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的会议室,灯白得晃眼。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看见韩银山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王总,你再说一遍,张铁柱为什么走?”王总的额头全是汗珠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表、报表没交……”韩银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我攥紧了手里的离职证明,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十五年了,我以为自己就是个老黄牛,没想到这头牛临死前,还被人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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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赵妤给我装了两个煮鸡蛋。

她一边往我包里塞一边说:“今天签合同,你可别饿着肚子去。

我说知道了,又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材料。刘大伟的合同,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光方案就改了七版。

赵妤站在门口看着我系鞋带,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抬头看她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了句没事,让我路上小心。

我骑上电动车往公司赶,一路上心里还挺踏实。

刘大伟是我初中同学,二十多年没怎么联系,前阵子突然找到我,说他公司有个大项目要找供应商。

我给他报了个价,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

三千万的单子,够我吃一年的。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半,我先把杯子洗干净,泡了杯茶。

这习惯保持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必先泡茶,然后打开电脑看邮件。办公室的同事们陆续来了,小刘跟我打招呼,问今天是不是签合同。

我说是啊,下午两点去。

小刘竖起大拇指,说张哥牛逼。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干销售这行,签单前别太张扬,这是我吃了多少次亏才学会的。

九点钟,王总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果然,他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张铁柱,你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我放下鼠标,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十五年经验告诉我,主管一大早就叫人谈话,基本没好事。

走进王总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离职申请表,一张是工资结清单。

“坐吧。”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站着看他。

王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也不看我,慢悠悠地说:“张铁柱,公司最近在整顿,你是老员工,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上个月的报表没交,这违反了公司制度,按规定要处理。”

我说:“王总,报表我交了,是系统有问题,技术部知道的。”

王总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系统有问题?那怎么就你一个人的报表出问题?别人怎么都交得好好的?”

“真是系统问题,我三天前就交了。”我尽量压着情绪,“技术部的小李可以作证。”

“小李被派去出差了,你让我现在打电话问他?”王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大了些,“张铁柱,我不是针对你,制度就是制度。你不交报表,我这边的月报也没办法汇总,整个部门都要受影响。”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我现在补交一份。”

“晚了。”王总把茶几上那两张纸往前推了推,“公司流程走完了,你签个字,把这个月工资结了,今天就走吧。”

我的手有点抖。

我看着他,问他:“王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就因为一张报表?”

“不是一张报表的问题。”王总靠在椅背上,“我查过你的记录,上半年你有三次客户投诉,还有两次报销单不规范。这些事我一直没说,是给你留面子。但是张铁柱,公司要发展,不能养闲人。”

客户投诉?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三次投诉明明都是客户方面的原因,公司调查后都澄清了。

至于报销单不规范,那次是因为我帮部门同事代买办公用品,发票没来得及开。

“王总,那些事公司都处理过了,我没问题。”我的声音有点哑。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王总站起来,把笔递给我,“签吧。别让我叫保安,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那支笔,没接。

王总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觉得后背全是汗。

我想到赵妤早上给我装的两个鸡蛋,想到下午两点的合同,想到刘大伟在电话里说“铁柱,这个单子就认你这个人”。

我凭什么走?

“王总,我能打个电话吗?”我问。

王总皱了皱眉:“打给谁?”

“下午有个客户要签合同,我得跟他说一声。”

“不用了。”王总摆摆手,“你的业务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安心签字走人。”

我明白了。

他不是因为我犯了错,他是早就算计好了。今天签合同,他让我走人,到时候合同就变成他王总的业绩了,跟我张铁柱没半点关系。

这把算盘打得真响。

我盯着王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跟我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王总,这件事我想跟韩总说一下。”我试探道。

王总的脸沉了下来。

“张铁柱,你什么意思?韩总那么忙,你还想拿这些小事去烦他?”王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的意味,“我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跟韩总的助理打过招呼了,你打也没用。”

