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肖永康家楼下围了一堆人。
楼上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喊声:“肖永康!你良心被狗吃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去。
不到半小时,卢桂琴拎着一个蛇皮袋从楼道里出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没消。
有人想上去搭话,她甩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楼的窗户边,肖永康坐着抽烟,烟灰掉了一地都没察觉。
茶几上摊着一张发黄的纸,边角都磨破了。
01
十年前,肖永康刚退休那会儿,老伴查出了癌症晚期。
儿子肖建国在省城开饭店,生意刚起步,脱不开身。
肖永康一个人在医院陪护,两个月瘦了十五斤。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肖,我放心不下你。”
肖永康眼泪啪嗒啪嗒掉,说不出话。
“以后要是有人愿意陪你过日子……”老伴喘着粗气,“只要真心对你好,你就……跟着她过。”
肖永康使劲点头。
老伴又补了一句:“但记住了,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去。”
这句话,成了老伴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老伴走后,家里冷冷清清,锅灶都结了灰。
肖建国回来办完丧事,看着父亲瘦得脱相,心里不是滋味。
“爸,请个保姆吧,我出钱。”肖建国说。
肖永康摇头:“花那钱干啥,我自己能行。”
可过了半个月,他连一顿热乎饭都没吃上。
邻居老刘看不下去了,说认识一个靠谱的保姆,农村来的,干活麻利,要价也不高。
卢桂琴就是那天上门来的。
她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进门先叫了声“叔”,然后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屋子。
灶台擦了又擦,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连犄角旮旯的死角都清理干净了。
肖永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叔,您坐着歇着,我来就行。”卢桂琴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肖永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女人忙前忙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伴走了四个月,这个家头一次有了烟火气。
谈工资的时候,卢桂琴说一千八就行。
肖永康觉得太少,多加了两百,一个月两千。
卢桂琴连声道谢,说碰上好东家了。
当晚,肖建国打电话来问情况。
“爸,人怎么样?”肖建国问。
“还行,挺勤快的。”肖永康说。
“那就行。工资我每个月按时打给她,你别管了。”
肖永康想说不用,但儿子已经挂了电话。
第一个月,卢桂琴干得很卖力。
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馒头、炒两个小菜。
肖永康起床时,早饭已经摆好了。
吃完早饭,卢桂琴收拾碗筷,然后开始一天的打扫。
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一刻不停。
肖永康过意不去,让她歇歇。
卢桂琴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肖永康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说话,有人做饭,有人陪着看电视。
有时候卢桂琴回老家几天,肖永康就觉得房子空得吓人。
第二年开春,卢桂琴说老家弟弟结婚,要借两万块钱。
肖永康二话没说,去银行取了钱。
卢桂琴接过钱,眼眶泛红:“叔,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肖永康摆摆手:“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两个月后,卢桂琴搬到主卧去了。
那天晚上,她红着脸说:“叔,我一个人睡那屋冷,您这边暖和。”
肖永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老伴走的头一年,就当是给这个家添个人气。
肖建国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心里有数就行。”
02
第三年的某一天,肖永康从菜市场回来,看见卢桂琴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隐约能听见。
“我在这挺好的,一月两千块,吃住不愁。”卢桂琴说。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行了别催了,我心里有数。”卢桂琴说完挂了电话。
肖永康推门进去,卢桂琴吓了一跳。
“叔,您买菜回来了?”她赶紧接过菜篮子。
“嗯。”肖永康没多问。
晚上吃饭时,卢桂琴主动提起:“是我弟弟打来的,问我在城里过得咋样。”
肖永康点点头,扒了口饭。
“他催我回去,说家里相亲找了个对象。”卢桂琴低着头,“我说不着急,先干两年再说。”
肖永康放下筷子:“找对象是好事啊,你也不小了。”
卢桂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叔,我想再陪您几年。”
肖永康心里一动,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
肖永康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中,卢桂琴的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叔,您睡了吗?”
“没。”
“我在想,要是以后我不干了,您一个人咋办?”
肖永康没接话。
卢桂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到底,咱们是外人。”
这句话让肖永康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银行,把存折换了密码。
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第四年,卢桂琴的侄子卢小军来城里打工,隔三差五登门。
小伙子二十出头,嘴甜,一进门就喊“姑父”。
肖永康皱眉头:“还没结婚呢,这称呼不合适。”
卢桂琴打哈哈:“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肖永康嘴上不说,心里不太痛快。
卢小军每次来,都带点水果点心。
卢桂琴心疼侄子,每次都留他吃饭。
吃完饭卢小军也不走,坐在沙发上跟卢桂琴唠嗑。
“姑,您在这干了几年了?”卢小军问。
“快四年了。”卢桂琴说。
“那也够久了。”卢小军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永康一眼,“您就没为自己想想以后?”
