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苞米长得比人还高。
嫂子走在前头,突然不走了。
我喊了两声,她还是不动。等我走到她身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太阳西斜,她脸上汗珠直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勇,”她声音干哑得不像她,“嫂子今天跟你说句话,你听了别怕。”
我笑了:“嫂子你咋了?跟中邪似的。”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你不是赵刚的亲弟弟。你是你爸那死了的弟弟的孩子。赵刚知道了,他要把你卖了。”
风停了,玉米地沙沙响。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
嫂子王玉霞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蹲在门槛上啃馒头,看见她往包里塞了两件衣服,又塞了一双新布鞋。
“嫂子,赶个集要带这么多东西?”
她没回头:“给你买了双鞋,你脚上的都破了。”
我心里一热,没再说什么。
嫂子嫁过来三年了,对我一直挺好。
我哥赵刚整天在外面做木匠活,家里地里的活儿都是我跟嫂子两个人干。
村里人都说,这嫂子待小叔子像亲弟弟。
这话不假。
我爸赵德威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家帮着种地。
赵刚一个月回来两三回,每次回来都是吃顿饭就走,有时候连饭都不吃。
村里人都说我哥能干,能挣钱。
可我知道,他挣的那些钱,都赌了。
这件事我不敢跟我爸说,也不敢跟嫂子提。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赵刚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马哥,你放心,下个月肯定还上……不不不,我有办法……”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
那天吃完早饭,嫂子把碗筷收拾了,拎着那个包说:“小勇,走,赶集去。”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跟着她出了门。
从我们村到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路边都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旺,一望无际的绿。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嫂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那天走得特别快,脚底下像踩着风。我喊她慢点,她也不理。走了一阵,她又放慢脚步,回头看看我,眼神有点怪。
“嫂子,你今天咋了?”
“没事。”她扭头继续走。
到了镇上,集市上人不少。嫂子拉着我挤来挤去,在一个卖鞋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一双布鞋塞给我:“试试。”
我试了试,大小刚好。
嫂子又给我买了件褂子,还割了两斤肉。我看她买东西的时候眼睛总往两边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嫂子,你看啥呢?”
“没看啥。”她应付了一句,把钱给了摊主。
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嫂子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盯着街对面一个瘦高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那男人穿着一件黑褂子,正跟一个卖烟的小贩说话。
嫂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的小胡同里拉。
“嫂子,你干嘛?”
她没说话,拉着我一直走到胡同深处,才松开手。她的嘴唇都白了,声音发颤:“那人你认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
“他叫马胖子,是你哥的债主,”嫂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没当回事:“债主就债主呗,大不了让他还钱。”
嫂子没接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今天这集不赶了,咱们赶紧回去。”
她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我提着那双新鞋跟在后头,心里犯嘀咕。嫂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这么慌过。
出了镇子,走在那条土路上,两边又是高高的玉米地。
嫂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她走累了,就喊了一声:“嫂子,歇会儿?”
她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不动。
等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慢慢转过身来。
太阳西斜,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还有决绝。
我愣住了。
她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还在抖。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干哑得不像她:“小勇,嫂子今天跟你说句话,你听了别怕。”
她咬了咬嘴唇,血都咬出来了:“你不是他亲弟弟,你是你爸那死了的弟弟的孩子。赵刚知道了,他要把你卖了。”
风停了。
玉米地沙沙响。
02
我靠在玉米秆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嫂子,你……你说啥呢?”
她抓着我的手没松开,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小勇,你听我说。我嫁到你们家三年了,这事是我去年才知道的。”
“我哥……赵刚他……”
“他知道,”嫂子的眼泪突然下来了,“他知道一年了。他一直在找机会,要把你卖到煤窑去。还有我……”她抹了一把眼泪,“他要把我卖到外村去。”
我脑子转不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你瞎说啥呢?”
“我没瞎说,”嫂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你看这个。”
我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日期和数字。有一行最显眼:“马胖子,八万,九月十五。”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还是没看懂。
“这是啥?”