他在撒谎。

韩银山要是知道这事,绝不会同意这么草率地开除一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

但我知道,现在跟他争没用。王总是主管,他手里有人事权,他真想让我走,我赖着也没用,除非韩总出面。

可韩总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我看了那张离职申请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二十,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王总,我下午那个合同,你打算让谁去签?”我问他。

“这你不用管。”王总不耐烦了,“你就说签不签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公文包带子,然后松开手,拿起茶几上的笔。

“签。”

我在离职申请表上写了名字,字迹有点歪,但我没管。

王总收了表,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这就对了。老张,你也别怪我,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也没办法。”

工资什么时候结?”我问他。

这个月工资会按规定发的,你别担心。”王总把那两张纸收进抽屉,“你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之内搬走。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我回头看着王总,他也看着我。

“王总,我张铁柱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没亏待过谁。”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同事们看见我出来,都低下头假装在忙。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但没人敢抬头看我。这就是中年人的职场,装聋作哑,谁也不敢惹事。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把茶杯里的茶倒了,杯子洗干净,放进了纸箱。

杯子是赵妤给我买的,价格不贵,但用了好几年,杯口都磕掉了一小块瓷。

我盯着那块缺口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到电梯口的时候,小刘追了出来。

“张哥,你等等。”他塞给我一张纸条,“王总让你签那个客户交接承诺书,你别签。”

我低头看了眼纸条,上面是老孙的字:“张哥,客户交接承诺书别签。”

小刘轻声说:“老孙让我给你的,他说那是王总的套路。”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然后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公司的玻璃门慢慢合拢,遮住了小刘的脸。

02

走出公司大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秋老虎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把纸箱放在电动车后座上,用绳子绑了几圈。绑绳子的手一直在抖,指尖都在发麻。牙关紧咬,用力系好绳结,总算固定住了。

我骑着电动车出了园区,没往家走,在路边停了车,拿出手机。

刘大伟的微信在置顶位置,我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大伟,合同的事今天可能签不了了,有点变动。”

过了两分钟,刘大伟的电话就过来了。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打电话的同时,消息提示音也一直响个不停。

我发了条语音过去:“大伟,我不在这公司了,你找别人对接吧。”

刘大伟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都变了:“什么玩意?你不在了?什么意思?你被开了?”

我没回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快十分钟才安静下来。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王总那张脸。

回到家的时候,赵妤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被开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赵妤走过来,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东西,也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就站在茶几前,不知道说什么,任由安静压下来。

因为什么?”赵妤问。

“报表没交。”

“报表?”赵妤皱着眉,“你不是早就交了吗?”

“系统有问题,王总说我违规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掌心朝下贴着大腿,“他说公司有制度,要按规定处理。”

“他那是故意找你茬!”赵妤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你就是太好欺负了!十五年了,你给他们赚了多少钱?他们说开就开,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没说话。

赵妤又说:“你就这么算了?你去找韩总啊!韩总不是最讲道理的吗?你去找他说清楚!”

“王总说他已经跟韩总的助理打过招呼了。”

“他放屁!”赵妤急了,“他那是吓唬你!韩总要是知道这事,他王总敢这么干?”

我说:“赵妤,算了吧。闹大了也没意思,反正都干了十五年,该歇歇了。

“歇啥?”赵妤站起来,声音都哑了,“房贷谁还?孩子的学费谁交?你跟我说歇歇?”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上那个缺口。

那缺口是去年搬家的时候磕的,我一直没换新的,觉得还能用。

就像我自己一样,用了十五年,还有缺口,还能凑合用。

可现在连凑合的机会都没了。

赵妤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步子又急又乱。她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几下,声音软下来:“那你下午那个合同怎么办?”

“三千万的大单,就让那个王总捡便宜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人家是主管,他想抢,我拦不住。”

赵妤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张铁柱,你能不能硬气一回?你这一辈子就知道忍!忍!忍!”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刘大伟的电话。

赵妤看了一眼,说:“你接啊!你跟他说清楚!”

