算了,明天再打。”

她没说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倒扣着,屏幕朝下。

好像不想再看一眼。

饺子煮好了,一人一碗。

醋倒多了,酸得厉害。

我吃了一口,说:“还行,熟了。”

苏雨桐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陆征,你说我妈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就是关机了,又不是不接你的。”

“那她为什么关机?”苏雨桐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大过年的,她关机干什么?她是不是又嫌我烦?”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别想那么多,过年呢。”

苏雨桐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你说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你妈,怎么会不喜欢你。”

“可她从来不当着外人面夸我。”苏雨桐吸了吸鼻子,“她总是嫌我不好,嫌我嫁得不好,嫌你没本事,嫌我丢她的人了。”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却说不出话。

八年来,这些话我听了很多遍。

于珍珠嫌我没本事。

嫌我穷,嫌我不会说话,嫌我配不上她女儿。

嫌我是入赘的。

嫌我是个“外姓人”。

这些话她说得多了,连苏雨桐都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选错了。

我攥紧她的手:“别哭了,大过年的,哭什么。”

苏雨桐擦擦眼泪,又笑了笑。

“不哭了,吃饭。”

她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得很晚。

电视播完了春晚,屏幕上一片雪花。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苏雨桐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陆征,你说,要是我们能回老家过年,多好。”

她也没再说。

就那样靠着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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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一早上,阳光照进窗户。

苏雨桐翻了个身,摸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然后点开通话记录。

我听到她叹了口气。

还是没打通。

算了。”她说,“起来吧,今天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牙刷了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擦了擦嘴出去一看,是苏志高打来的。

接了。

那边传来苏志高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像是刚睡醒。

“姐夫,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妈昨天晚上打麻将,把手机放酒店了,刚找回来。”苏志高说,“她让我跟你说一声,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我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她说过两天联系你。”苏志高说,“你们就别打了,等她打过来就行。”

我问:“爸呢?”

“爸啊,在酒店躺着呢。”苏志高说,“累着了,歇一天就好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苏志高的语气很随意,好像没什么大事。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初四初五吧。”苏志高说,“看情况。行了,不说了,我再睡会儿。”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苏雨桐从卫生间探出头:“谁打的?”

“志高。”我说,“他说妈手机放酒店了,刚找回来。”

“哦。”苏雨桐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大年初二。

陆征又试着打了一次于珍珠的电话。

这次打通了,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于珍珠的声音传过来:“喂。”

“妈,新年好。”我说。

“新年好。”于珍珠的语气很平淡,“你们挺好的吧?”

“挺好的。”我说,“您和爸呢?”

“还行。”于珍珠说,“三亚这边热得很,不习惯。”

“那您注意身体。”

“嗯。”于珍珠沉默了几秒,“没事挂了吧,我这边忙着呢。”

我看了苏雨桐一眼,说:“打通了,妈说挺好的。”

苏雨桐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岳父马永祥偷偷发的。

“陆征,照顾好雨桐。爸这边没事,别担心。”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暖了一下。

岳父就是这样的人。

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04

大年初三。

陆征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他起床后看了一眼,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

“电量不足”四个字跳出来,然后又暗了。

他愣了一下,翻出充电器,重新插上。

屏幕亮起来,显示开机画面。

开机之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干干净净的。

陆征把手机扔在一边,起床洗漱。

那天他没带手机出门。

在家里看了一天的电视,跟苏雨桐吃了顿饭。

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摸起手机。

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一直在等什么呢?

等于珍珠打电话来道歉?

等苏志高说一句“姐夫辛苦你了”?

等岳父发个消息说“你们回来吧”?

不可能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岳母的态度,小舅子的敷衍,岳父的偷偷关心。

还有苏雨桐红着的眼眶。

一家人,怎么过成了这样?

入赘的这八年,到底图什么呢?

他越想越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

外面静得很,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风很大,吹得烟灰落了一地。

一根接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苏雨桐出来找他。

“怎么不睡?”

“睡不着。”他说,“你先睡吧。”

苏雨桐没回去,站在他身边。

“陆征,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妈那件事?”

“没有。”他说,“就是想抽根烟。”

苏雨桐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要不,咱们明年不回去了。”

陆征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苏雨桐说,“反正我妈也不待见咱,回去也是找不痛快。不如就咱俩过,清净。”

陆征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你不怕你妈生气?

“怕。”苏雨桐说,“但我不想你每次过年都这样。”

陆征把烟头掐灭,揽住她的肩膀。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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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五早上。

陆征醒来的时候,苏雨桐已经起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收音机放的戏曲。

他伸了个懒腰,摸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几秒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条一条的通知弹出来。

他愣住了。

未接来电

123个。

都是于珍珠和舅舅于永强打的。

还有十几条短信。

于珍珠的:“陆征,你爸不好了,你快回来!”

“陆征,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征,你爸他……走了……”

舅舅于永强的:“陆征,看到消息立刻回电话!”