卢桂琴瞪了他一眼:“少说没用的。”
肖永康坐在旁边看电视,装作没听见。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侄子每次来,卢桂琴的态度就会有变化。
先是抱怨工资太低了。
“叔,我听说隔壁小区的保姆,一月都三千五了。”
肖永康知道她话里有话:“那你想涨多少?”
“三千行吗?”卢桂琴试探着问。
肖永康没吭声,第二天就给她涨了。
卢桂琴喜笑颜开,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但没过多久,新的抱怨又来了。
“叔,您这退休金一月好几千块,就存着干嘛?”
肖永康装糊涂:“存着养老呗。”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存啥钱。”卢桂琴笑着说,“该花就花,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肖永康笑了笑,没接话。
第五年冬天,肖建国回来看父亲。
看见卢桂琴住在主卧,脸色不太好看。
吃完饭,父子俩在阳台上说话。
“爸,你想清楚没有?”肖建国问。
“想清楚啥?”肖永康装傻。
“她这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人家就是保姆。”
肖建国盯着父亲看了半天:“爸,你别骗自己了。”
肖永康沉默。
“我不管她对你多好,但有一条,”肖建国压低声音,“房子不能动,钱不能全交出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肖建国急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一开始挺好,时间长了心思就变了。”
肖永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肖建国走后的第三天,卢桂琴提出想看看肖永康的养老卡。
“叔,我帮您记个账,省得您忘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肖永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卡拿出来了。
卢桂琴看了看余额,眼睛亮了一下。
“叔,您这钱真不少啊。”
“也就这些了,一辈子攒的。”
“那您得省着花。”卢桂琴把卡还给他。
但从那天起,肖永康发现卢桂琴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03
第六年清明,天气阴沉沉的。
肖永康早早起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去上坟。
卢桂琴裹着被子嘟囔:“还早呢,急啥。”
“今天清明,得早点去。”肖永康说。
“外面那么冷,您一个人去吧,我这几天腰疼。”卢桂琴翻了个身。
肖永康站在房门口,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要提前准备好香烛纸钱。
走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说:“老肖,以后我走了,你每年清明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
肖永康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墓地。
公交车晃晃悠悠,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眼睛有点酸。
到了墓地,擦了擦墓碑,摆上老伴爱吃的苹果和橘子。
点香的时候,手有点抖。
“玉芳啊,我来看你了。”他低声说。
烟飘起来,慢慢散在风里。
“你在那边挺好的吧?我这边……”他顿了顿,“还行。”
他蹲在墓前烧纸,火苗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旁边的坟头也有人来上坟,一对中年夫妇带着孩子。
孩子在坟前磕头,女人烧纸,男人摆供品。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
肖永康看着他们,跟着笑了笑,又低下了头。
快中午时他才回来。
推门进去,卢桂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
茶几上堆着瓜子皮和一包开了封的饼干。
“回来了?”卢桂琴头也没抬,“饭在锅里,您自己热。”
肖永康走过去,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桂琴。”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是玉芳的忌日。”
卢桂琴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还想她干啥?”
肖永康没说话。
“人死了就死了,活人要紧。”卢桂琴说着拿起遥控器换台,“您也看开点,别老闷闷不乐的。”
肖永康站起身,走进厨房。
锅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他没热,盛了一碗冷饭,就着酱油吃了。
从那天起,肖永康开始偷偷记账。
每天晚上卢桂琴睡下后,他摸出床头的旧笔记本,把当天的花销记下来。
买菜花了多少,买肉花了多少,给卢桂琴的钱又花了多少。
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第七年,卢桂琴的侄子卢小军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拎着东西,进门就喊“姑父”。
肖永康听着刺耳,但也没说什么。
卢桂琴对这个侄子很上心,每次来都要做好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卢小军总是说些让肖永康心里不舒服的话。
“姑,您在这干这么多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姑,您想没想过,哪天人家儿子回来了,您咋办?”
“姑,咱农村人进城打工,图的啥?不就是攒点养老钱?”
卢桂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看一眼肖永康。
肖永康埋头吃饭,脸埋在碗里,看不出表情。
有一天,卢桂琴拿着一个存折在灯下看好几遍。
“叔,我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她笑着说,“够回老家盖房子了。”
肖永康说:“那是好事。”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您。”卢桂琴叹了口气,“要是我走了,您一个人咋办?”
肖永康说:“我也这么大岁数了,去哪都是一个人。”
“要不……”卢桂琴试探着开口,“您把房子过给我,我伺候您到老?”