我接了电话:“喂,大伟。”

“张铁柱,你给我说清楚了!”刘大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火气,“什么叫我找别人对接?我跟你签合同,又不是跟你公司签合同!你调部门了还是咋了?”

“我被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沉默了十几秒。

“被开了?什么意思?他们把你开除了?”

“嗯,今天早上。”

因为啥?

“就这?”刘大伟声音都变了调,“一张报表就把你开了?你们公司有病吧?”

刘大伟又说:“铁柱,合同我签是冲你的人品!我不在乎你们公司怎么样。你走了,我这边单子就不给了,换人就撤。你自己看着办!”

“大伟,你别冲动。这个合同对公司很重要。”

“关我屁事!”刘大伟骂了一声,“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咽得下这口气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咽不下,但也没办法。”

“那你就别咽!”刘大伟说,“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咱们当面聊。”

“我在家。”

“等我。”

电话挂断了。

赵妤看着我,眼神缓和了些,说:“这个刘大伟,还算个讲究人。”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上行人匆匆,电动车自行车来来往往,没人在乎一个刚被开除的中年男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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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大伟到我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奥迪,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我下楼去给他开门,看他从车里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衬得身板挺结实。

跟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后排吃馒头的瘦猴子判若两人。

“铁柱!”他拍了我肩膀一下,“走,出去找个地方坐坐,边喝边说。”

我回头看了眼楼上,说:“我老婆在家,不好出去。”

“那你让她一块来。”

“她不愿凑这种热闹。”

刘大伟看了我几秒,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行,就在你楼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小区门口有家粥铺,平时没什么人。我们俩找了个角落坐下,刘大伟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刘大伟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省略什么。

刘大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个主管,叫王什么来着?”

“王总。”

“他是不是跟你们公司哪个领导有关系?”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听说他跟公司一位副总是连襟。”

“那就对了。”刘大伟一拍桌子,“他这是要给你挪窝,给他自己人腾位置!”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铁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大伟凑近了些,“你在你们公司干了十五年,干得像头牛,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好说话了。”刘大伟说,“你要是早强硬一点,他能欺负你十五年?”

“我就是个打工的,硬气不起来。”

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刘大伟声音大了起来,“你不比别人差!你签的那些合同,我都了解过,都是实打实的业绩!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你开了?

我无言以对。

“这事你别管了。”刘大伟掏出手机,“你们公司的韩总,我有他电话。”

你认识韩总?

“见过几次。”刘大伟在通讯录里翻着。

“大伟,你打给他也没用。王总肯定早打好招呼了。”

“招呼个屁!”刘大伟看着我,“铁柱,你信不信,你那个王总现在肯定在办公室里偷笑,想着怎么把你的合同变成他的业绩。”

“我告诉你,这合同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走了,这合同我就撤了。”刘大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那个王总要的人,我不认!”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伟,谢谢你这么帮我。”

谢什么?”刘大伟也端起酒一饮而尽,“你忘了,当年在学校,你帮我挡了多少次打?那些混混来找我麻烦,你一个人把他们堵在校门口,你说‘他是我兄弟,谁动他,先动我’。

我愣了愣,想起了那些年的事。

“铁柱,你那时候多硬气啊!”刘大伟叹了口气,“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是不是社会把你磨圆了?”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说,你别小看了你自己。”刘大伟说,“你张铁柱在我眼里,就是一条硬汉。你在你们公司,也是顶梁柱。他们开了你,是他们的损失。

我攥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大伟,合同的事,你该签还得签。别因为我黄了,不值当。”

“放屁。”刘大伟说,“我这人就这样,我看人下菜碟。你不在,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别被那王八蛋欺负到头上了还忍着。”

我站起来送他。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铁柱,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这合同,我等着你。”

他走了。

粥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两瓶空啤酒瓶。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结了账,出了铺子。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一片空白。

我该去哪?回家?赵妤肯定还得念叨。出去找工作?这个年纪,谁还要我?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刘大伟,结果是公司座机。

我接了。

“张哥,是我,老孙。”

“孙主任。”

“张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老孙压低了声音,“王总让我把你手上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下,说要交接。”

我知道了。

“还有,张哥,我今天查了一下公司系统,发现你那份报表确实有提交记录,时间是三天前。”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报表三天前就提交了,系统里有记录。”老孙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今天早上,有人手动把它删了。”

我的手开始抖。

“你确定?”

