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宋家老宅里挤满了人。宋建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红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子时来财,丑时守财,寅时破财。”
他把目光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萧惠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珍儿,你出生的时辰,是寅时。”
屋外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
萧惠珍抬起头,看见父亲身后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只崭新的金算盘。
她不知道,这只算盘明天就要被卖掉。更不知道,那笔三十万的钱,会把她和这个家彻底撕裂开来。
01
镇上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萧惠珍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和面、剁馅、煮汤。她的小面馆开了十年,从一碗面两块五卖到现在的八块钱,养活了自己,也把儿子供到了高三。
面馆不大,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面锦旗,“慈母手中线”五个金字已经褪了色,是儿子读初中时学校发的。
那年她丈夫出车祸走了,儿子才十岁。
为了不让儿子在学校被人看不起,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晚上十点半才关门。
整整八年,没歇过一个周末。
街坊邻居都说她命苦。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腊月二十八这天,面馆里来了个稀客。
宋慕青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惠珍正在收拾桌子。
她愣了一下,手上抹布差点掉地上。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来了准没好事。
“姐,爸让你明天回去。”宋慕青站在门口,没打算进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说是家里有大事要商量。”
萧惠珍擦了擦手,问:“什么大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宋慕青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爸让你穿好看点,别给他丢人。”
萧惠珍站在面馆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上面沾着油渍,已经洗不掉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萧惠珍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衣柜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最后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还是两年前买的。
她坐上开往老家的班车,一路颠簸了半小时。
宋家老宅是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了。
小时候她在这棵树下玩,宋建忠看见了就骂:“一个丫头片子,别弄脏了衣裳,嫁不出去。”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可以爬树掏鸟窝,她却连碰一下都不行。
后来她慢慢懂了,在父亲眼里,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哥宋志强一家,弟弟宋慕青,还有几个本家的长辈。
宋建忠坐在太师椅上,穿着新买的唐装,旁边吕秀梅端着茶杯,一脸得意。
萧惠珍进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来了。”宋建忠淡淡说了句,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那儿吧。”
萧惠珍坐在角落里,和侄子侄女们挤在一块。
“人到齐了,我就直说了。”宋建忠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有威严,“咱们家有个祖传的规矩,子时来财,丑时守财,寅时破财。你们出生的时辰,决定了你们这辈子能有多少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红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字。
“志强是卯时,可挣辛苦钱。慕青是子时,天生富贵命。珍儿……”他顿了顿,“寅时,破财命。”
萧惠珍的脑子“嗡”了一下。
“咱们家这只金算盘,是祖上传下来的。”宋建忠指了指供桌上的算盘,柜子里的算盘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我已经和外地一个收藏家谈好了,明天就卖掉。卖三十万。”
堂屋里炸了锅。大嫂的眼睛亮了,宋慕青笑得合不拢嘴。
“这笔钱,我打算这么分。”宋建忠说,“志强十万,慕青二十万。”
萧惠珍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那我呢?”她问。
宋建忠看了她一眼,目光像看外人一样:“你是破财命,给你也是给别人。你那个儿子,恐怕也不是读书的料。”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惠珍觉得胸口闷得慌,手指把裤腿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
“珍儿啊,”吕秀梅插嘴,“你爸这是为你好。你看你,这大学没考上,男人也死了,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给你钱,你也守不住。”
“就是。”宋慕青在旁边接话,“姐,你就别惦记了。咱爸的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
萧惠珍站起来,脸色苍白。她看着父亲,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不懂事。”
“可不是嘛,命里没有莫强求。”
她没回头。走出院门,外面风大,吹得眼睛发酸。
02
十二年前,也是腊月。
萧惠珍的丈夫陈建国在工地上出了事,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人是抢救过来了,但后续治疗费用,至少要三万。”
三万块,在十年前不是小数目。