“你哥跟马胖子打的电话,我偷偷记下来的,”嫂子压低声音,“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记着呢。他早就计划好了,八月十五回来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打电话,我蹲在窗户底下听着的。”
我使劲回忆,八月十五那天,赵刚确实回来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我以为他在抽烟。
“他说的啥?”
“他说,‘马哥,那孩子我盯着呢,过段时间就给你送过去’。”嫂子的声音发颤,“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他又打了几次,我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你。”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你咋知道他说的是我?”
“因为他还说了一句‘我家那口子也能出手,你那边有人要没’,”嫂子咬着牙,“那头说,有。”
我的腿又开始软。
“嫂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哥他……他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
“你哥什么东西,你还不知道?”嫂子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他赌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了啥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刚赌钱这事,我确实知道。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他在镇上输了一把大的,当时我还劝他来着,他说“没事,小钱”。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小钱”,是三万。
“那……那我不是赵家的孩子,这事是真的?”
嫂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你爸……不,你叔赵德威,是你亲伯伯。你亲爹叫赵德胜,是你爸的弟弟。他在煤窑干活,出事了,死了。你娘生了你,就跑了。你叔把你抱过来养的。”
“你咋知道的?”
“有一回你爸喝多了,跟你哥说的,”嫂子睁开眼,“我在隔壁听见的。你爸说,这事本来要烂在肚子里,但你哥不依不饶,非得问。你爸最后说了实话。”
我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二十年的日子,二十年的亲爹,二十年的哥哥……都是假的?
“小勇,”嫂子蹲下来,扶着我的胳膊,“我没骗你。你今天在镇上看见那个马胖子了吧?他是来接货的。你哥说了,九月十五交人。”
“今天九月几号?”
“九月十三。”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03
那天下午,我跟嫂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爸赵德威坐在院子里编筐,看见我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儿:“买啥了?”
嫂子把肉提起来:“割了两斤肉,明天炖。”
我爸点点头,没多问。
我低着头走进屋,把那双新鞋放在床底下。
床板底下有我藏东西的地方,我掀开床板,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我攒的两百块钱,还有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里记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蹲在那儿,突然想起了嫂子的话。
她说赵刚在我屋里装了东西。
我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墙角。什么也没有。我又看了看床底下,除了那个铁盒子,就是几双破鞋。
我心里犯嘀咕,嫂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但她的手,她说话时的眼神,她塞给我的那张纸条……这些又不像假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日历发愣。日历翻到九月了,上面有一行小字:“立秋”。
九月十五。
还有两天。
吃晚饭的时候,赵刚没回来。我爸问我:“你哥最近跟你说啥了没?”
我说没有。
我爸叹了口气:“你哥这个人,心眼多,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我能感觉到,我爸知道些什么。
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我去厨房帮她洗碗,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嫂子……”
“嗯?”
“你说的事,我……我信了。”
嫂子手里的碗差点掉进锅里。她赶紧抓住,手还在抖。
“你信了就行。”她的声音很轻。
“那我咋办?”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她转过身,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说:“今天晚上,你把东西收拾好。”
“咱们要走?”
“不走,你哥不会放过你,”嫂子说,“你爸……你叔他什么都知道,但他管不了你哥。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怕事。”
“那你呢?”
“我跟你们走,”嫂子说,“你以为我还能在这儿待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灶火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花。
“小勇,”她突然叫我,“你恨我吗?”
“恨你干啥?”
“我要是不告诉你,你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她擦了擦眼泪,“我告诉你了,你就得跑,跑得了跑不了都不一定。”
我摇摇头:“嫂子,你对我好,我知道。”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嫂子的话。
你不是赵家的孩子。
赵刚要卖你。
九月十五交人。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快认不出来了。
马胖子,八万,九月十五。
八万块钱。
我在赵刚的眼里,就值八万块钱?
不,嫂子也值钱,加起来十几万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二十岁了,不是小孩了,哭有什么用?