“我确定。”老孙说,“技术部的小李今天回来了,他跟我说的。他还说,删除记录显示的是一个管理员账号,不是你的账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张哥,你听我说,这事你先别声张。”老孙很急,“你要是真想讨个公道,你可以去找韩总。我这边有证据,可以给你作证。”

“老孙,谢谢你。”

“别谢我了。张哥,你是个好人,不该受这委屈。”老孙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不是我的问题。报表根本没问题。是王总故意删了我的记录!他是故意要搞我!

我站在街边,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好几次。

赵妤说得对,我太软了。

从早上到现在,我连一句争辩的话都没说,就这么认了。

可我真的认了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韩银山的电话。这个号码是公司通讯录里的,我很少打,因为韩总办公室有专人接线,我打过几次都没被接听过。

但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又响了几声,还是没人接。

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韩总,是他的助理。

你好,我是销售部的张铁柱,我找韩总有点事。

“韩总在开会,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打了电话又能怎么样?韩总会相信我吗?我跟王总,一个是下属,一个是主管,韩总当然更信王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家走。

04

下午两点的时候,刘大伟又打来电话。

“铁柱,你想通了没有?”

“还没。”

“那好,我等你。”刘大伟说,“但我得跟你说一声,你们公司销售部的一个姓王的,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王总?”

“对,就是他。”刘大伟冷笑一声,“他说他是销售部主管,以后我的合作由他直接对接。还问我合同什么时候签,说他已经准备好全套文件了。”

“你咋说的?”

“我说合同是跟张铁柱谈的,要签也只能跟他签。”

“他咋说?”

“他说张铁柱已经被公司开除了,以后跟公司没任何关系了。还说你要是不跟我这边交接,会影响我们公司的正常业务往来。”

我沉默了。

他还威胁我,说这事要上报给韩总。”刘大伟说,“我说你报吧,我等着。

“大伟,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他。”

“我说了,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刘大伟说,“你不用担心我。他要报就报,我倒要看看,你们韩总知道这件事以后,谁能站得住脚。”

我叹了口气。

行了,你好好想想。”刘大伟说,“我先挂了,有消息再联系。

电话刚挂断,赵妤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充电器,问:“谁的电话?”

“刘大伟。”

“他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把王总打电话的事告诉她,省得她又着急,就含糊道:“他让我想开点。”

赵妤看着我说:“你还要瞒我?我刚才听见了。”

“王总给刘大伟打电话了,对不对?”赵妤的声音有点抖,“他想抢你的合同?”

我点点头。

赵妤气得脸都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张铁柱,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胳膊:“赵妤,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赵妤甩开我的手,“你知道我刚才干什么了吗?我查了一下你手机的银行流水,我们这个月的房贷马上到期,孩子的补习费还欠着两个月,你就这么被人开了,连工资都没结,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办?”

赵妤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她一直都是自己扛着。我怎么也没想到,家里已经这样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跟你说有用吗?”赵妤眼眶红了,“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就想让你专心工作,不想让你分心。可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我还瞒着有什么用?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赵妤,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赵妤在旁边坐下,拉住我的手,“张铁柱,你听我说。我不是要逼你去闹,我是觉得你委屈。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你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清楚。现在他们就这么把你踢了,连句解释都没有,我心里难受。”

我反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我知道。”我说,“我也难受。”

赵妤靠在我肩膀上,声音低低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还是去找韩总说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想想。”

“张铁柱,你这一辈子就知道想。”赵妤抬起头看着我,“你想想,你还能想多久?你都快五十了,再找工作谁要你?这次你不想办法,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了个决定。

“赵妤,我去找韩总。”

赵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等消息。”

赵妤还想说什么,但看我坚定的眼神,最终没再开口。

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裤脚整理好,走出了门。

坐上电动车,我往公司方向骑。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老孙说的话:“你的报表三天前就提交了,系统里有记录。”

有记录了,我就有证据了。

我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停着韩银山的黑色商务车。

他在公司。

我锁好电动车,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妹认识我,看我进来愣了一下:“张哥,你怎么来了?”