萧惠珍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只有八千。她跪在宋家老宅门口,求父亲帮忙。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冻得发紫。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整个人都是湿的。
屋里亮着灯,她能听见宋建忠和吕秀梅说话的声音。
“她男人是个瘸子,能娶着她就不错了,你还要帮她?”吕秀梅说,“她可是破财命,你帮了她,咱家的财气就都给她败光了。”
宋建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她跪着吧。”
萧惠珍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吕秀梅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还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说了句:“哟,还在呢?”就关上门进去了。
最后是表姨董秀慧听说了,拄着拐杖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块钱。
“丫头,我只有这些,你先拿着。”
萧惠珍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表姨,我以后一定还您。”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董秀慧把她扶起来,“起来吧,别跪了。将来你儿子有出息了,就算还我。”
萧惠珍拿着那三千块,又跟亲戚借了五千,总共凑了一万五。她去求医院先治着,剩下的钱慢慢还。
陈建国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那天,他握着萧惠珍的手,说:“惠珍,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没过一天好日子。”
萧惠珍哭着说:“别说了,你好好的,咱家就好好的。”
陈建国摇摇头,说:“以后,委屈你了。”
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墙上贴的全家福。
萧惠珍一个人料理了后事,办了丧事,把家里该卖的都卖了,还清了债。
那年她三十四岁,儿子十岁。
她没回宋家。从那以后,她再没求过任何人。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供儿子读书,养这个家。面馆生意不好,她就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白天在店里,晚上回去。
有时候累得不行,她坐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就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吧。
宋家那边,逢年过节她也回去,不过就是走个形式。她坐一坐,吃顿饭,然后就走。宋建忠也不怎么搭理她,吕秀梅更是不待见。
她也不在意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过。
03
三十万到账的第三天,出了事。
金算盘和三十万现金同时失踪了。
宋建忠急得满头大汗,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没放过。可算盘就是不见了,现金也不见了。
吕秀梅坐在堂屋里哭天抹泪:“宋建忠,你这日子没法过了,三十万啊,够咱家一辈子花销了。”
宋慕青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断了。
“爸,报警吧。肯定是有人偷了。”他说。
宋建忠犹豫了一下:“报警?家丑不可外扬。”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怕丢人?”宋慕青说,“三十万呢,咱家半辈子的家底。”
宋建忠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警察来了,问了一圈,做了笔录。
宋慕青全程都在,说话很急,反复强调自己的怀疑:“肯定是萧惠珍偷的。她那天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肯定是起了歹心。”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当天只有宋家的人在。没有外来人员。”警察记录完,看了一眼宋慕青,“你妹妹那边,我们也会去查一下。”
萧惠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面馆里下面条。她愣了一下,说:“我没拿。我不可能拿。”
“请你配合调查。”
“配合什么?我那天回去了,就坐在那儿,什么都没碰。”
“但是有当事人指控你。”
“谁指控我?”
警察沉默了一下:“你弟弟,宋慕青。”
萧惠珍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下进去,拿起筷子搅了搅。
泪水啪嗒啪嗒掉进锅里。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搅面。
第二天,警察去查了宋慕青的手机记录。
发现他最近和那个“外地收藏家”联系频繁,而且两人还有短信往来。
其中有一条,是宋慕青发的:“放心吧,我爸那边我已经搞定了。钱一到账,咱们三七分。”
警察把这条短信给宋建忠看。
宋建忠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宋老板,你儿子和那个收藏家是串通好的。”警察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卖出金算盘,只是想骗你那三十万。”
宋建忠坐在太师椅上,腿都软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们已经查过了。那个收藏家的身份是假的,手机号也查不到实名信息。这笔钱,很可能已经被转移了。”
宋建忠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宋慕青!你给我过来!”
宋慕青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父亲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宋建忠把手机上的短信怼到他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宋慕青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好啊,你连你老子都骗。”宋建忠气得浑身发抖,“我从小把你当宝贝养,你就这么报答我?”
宋慕青抬起头,眼眶发红:“爸,我错了。我欠了赌债,没办法了才骗你的。”
“赌债?你什么时候染上赌了?”
“去年。跟朋友打牌,输了一点。后来想回本,越输越多,到现在欠了二十万。”
宋建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吕秀梅在旁边哭:“建忠啊,你儿子糊涂啊,你可得帮帮他。”
“帮?”宋建忠苦笑道,“我拿什么帮?那三十万就是他骗走的。”
“爸,那三十万我都花光了。”宋慕青说,“我买了辆车,还了一些赌债,剩下的……也都搭进去买彩票了。”
“买彩票?”