“陆征,你岳父出事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他心跳猛地加速,手都开始抖了。

翻到通话记录,从初三晚上开始。

于珍珠打了三十多个。

于永强打了四十多个。

越往后,间隔越短。

最后几个,是于永强打的。

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赶紧拨回去。

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舅舅于永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陆征,你终于开机了。”

“舅舅,出什么事了?”陆征的声音都在抖。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岳父,走了。”于永强的声音很低,“大年初二晚上走的。”

陆征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他问,“初三我不是还给妈打过电话吗?”

“那天晚上就不行了。”于永强说,“你岳母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后来想打给你,你一直关机。”

陆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于永强问,“你岳母这边……乱了套了。”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陆征的手还在发抖。

他冲进厨房,苏雨桐正在煎鸡蛋。

“雨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爸……出事了。”

苏雨桐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什么?”

“爸走了。”陆征说,“大年初二晚上。”

苏雨桐的腿软了,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不可能。”她摇头,“我初三还跟妈通过话,她说爸在睡觉。”

“舅说的,是真的。”陆征说,“我订机票,咱们去三亚。”

苏雨桐没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征走过去,紧紧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哭得浑身都在抖。

06

飞机落地的时候,三亚的阳光很刺眼。

陆征和苏雨桐坐上出租车,直奔酒店。

一路上,苏雨桐一直握着他的手。

手是冰凉的,一直在发抖。

他握得更紧了些。

到了酒店门口,陆征看到舅舅于永强站在大堂里。

于永强五十多岁,做生意的,平时盘条亮话,精神头很好。

但现在,他眼睛红肿,满脸疲惫。

“舅舅。”陆征叫了一声。

于永强点点头,看了一眼苏雨桐,叹了口气。

“走吧,你妈在楼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陆征看着楼层数一点一点往上跳。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想,房间里会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

于永强走在前面,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于珍珠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骨灰盒。

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

脸上没有血色,眼眶肿得像核桃。

看到陆征,她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陆征……”

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

于珍珠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陆征,你爸他……他走了……他说走就走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陆征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苏雨桐跪在地上,抱着骨灰盒哭。

“爸……爸……”

陆征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但他忍住了。

他问于珍珠:“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珍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永强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来跟你说吧。”

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揉了揉脸。

初二那天晚上,你们爸突然心梗,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陆征问。

“你妈打了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于永强说,“我们都打了,你一直关机。”

陆征心里一紧。

他想起来了。

初三那天,他手机自动关机了。

他一直没想着要充电。

“那志高呢?”陆征问,“志高在哪?”

于永强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在外边。”于永强的语气有点冷,“昨天你爸出事的时候,他在赌场。”

陆征愣住了。

“赌场?”

“你以为你们来三亚是干什么的?”于永强看着他,“你真以为你妈是来旅游的?”

陆征看向于珍珠。

于珍珠哭着低下头。

“妈,到底怎么回事?”陆征问。

于珍珠没说话,只是哭。

于永强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欠条。

二十万的欠条。

“志高在这里赌钱,输了二十万。”于永强说,“你妈带着你们爸来还债,结果赌场的人上门要账,你爸气得心脏病发作。”

陆征盯着那叠欠条,脑子里嗡嗡响。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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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志高是下午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

看到陆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雨桐冲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疯了吗?”她吼道,“你赌钱?爸都让你给气死了!”

苏志高捂着脸,没还嘴。

“你说句话啊!”苏雨桐又打了他一下,“你说你是不是人!”

苏志高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姐……我就是想赢点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想赢钱?”苏雨桐气得浑身发抖,“你想赢钱就拿爸的命赔?”

“别说了。”于珍珠突然开口。

苏雨桐转头看着她。

妈,你还护着他?

于珍珠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护着他。”她说,“我是后悔。”

她看着怀里的骨灰盒,声音颤抖得厉害。

“后悔这些年,我一直在错。”

陆征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直偏心志高。”于珍珠说,“觉得他才是我亲生的,觉得只有他才能给我们苏家传宗接代。你们爸劝过我,说我对你不公平,我不听。”

“我觉得你是外姓人,不是我们家的人。”

“可你爸出事那天,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于珍珠抬起头,看着陆征。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喊的不是志高,是你。”

陆征心里猛地一颤。

“他说,快给陆征打电话。”于珍珠说,“他说,只有你能处理。”

“可我打给你,你关机了。”

“我怎么打都打不通。”

“我在医院里,一个人,抱着你爸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打给志高,志高不接。

“我想打给你,你关机。”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于珍珠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陆征,妈对不起你。”

陆征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于永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临走前,留下了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征。

陆征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

打开。

里面是岳父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

“陆征,这些年,委屈你了。”

“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个家,只有你最靠得住。”

“如果哪天爸不在了,你帮我看着这个家。”

“别让她散了。”

陆征攥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眼泪终于掉下来。

08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睡。

他坐在酒店大堂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于永强出来找他。

两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于永强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征弹了弹烟灰:“先办后事吧。”

“欠的债呢?”