肖永康放下筷子,看着卢桂琴。
卢桂琴被他看得不自在,笑笑:“我跟您说着玩的。”
肖永康说:“我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晚上,肖永康翻出老伴的遗像,看了很久。
老伴笑着,眼睛弯弯的,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玉芳,你说得对,人心会变。”他低声说。
04
第八年秋天,肖永康生了一场大病。
先是感冒,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打哆嗦。
卢桂琴吓了一跳,赶紧送他去医院。
大夫说是肺炎,得住院。
卢桂琴在医院里陪了三天。
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用外套裹着身子睡。
肖永康打着点滴,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蜷缩在凳子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桂琴,你回吧,我自己能行。”他说。
“那哪行,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卢桂琴揉了揉眼睛,“您好好养着,别操心。”
那几天,卢桂琴两头跑。
白天回去做饭,熬了汤送到医院。
晚上就在医院打地铺。
病房里其他病人都羡慕:“老肖,你这保姆请得值啊。”
肖永康笑笑,没说话。
出院那天,卢桂琴扶着他回到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新买的香蕉和苹果,还有一束塑料花。
“叔,您好好歇着,我去做饭。”卢桂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肖永康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完整了。
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
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卢桂琴又提起了涨工资的事。
“叔,现在物价涨得快,三千块哪够花啊。”
肖永康问她想要多少。
“四千吧。”卢桂琴说得理直气壮,“您放心,我不会白拿这钱的。”
他按月给了钱,但每次给之前都让卢桂琴签字。
“公事公办嘛。”他笑着说。
卢桂琴也没多想,刷刷几笔签了字。
她不知道,这些签字单,肖永康一张张都收起来了,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压在衣柜最底下。
第九年,卢桂琴的态度越来越明显。
她开始催肖永康立遗嘱。
“叔,您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情该做打算了。”她说得云淡风轻,“您把房子留给我,我保证伺候您到咽气。”
肖永康装糊涂:“立啥遗嘱,又不是大户人家。”
“您这房子值几十万呢,不立遗嘱,以后咋整?”卢桂琴急了。
“等我死了,自然有我儿子来办。”
“您儿子?”卢桂琴脸色变了,“他一年到头回来几次?他管过您吗?”
卢桂琴继续说道:“我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您就这么对我的?”
肖永康看了她一眼:“那我给你加工资。”
“加钱能解决啥问题?我要的是个保障!”卢桂琴气得眼圈都红了。
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吵了架。
卢桂琴摔了碗,肖永康没吱声。
她收拾了东西说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肖永康,见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卢桂琴又慢慢走回来,把行李放下。
“叔,我不走。”
肖永康睁开眼看着她。
“我舍不得您。”卢桂琴的眼泪掉了下来。
肖永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别走。”
但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当天晚上,肖永康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肖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爸,再等一年。”他说,“我这边明年就能稳定下来,到时候来接你。”
肖永康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夜色很沉,外面的路灯昏黄,照着一地落叶。
05
第十年冬天,肖建国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带了很多东西。
肖永康开门时,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不少。
“爸,我来接你。”肖建国说。
肖永康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卢桂琴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建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爸年纪大了,我接他去省城养老。”肖建国说得干脆。
“那我呢?”卢桂琴急了,“我在这伺候了十年,你说接走就接走?”
“你是我请的保姆,我按月给你发工资,有什么问题?”肖建国冷冷地说。
卢桂琴愣住了。
她看向肖永康:“老肖,你也这么想?”
肖永康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里屋。
卢桂琴追过去:“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肖永康背对着她:“桂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打算啥?”卢桂琴声音发抖,“我把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你,你就这样打发我?”
肖建国走进来:“阿姨,我敬你这十年辛苦,但我爸的养老问题,必须由我来安排。”
“你安排什么安排!”卢桂琴喊着,“你一年到头回来几次?你照顾过他一天吗?”
“那是我和我爸之间的事。”肖建国压着火,“你收拾东西吧,明天之前搬走。”
卢桂琴气得浑身发抖:“搬走?你说搬就搬?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
她冲进厨房,抓起围裙用力摔在灶台上。
“我不走!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肖建国看了父亲一眼,肖永康还是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卢桂琴以为肖永康会心软。
毕竟十年了,就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但她错了。
肖永康慢慢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囔囔,边角都磨破了。
他走回客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桂琴,”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十年,有你一份功劳,也有你一份账。”
肖永康打开信封,抽出一沓纸。
全是这些年卢桂琴签过字的工资单。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日期、金额,还有她的签名。
肖永康又从信封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张稍微新一些,但边角也泛黄了。
他把那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卢桂琴凑过去,看清上面的字,脸一下子就白了。
纸上写得很清楚:从第八年开始,每次签字之后附带的补充条款——如主动终止服务,需退还已领取工资的百分之八十。
“你什么时候加的?”卢桂琴声音都变了。
“你签第八年的第一张纸那天。”肖永康说,“那天你说要涨工资,我说好,但要在后面加一条。你当时看了看,说你看见了是吗?”