我直接说:“我找韩总。”

前台小妹看着我,压低声音:“张哥,韩总在开会,今天不是上班日,你明天再打电话预约吧。”

“我有急事。”我说,“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张铁柱找他。”

前台小妹犹豫了一下,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孙主任,销售部的张铁柱说要找韩总,你看……”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表情变得有点尴尬:“孙主任说韩总在开会,让你去办公室等他。”

“行。”我说。

我转身往电梯走,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点紧张。我不知道见到韩总要怎么开口,怎么解释,他会不会信我。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韩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走近了些,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一个词。

“张铁柱。”

我停住了脚步。

是王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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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走廊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王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得很清楚。

“……他就是不配合公司制度,报表不交,态度还差。我跟他谈了好几次,他都不听,最后没办法,只能按制度处理了。”

这是王总的声音,语调平稳,跟早上跟我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确定?”另一个声音传来,是韩总的。

我确定,韩总。公司有制度,我不能因为他是老员工就包庇他。那对其他同事不公平。

“那他的报表呢?你查过没有?”

“我查了,系统里确实没有记录。”

韩总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就把人开了?”

“韩总,我是按流程走的。离职申请他也签了字,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拿给您看。”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王总在撒谎。他明知道报表有记录,他明知道是他自己删掉的,他现在当着韩总的面,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我要不要进去?

我犹豫了几秒,攥紧拳头,在门上敲了两下。

谁?

“韩总,是我,张铁柱。”

里面安静了几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了。

韩银山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有点乱,像是接了什么坏消息后匆忙赶回公司的。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老张?

“韩总,我能跟您谈谈吗?”

一旁的王总脸色变了:“张铁柱,你干什么?韩总在开会,你懂不懂规矩?”

我直视着他:“王总,我找的韩总,不是找你。”

王总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

韩总皱眉问:“老张,你什么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老孙给我发的那段录音。

那是我刚才在路上收到的,老孙把系统日志截图发给我,还配了一段语音:“张哥,这就是记录,你听我说。”

我把手机举起来,录音里传出老孙的声音:“韩总,我是办公室老孙。张铁柱的报表确实在三天前提交了,系统有记录。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有人在后台手动删除了这条记录。删除者的账号是管理员账号,IP地址对应的是销售部主管办公室。”

录音放完了。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韩总的脸沉了下来,他转向王总:“王总,你给我解释一下。”

王总慌了,声音都变了调:“韩总,这是假的!老孙胡说!他肯定是被张铁柱收买了!”

“我收买他?”我说,“王总,我今天早上被开除,老孙下午才打电话告诉我,我拿什么收买他?”

王总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韩总看着我,问:“老张,你那个同学刘大伟,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刘大伟是我初中同学,他公司有个项目要采购,他找我报价,我就给他报了。他说可以,下午去签合同。”

“多少钱的单子?”

“三千万。”

韩总的眉毛动了动。然后他说:“你今天下午是要去签这个合同?”

“对。”

“那合同现在签了吗?”

“没有。”我说,“我被开除了,合同自然就没签了。”

韩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转向王总:“王总,你知道这件事吗?”

王总的脸都白了:“韩、韩总,我、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他是去签合同的,你知道吗?”韩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三千万的单子,你把人开除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他没告诉我……”

他没告诉你,你不会问吗?”韩总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墙上狠狠砸去。

杯子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瓷片四处飞溅。茶水洒了一墙,顺着墙面淌下来。

王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你他妈的!”韩总指着他,“你知道刘大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吗?他说‘韩总,我是冲着张铁柱才给的合同,你要开他,我就不签了’。三千万,就因为你的破事,黄了!