“我想着中了大奖就能还上,可一次都没中过。”
宋建忠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子时来财”这句话。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给了儿子,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
可现在才知道,这个“天生富贵命”,不过是个笑话。
04
萧惠珍知道这件事后,只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表姨董秀慧打来电话,声音颤颤巍巍:“珍儿啊,你爸那边出事了,你知道不?”
“知道。”
“你不回去看看?”
“不去。”
董秀慧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你爸他……哎,也是糊涂。”
“表姨,我没事。”
萧惠珍挂了电话,继续揉面。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少了。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人一碗面,吃得很慢。
她站在厨房里,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揉面,切面,下锅。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天在宋家,宋建忠说她是“破财命”,说儿子不是读书的料。
可她儿子,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一模考得不错,老师说有望冲击一本线。
她想起那天在堂屋里的情景,父亲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她决定去看一下表姨。
董秀慧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是干净。她今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杖。
“表姨,我来看您了。”萧惠珍提了一兜水果,放在桌上。
“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董秀慧坐在藤椅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陪我聊会儿。”
萧惠珍坐下来,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旧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大大的,很好看。
“那是你妈。”董秀慧说。
萧惠珍愣了一下,她从来没仔细看过母亲的照片。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
唯独记得一件事,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重复:“珍儿,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董秀慧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拿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把布包递给萧惠珍,“她走的时候,交代我,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萧惠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字典,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字典?”
“翻开看看。”
萧惠珍翻开字典,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用的是最普通的钢笔水。
她打开信,看到开头几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珍儿,娘对不起你。”
信上写着,母亲生她那天,难产,从凌晨一直生到天亮。萧惠珍出生的时候,接生婆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子时三刻。”
母亲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冬天的夜晚,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
“子时来财,丑时守财,寅时破财。你出生的时候是子时,应该是个富贵命的人。但你爸他……”信到这里停了停,笔迹有些模糊,“他重男轻女,最不想要女儿。我生了你,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我怕他嫌弃你是个女儿,又怕他知道你是富贵命,更瞧不起你。我就改了时辰,说你是寅时生的。”
萧惠珍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都快拿不住了。
“娘一辈子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可你不知道,娘走的那天,一直看着你的脸,心里想:丫头,娘错了,娘不该改你的时辰。这一辈子,娘没法补偿你了……”
后面的字越来越小,最后几行几乎看不清了。
萧惠珍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05
萧惠珍拿着信,去找父亲。
宋建忠坐在堂屋里,正在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已经喝了大半。
“爸。”萧惠珍站在门口。
宋建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酒。
“我有话跟您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弟弟把咱家的钱都败光了,你高兴了?”
萧惠珍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宋建忠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我妈写给我的信。”
“你妈?你妈都死多少年了?”
“她走之前写的,托表姨交给我。”萧惠珍说,“你看看。”
宋建忠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信,展开来看。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不敢相信,到震惊,最后变成痛苦。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是真是假,你去问问接生的王婆婆。”
“王婆子还活着吗?”
“表姨说她去年才过世的。”
宋建忠沉默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你妈她……”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爸,我妈改了我的时辰。”萧惠珍说,“我本来是该子时出生的。不是寅时。”
“你是说……你才是那个富贵命?”
“我不在乎什么富贵命。”萧惠珍声音沙哑,“我在乎的是,你因为这些破规矩,毁了我一辈子。”
“你开面馆供儿子读书不容易,你恨我,应该的。”宋建忠低着头,“我从小对你不好,把你当外人。你妈走了以后,我更觉得你多余。”
萧惠珍站在那,眼泪无声地流。
“可你知道吗,”宋建忠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我怕你嫁出去就不管这个家了。我怕你比我过得好,就不要我这个爹了。”
萧惠珍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这么说。
“你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却总觉得是你命不好。”宋建忠站起来,腿都在打颤,“可我错了。不是你命不好,是我这个当爹的,把命给你改了。”
他走到萧惠珍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珍儿,爹错了。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萧惠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萧惠珍才开口。
“起来吧,爸。地上凉。”
宋建忠抬起头,看着女儿,脸上满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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