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天,我正在家批改作业。门被敲响了,周丽云去开门,我听见她“呀”了一声。
走到客厅,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特别响。
“恩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然后我看见他身后的那个人——满头白发的沈翠霞,站在门口看着我。
01
1978年冬天的下午,我坐在县运输站的台阶上,看着满地的雪。
从城里到柳河村,坐了六个小时的卡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的时候天都黑了,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来接我的是生产队长马康,四十多岁,嗓门大得吓人。
“你就是赵长河?”
“是。”
“你爹那个事,县里都说了。到了村里别惹事,好好干活,听见没?”
“听见了。”
马康带我去知青点,一间破土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这是你住的地方。明天开始跟队里干活,一天十个工分。”
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村里人不太认生,你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太认生”是什么意思。村里人看我就像看怪物一样,眼睛直勾勾的。
第二天开始干活,我才知道什么叫累。
东北的冬天,天亮得晚。五点钟起床,吃过饭就走十里路去地头。太阳还没出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分到我手里的活是最累的,起粪、挑水、劈柴。
吃的是苞谷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一大圈。
一天晚上,我坐在知青点门口啃地瓜,又冷又硬,啃得牙疼。
旁边住的是个老光棍,姓丁,六十多岁了,也没儿子。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我一眼:“城里人,吃不下这个吧?”
我笑了笑,继续啃。
“明天要降温了,你那个破棉袄顶不住。”
“没事。”
“怎么没事?”他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冻病了谁管你?你爹又不在这儿。”
我没说话。
老丁叹了口气:“村里有个寡妇,叫沈翠霞,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要是不嫌弃,去找她搭个伙,好歹有个做饭的。”
“不用了。”
“随你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风吹得窗户山响,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面条,想我爸写的毛笔字。可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爸被批斗后,我妈也跟着倒了。我被发配到这个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队里干活。分粮的时候,保管员把秤杆子拨了拨:“右派崽子,口粮减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上面的规定。”
我看着秤盘里那几斤苞谷面,心里凉透了。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下午继续干活,天黑才回来。蹲在墙角,饿得头晕眼花。
后来饿得受不了了,我去剥榆树皮。
老丁看见了,走过来:“树皮不能顶饱。”
“我试试。”
“试什么试?跟我来。”
老丁带我去他家,给我盛了一碗糊糊。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别哭。”老丁摆摆手,“日子总得过。”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老丁家蹭饭。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说我不害臊,连老光棍的饭都蹭。
我没理会。
日子就这么熬着。转眼到了年底,天冷得不行。我的棉袄破了几个洞,风往里面灌。
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烧了。躺在炕上,浑身发冷,连水都喝不下去。
马康来看了我一眼:“别干躺了,去找个媳妇吧,好歹有个人照顾。”
“我这条件,谁愿意?”
“咋不愿意?沈翠霞不就是嘛。”
“沈翠霞是谁?”
“就是那个寡妇,家里最穷的那个。”马康坐下卷了根烟,“她也过得不好,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天天啃窝头。你要是跟她搭伙,好歹有个互相照应。”
“你自己想想吧。”马康站起来,“我让她来给你送碗粥。”
02
天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背着个孩子。她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特别高。
“粥放在这儿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我喊了一声:“等等。”
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就是沈翠霞?”
“嗯。”
“我叫赵长河。”
“我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门被风带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端起那碗粥,还是热的。喝完以后,身上出了汗,暖和了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沈翠霞比我大两岁,男人三年前死在井下,留下一个孩子。村里人都说她命硬,没人愿意靠近她。
可我不在乎。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马康。
“队长,我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找她说说。”
我去了沈翠霞家,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哄孩子。
“小军乖,妈待会儿给你做饭吃。”
“妈,我饿。”
“马上就做。”
我推门进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寡妇,我是右派崽子。咱俩都穷,也都被人瞧不起。搭伙过日子,好歹有个伴。”
她低着头,过了半天才说话:“你不嫌弃我?”