王总腿都软了,扶着沙发靠背:“韩、韩总,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光顾着给你小舅子腾位置了,你管过公司死活吗?”韩总的声音越来越高,“你那个小舅子,连销售都没干过,你就想把他推上去当总监?你怎么不把他直接推到我这位置上?”

王总低着头,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韩总喘了几口气,转过头看着我:“老张,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示意我把门关上。

他坐在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张,今天的事,我欠你个解释。”

我不说话。

“王总的连襟是公司副总,我给他面子,一直没动他。”他抬起头,“但我没想到他敢这么干。删系统记录,开除老员工,抢客户合同。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看着韩总,眼眶有点发热:“韩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我不是什么大功臣,但我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我知道。”韩总说,“你每年的业绩都在前三,这些我都知道。”

“那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韩总看着我:“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说,“我已经被开除了,公司我也不想待了。”

韩总愣住了。

“老张,你什么意思?你要走?”

“对。”我说,“我跟我老婆说好了,明天去办离职手续。”

“你开什么玩笑?”韩总站起来,“合同的事,还可以挽回!你去找刘大伟,把合同签了,我给你加薪,给你升职!”

我看着他,摇摇头:“韩总,不是钱的问题。我累了。十五年,我一直以为只要好好干,就能得到公平对待。但今天我才发现,都是我想多了。”

韩总的眼神变了:“老张,你听我说……”

“韩总,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明天来办离职手续。谢谢您今天替我说了话,我张铁柱记着您这份情。”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王总还站在那,看着我出来,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韩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一脸复杂。

06

回到家的时候,赵妤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咋样了?”

我没说话,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赵妤放下锅铲,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好:“怎么了?韩总不帮你?”

“韩总帮了。”我说,“王总的事他都知道了,他发了好大的火,当着我的面把王总的茶杯给摔了。”

“真的?”赵妤眼睛亮了一下,“那韩总怎么说?他有没有说让你回去?”

“说了。”我说,“但我没答应。”

赵妤的表情僵住:“为啥?”

“赵妤,我不想回去了。”我低着头,“我在这公司待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我连一份报表的公正都讨不到。今天韩总帮我,那明天呢?后天呢?王总还在公司,他连襟还是副总,他以后肯定还会找我麻烦。我不想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赵妤在我旁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歇两天,然后出去找工作。”我说,“大不了我开个出租车,或者跑外卖,总能养活自己。”

赵妤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张铁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志气了?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认输。”

这不是认输。”我说,“这是现实。我四十五了,再过十年就退休了,我不想再折腾了。

赵妤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了算。

她站起来,回厨房继续做饭。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锅里炒菜的声音,心里却乱得很。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刘大伟。

“铁柱,我刚才接到消息,听说你们韩总把王总骂了一顿?”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的人跟我说的。那个人说韩总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把王总的茶杯都摔了。”

“是摔了。”

那韩总有没有让你回去?

“他说了,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大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外:“你拒绝了?铁柱,你知道你这是在干啥吗?三千万的单子,你就不想要了?”

“大伟,合同你想跟谁签就去跟谁签吧。”我说,“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你不用顾忌我。”

“你他妈的……”刘大伟骂了一声,“张铁柱,你这人怎么这么轴?我给你机会你偏不要,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去你们公司找韩总,让他当面给你道歉你才满意?”

“大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刘大伟问,“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韩总道了歉你才肯回去?如果你这么想,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不……”我急了,想拦住他,“你别打。”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他没道歉。是我自己不想待了。”

刘大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吧,铁柱,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记住,合同我随时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大伟。”

“谢啥,咱兄弟不说这个。”刘大伟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酸酸的。

赵妤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饭桌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赵妤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来。

“先吃饭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我到底要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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