04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
我披着衣服出去,看见赵刚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褂子,脚上蹬着一双新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醒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两天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我不走了,在家待两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看我脚上的鞋:“嫂子给你买新鞋了?穿上看看。”
我摇摇头:“还没穿呢。”
“穿上,试试看合脚不。”
我没办法,只好回去把那双新鞋穿上了。鞋码刚好,舒服得很。
赵刚看了看,点点头:“不错,你嫂子眼光还行。”
他说话的样子很随意,就像平时一样。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吃早饭的时候,赵刚跟我爸说了一会儿话。我在旁边听着,他们聊的都是些庄稼地里的事。赵刚还说,等秋收完了,他要带我到镇上找个活儿干。
“小勇也二十了,不能老在家窝着,”他说,“我认识个工地上的包工头,缺人手,一个月能挣三四千。”
我爸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就行。”
赵刚看了看我:“咋样?愿意出去干活不?”
我说:“行。”
他笑了,那笑容看起来挺真诚的。
但我心里明白,他说的“工地”,恐怕就是煤窑。
吃完了早饭,赵刚说要到镇上办点事,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进屋找嫂子。
嫂子在厨房洗碗,看见我进来,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话。
她用湿手指在桌子上写了个字:“走。”
我点点头。
她又写:“今晚。”
我又点点头。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那双新鞋,还有铁盒子里的两百块钱。
我拿着那个铁盒子发呆。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跟我爸……不,是赵德威的合影。
那年我十五岁,跟着他去镇上赶集,在照相馆里拍的。
我穿着一件白衬衣,他穿着一件灰褂子,笑得挺开心。
我不是他儿子。
但这些年,他一直对我挺好的。虽然他话少,从不说好听的话,但每次赶集都给我买吃的,每次我生病他都守在床边。
我把照片塞进衣服里,叠好。
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到了中午,赵刚回来了。他带回来半只烧鸡,还有一瓶酒。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儿给我倒酒:“小勇,喝点,男人不会喝酒还行?”
我喝了两杯,头有点晕。
他也喝了不少,脸都红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哥对你不薄吧?”
“哥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哥也难啊,你不知道哥有多难。外面的钱,不好挣。”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倒了一杯:“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喝完了那杯酒,趴到桌子上睡着了。
我看了一眼赵德威,他正低着头吃饭,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05
天黑了。
月亮没出来,天上有云,风一阵比一阵大。看这样子,今晚要下雨。
嫂子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装进了一个蛇皮袋子里。她让我天黑之后翻墙走,她走正门,咱们在村口的石碾子那里碰头。
“为啥不走一块?”
“目标太大,”嫂子说,“你哥那人心眼多,肯定盯着咱俩呢。”
我想想也是。
九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赵刚在屋里打呼噜,声音很大。我爸住在东屋,灯已经灭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心跳得厉害。
十点,我爬起来。
背上那个蛇皮袋子,穿好那双新鞋,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窗户没插严实,轻轻一推就开了。
我先把袋子扔出去,然后翻身爬了出去。
脚刚落地,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他脸上——是我爸,赵德威。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褂子,手里攥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俩都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哭过。
“要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我喊出口才想起来,他不是我亲爸。
他摆摆手:“别说了,走吧。”
“爸,你……”
“你嫂子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你们走吧,今天晚上你哥喝多了,不会醒的。”
我心里一酸,扑通跪在地上:“爸,我……”
“起来,”他把我拉起来,“别跪我。我对不起你,我早就该告诉你的。”
他擦了一把脸,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是给你准备的,拿着。”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看起来有好几万。
“这是你爹的抚恤金,我一直给你留着,”他说,“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爸,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他拍拍我的肩膀,“快走吧,到你嫂子说的地方去。”
我把钱塞进怀里,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得玉米秆子哗啦啦响,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村口的石碾子旁边,嫂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背着一个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看见我来了,她松了口气:“快走,别耽误了。”
我俩沿着村口那条小路,往北走。
月亮藏在云后面,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走在前面,嫂子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了两束灯光。
是摩托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摩托车就冲到我们面前,一个急刹停住了。
赵刚跳下车,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提着手里的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是一把斧头。
“嫂子,”他笑了笑,“这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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