“我来还。”陆征说,“但不能让志高再赌了。”

“他欠的还不止这二十万。”于永强说,“我听你妈说,他在外面还借了一些。”

陆征沉默了几秒。

“多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于永强说,“加起来,可能三十万出头。”

陆征深吸一口气。

三十万。

他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这么多。

“我来想办法。”他说。

“你一个人扛?”于永强看着他,“这可不是小数目。”

那还能怎么办?”陆征苦笑,“总不能让你妈来还。

于永强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陆征开始忙岳父的后事。

火化、办手续、联系灵车、订机票。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跑。

于珍珠跟在他后面,像个木偶。

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他让她坐着,她就坐着。

他问她吃饭不吃,她就摇摇头。

苏雨桐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陆征让她在酒店休息,自己去跑手续。

在医院办死亡证明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窗口前。

排了很长的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有说有笑。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岳父的身份证。

心里空落落的。

火化那天,陆征站在火化室外面。

于珍珠抱着骨灰盒,哭得站不稳。

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苏志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火化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推出一具遗体。

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脚。

苏雨桐扑上去,趴在遗体上哭。

“爸……爸……你醒醒……”

陆征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别哭了。”

他替岳父理了理衣领。

“爸,你放心。”他说,“这个家,我帮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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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后事办完,陆征带着一家人回老家。

飞机上的气氛很压抑。

于珍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

苏志高坐在后面一排,全程低着头。

陆征坐在苏雨桐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于珍珠突然开口了。

“陆征,你一会儿送我去你舅舅家。”

陆征愣了一下:“妈,你不回家?”

“不想回。”于珍珠说,“那个家,你爸不在,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陆征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那个,欠条的事。”于珍珠又说,“你别管了,那是志高的事,让他自己还。”

“他拿什么还?”陆征问。

他爱拿什么就拿什么。”于珍珠说,“我不操这个心了。

“妈,那钱我来还。”

于珍珠看着他:“你疯了?三十万,你上哪弄?”

“我能想办法。”陆征说,“志高虽然不争气,但他还是我小舅子。你是我岳母,我不能看着你们不管。”

于珍珠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陆征,你……”

你别说了。”陆征打断她,“爸走之前,让我看着这个家。我不能让他走得不放心。

于珍珠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说话。

飞机落地后,陆征先送于珍珠去了舅舅家。

然后又送苏志高回去。

苏志高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欲言又止。

陆征看着他:“有事就说。”

“姐夫。”苏志高低着头,“那个,我……对不起。”

陆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赌钱的事,我帮你压下来了。”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去找个工作。”陆征说,“好好干,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苏志高点点头。

“还有,学点东西。”陆征说,“不能一辈子啃老。”

苏志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夫,我……”

“别说了。”陆征摆摆手,“回去吧。”

苏志高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姐夫,我姐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对的事。”

苏志高说完,转身就跑上楼去了。

陆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10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陆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苏雨桐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又在抽烟。

“还想着我爸的事呢?”

陆征没说话。

“我妈今天打电话了。”苏雨桐说,“她说,让你明天去舅舅家一趟。”

陆征问:“怎么了?”

“说她有话要对你说。”

陆征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舅舅家。

于珍珠坐在客厅里,看到他来,指了指沙发。

坐吧。

陆征坐下。

于珍珠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爸留下的。”

陆征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单。

加起来,二十万。

“你爸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于珍珠说,“他没跟我说,偷偷存着。”

陆征看着那些存单,没有说话。

“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这笔钱留给雨桐。”于珍珠说,“怕她受委屈。”

陆征把存单推回去。

“妈,这钱您留着。”

我一个老太太,花不了这么多。”于珍珠说,“你给我,我也用不上。

“那也不该给我。”

“陆征。”于珍珠抬起头看着他,“这些年,是妈对不起你。”

“我不是个好婆婆。”于珍珠说,“我嫌你穷,嫌你配不上雨桐。我觉得你入赘到我们家,是图我们家什么。我没有把你当成自己家的人。”

“你爸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

“这个家,只有你在撑着。”

“你爸出事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不是志高。”

是你。

于珍珠盯着他,眼泪流下来。

“陆征,你能原谅妈吗?”

陆征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每年被赶出家门,想起岳母的冷言冷语。

他想起岳父偷偷打的电话,想起那个红包,想起那封信。

他拿起茶几上的存单,看了一眼。

然后推回去。

“妈,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爸不是留给我的。”陆征说,“他说让我看着这个家,不是让我拿他的钱。”

于珍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把钱存着。”陆征说,“将来等我有了孩子,给他们。”

于珍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她点点头,“我替你们存着。”

那天中午,陆征在舅舅家吃了一顿饭。

于珍珠给他夹菜,像是第一次招待客人一样。

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愧疚。

吃完饭后,陆征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于珍珠突然叫住他。

“陆征。”

他回过头。

“明年除夕,你们回来吧。”于珍珠说,“妈给你们包饺子。”

陆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

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于珍珠。

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一个失去了丈夫的老人。

他点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一条短信。

是岳父手机发来的。

“陆征,爸帮你看着这个家。你要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了。

是苏雨桐发的。

他笑了笑,给她回了一条。

“嗯,我好好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车窗外。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和。

他突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沉了。

新的一年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