卢桂琴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天肖永康拿了厚厚一沓纸让她签,她只看了抬头几个字——“工资确认单”。
她以为跟之前一样,随手就签了。
谁能想到,背页还用很小的字写着补充条款。
“这一沓纸,每一张的背面都有。”肖永康指了指,“你亲手签的。”
卢桂琴的手在抖。
她拿起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上面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她这些年拿到的工资,加起来五十多万。
退百分之八十,就是四十多万。
她这几年攒的钱,撑死了二十万。
“你这是耍我。”卢桂琴的嘴唇在发抖。
“是你自己贪。”肖永康说,“我把你最清楚。”
卢桂琴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我不认!这是你后来加的!”
“这纸上的笔迹,经得起鉴定。”肖建国接过话,“阿姨,你冷静冷静,这房子的监控都拍着呢。”
卢桂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果然,墙角有个摄像头。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时候装的。
但她知道,自己输了。
06
楼下的邻居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卢桂琴的声音太大,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肖永康,你不是人!”她的声音尖利,像刀划过玻璃。
楼上楼下的人都探出头看。
老刘从一楼走上来,敲了敲门。
“老肖,咋了这是?”
肖永康过去开了门。
老刘看见茶几上摊着的那沓纸,又看见卢桂琴红着眼眶站在厨房门口,大概明白了。
“桂琴,有事好好说,别闹。”老刘打圆场。
“好说?”卢桂琴喊起来,“他们要把我撵走,一分钱不给!”
“谁说一分钱不给?”肖建国说,“你这些年五十多万的工资,一分不少你都拿走了。我爸还额外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
卢桂琴被噎得说不出话。
邻居越来越多,走廊里站了好几个。
有好事者探着头看,有人低声议论。
“她这些年不是挺能拿捏老肖的吗?”
“你不知道?人家攒着证据呢。”
“啧啧,这老头看着老实,心里门儿清。”
卢桂琴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没想到,邻居们不但不帮她,反而倒过来说她。
“你们懂什么!”她冲门口喊,“你们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我伺候他十年,照顾他吃喝拉撒,他生病了我守在床边。你们谁做过这些事?”
“那是你的工作。”老刘说,“你拿工资的,又不是白干。”
“可我也是人啊!”卢桂琴的眼泪掉下来,“我把最好的十年给了这个家,他倒好,一张纸就把我打发了。”
肖永康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在微微发抖。
肖建国走过去,按住父亲的肩膀:“爸,你没事吧?”
肖永康摇了摇头,但嘴唇发白。
卢桂琴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有希望了。
她扑到肖永康面前:“老肖,你真就这么狠心?”
肖永康抬起眼睛看着她。
卢桂琴哭得撕心裂肺:“你忘了咱们这十年的感情吗?你忘了你生病的时候,是谁没日没夜地陪着你?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
肖永康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我没忘。”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卢桂琴哭着问。
肖永康看着她,眼睛也红了。
“因为,你不该打房子的主意。”他的声音很轻,“那是我留给建国的东西。”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这些年想什么。”肖永康说,“我都知道。但我没说出来,是给你留着脸面。”
卢桂琴的脸白得像纸。
邻居们都安静了。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卢桂琴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07
肖永康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笑得很温和。
老伴玉芳的遗像。
他把相框放在茶几上,对着卢桂琴说:“桂琴,你认识她吗?”
卢桂琴看了一眼,摇摇头。
“她是我老伴,玉芳。”肖永康说,“走了十年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后来你来了,我真的以为,老天是可怜我,把玉芳换成了你来陪我。”
他顿了一下。
“可你这几年做的事情,让我觉得,对不起阎王爷那儿等着投胎的老伴。”
卢桂琴的脸更白了。
“你从来没去给她上过坟,对吧?”肖永康继续说,“连她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三次,你都没记住。”
卢桂琴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你说的,人死了就死了,活人要紧。”肖永康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次清明,我一个人去上坟,回来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乎过我?”
“我在乎的……”卢桂琴小声说。
“在乎的是我的钱吧。”
卢桂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肖永康站起身,从信封里把厚厚一沓纸摆在茶几上。
“这是这十年的账。”他说,“工资,五千八一个月。你侄子的礼金,四万六。你弟弟盖房子的钱,三万。你儿子结婚的钱,两万。”
“还有,”他拿出一张火车票存根,“上个月你侄子来找你,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去县城见了一面,车票钱还是我给你的。”
卢桂琴浑身发抖。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肖永康说,“但我没说出来,是因为你伺候我这十年,不是假的。我对你,有感激。可感激归感激,账要算清楚。”
邻居们交头接耳。
有人说:“这老头,真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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