“嫌弃什么?你也不嫌弃我。”
“我不嫌弃你。”
“那就这么定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烧火。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结婚那天,没有酒席,没有鞭炮。
沈翠霞用仅剩的白面做了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小军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小军吃。”沈翠霞把面端到孩子面前。
小家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妈一眼。
“吃吧。”我说。
他端起碗,吃得狼吞虎咽。
沈翠霞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碗面是全家的口粮,她怎么可能吃过。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见锅里还有半碗糊糊。我端起来吃了。
“你……”她看着我。
“你也吃一点。”
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炕上。小军已经睡着了,她跟我讲她男人的事。
“他叫孙大山,比我大三岁。家里穷,没彩礼,他爸给了一床被子就把我娶过来了。后来他去矿上干活,出事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要给孩子买双新鞋。
“后来呢?”
“后来没了。”她把脸转向墙,“就剩这点骨血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
“还行。”
“以后有我。”
她没说话。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哭。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炕上,想着以后的日子。
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
沈翠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鸡喂猪。小军还小,离不开人,她一边干活一边哄孩子。
我去队里干活,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进门的时候,沈翠霞在灶台前忙活,小军在旁边玩。
“回来了?”
“饭马上就做好了。”
“好。”
她做的饭很简单,苞谷面糊糊,或者窝头咸菜。但比我自己一个人吃强多了。
夏天的时候,队里种玉米。我跟着去地里干活,太阳晒,蚊子咬。
一天中午,我去河边喝水,看见沈翠霞在洗衣服。她弯腰蹲着,手在水里搓来搓去。
“你怎么在这儿?”
“洗衣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件棉袄太脏了,我给你洗洗。”
“不用,我自己洗。”
“你一个男的,哪会洗衣服?”
我没说话。看着她用力搓着那件破棉袄,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缝衣裳。小军已经睡着了,她还在一针一线地缝。
“缝什么呢?”
“你那件裤子破了,我给你补补。”
“不用,还能穿。”
“破了一个洞,不补会越来越大。”
我没说话。坐在旁边看着她缝。
她的手指很粗糙,全是老茧。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很慢,但很稳。
“你在城里,是不是没干过这种活?”
“没干过。”
“城里跟乡下不一样吧?”
“对,不一样。”
“你后悔来这儿吗?”
“后悔有什么用?”
她没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队里分粮食。我去排队,轮到我的时候,保管员又小声说:“减半。”
“没有为什么。”
“我结婚了,家里有孩子。”
“那是你的事。”保管员把秤杆子一拨,“下一个。”
我看见秤盘里那几斤苞谷面,心里憋气。
回到家,沈翠霞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分粮又克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先对付着吃吧。”
“可孩子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点野菜。”
那天晚上,沈翠霞端出一碗野菜糊糊。
我吃了两口,心里苦得说不出话。
她看我闷不做声:“别想那么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她醒了,问我:“是不是胃不舒服?”
“不是。”
“那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
“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说,“咱们现在活着就行了。”
我听了这句话,突然想哭。
沈翠霞比我坚强。她经历过丧夫、贫穷、白眼,但她从没抱怨过。
我就做不到。我天天想着回去,想着城里,想着以前的日子。
可回不去了。
“翠霞,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城,你跟我走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睡觉吧。”
04
1981年春天,我父亲平反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马康跑过来:“赵长河,你爹平反了!”
“什么?”
“你爹平反了!县里来通知了,你可以回城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可以回城了?
我可以回城了!
干完活回到家,沈翠霞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看见我,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队里没什么活。”
“哦。”
我进屋坐下,她跟着进来。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她没再问,转身去灶台边忙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沈翠霞走过来:“怎么在这儿坐着?”
“想事。”
“我爹平反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那你……”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该回城。”
“那你们呢?”
“我们在这儿挺好的。”
“可……”
“赵长河,你别想太多。”她坐下,“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根在城里。”
“你是我老婆。”
“那是凑合着搭伙过日子。”
“你是我老婆。”我又说了一遍。
“翠霞,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带着孩子,怎么走?”
“我带着你们。”
“你的城里,能容得下我们这种人吗?”
我没回答。
“赵长河,你走吧。别管我们。”
“没有可是。”她站起来,“你走吧,我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特别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睡不着。
“翠霞,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在想,回城的事。”
“你想回去吗?”
“想。”我说实话,“但我也放不下你。”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咱们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咱们过了一年多,我也习惯了。”
她沉默了很久。
“赵长河,你不能因为习惯就不走。”
“你走吧。回去过你的日子。我跟小军,有我俩的生活。”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天亮了,我起来收拾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别的不用带。”
我收拾完了,她端出一碗粥:“吃了再走。”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小军醒了,跑过来:“叔,你去哪儿?”
“叔要回城了。”
“回城是哪儿?”
“就是叔的家。”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回来?”
“等叔安顿好了就回来。”
“好。”小军笑了,“我给你留着门。”
我摸了摸他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的时候,沈翠霞抱着小军站在村口。
“翠霞,这个给你。”我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里面是20块钱,给孩子买点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我。
“赵长河……”
“你拿着。”
“我……”
“拿着吧。”
她接过信封,没说话。
车来了,我上了车。
小军在后面喊:“叔,早点回来啊!”
我向他挥了挥手。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村口,一直没走。
05
回到城里,我爹已经平反了,恢复了他的工作。县里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在一所中学当老师。
刚开始那段时间,晚上经常梦见沈翠霞和小军。有时候梦见她在洗衣服,有时候梦见她在做饭,有时候梦见小军在笑。
醒了以后,心里空落落的。
我写过三封信,一封比一封写得长。
第一封信,我告诉她我到了城里,找到工作了。
第二封信,我问她过得好不好,小军怎么样了。
第三封信,我说,我放不下她们,想回去看她们。
三封信都寄出去了,但石沉大海。
我不甘心,又给马康写信。
马康回信了,信上说:“沈翠霞不识字,让我别告诉她有信来,怕你在城里过不好。”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1983年,我在城里结了婚。
媳妇是同事介绍的,叫周丽云,也是老师。人挺好,安安静静的,不惹事。
结婚那天,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周丽云走出来:“怎么了?”
“你有心事?”
日子一天天过。我教书,她教书,生了一个女儿。
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但她不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沈翠霞。
1985年的夏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请了几天假,坐车回了柳河村。
车到村口,我没进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村子里看。
村子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土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沈翠霞从院子里出来了。她提着一桶水,走到菜地边,弯腰开始浇菜。
她瘦了,但看着精神。
小军也长大了不少,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写作业。
“小军,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快了,妈你再等我一会儿。”
“快点写,写完妈给你烙饼。”
她脸上有笑,淡淡的那种。
我站在树后面,一直看着她们。天快黑了,她们回家了,院子里亮起灯。
我站在村口,脚迈不动。
最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城里,周丽云问我去了哪儿。
“回老家看了看。”
“你老家不是在这儿吗?”
“我是说乡下,以前插队的地方。”
“哦。”她没说话。
那之后,我再也没回过柳河村。
但我一直在打听着。听说小军很争气,在镇上读初中,成绩很好。
后来又听说,他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后来,他考上了清华大学。
1989年秋天,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拿着信纸,手都在发抖。
小军,那个蹲在门口石头上写作业的孩子,考上了清华。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轻了一点点。
06
1999年夏天,我正在家批改作业。
学生写的作文,主题是“我最感激的人”。
我看着那些字,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己最感激的人是谁呢?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周丽云去开门。
“呀,你们找谁?”
“请问,赵长河老师是住这儿吗?”
“对,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柳河村的,来还他一样东西。”
我听到“柳河村”三个字,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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