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保温杯被摔得变了形,枸杞水顺着地板缝往沙发底下渗。

黄诚红着眼睛吼:“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明天公司年会,我丢不起这个人!”

马思颖蹲在地上捡碎片,余光扫到黄诚的手机屏幕。

一条微信悬在顶端,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脸:“诚哥,你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她没抬头,只轻轻说了句:“知道了,明天我不去。”

那天晚上,黄诚的呼噜声响起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第一件事:让手重新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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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思颖曾经是县重点中学最年轻的教学能手。

二十八岁那年,她带的毕业班有十二个学生考上省重点,校领导把她当宝贝。

可黄诚那会儿刚考上副科,正是到处应酬长脸的时候。

他回来总念叨:“思颖,你看人家老赵的老婆,每天在家把饭做好,把孩子接好,多好。”

马思颖起初没当回事。

后来萧宝珠三天两头打电话:“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学校里抛头露面的,家里的事谁管?”

黄诚也跟着说:“要不你把工作辞了吧,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马思颖犹豫了三个月。

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儿子文浩发高烧那次。

她正在学校上公开课,婆婆打电话来说孩子烧到四十度,她赶回去时,黄诚还在饭局上。

那天晚上,她递了辞职信。

校长挽留了三次,最后一次叹着气说:“马老师,你好自为之吧。

辞职后,生活像按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饭、送孩子、买菜、打扫、洗衣、做饭、接孩子、辅导作业。

黄诚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回来满身酒气,马思颖倒了温水递过去,他一把推开:“你就不能烫嘴一点?冷冰冰的,心里没我吧?”

起初她还解释:“我放了一会儿了,怕你喝了烫。”

后来她就不说了。

再后来,她连温水都懒得倒了。

因为倒了也是错。

家里的酱油瓶倒了,是她的错。

儿子考试考砸了,是她的错。

菜咸了淡了,是她的错。

黄诚的手机欠费停机了,也是她的错。

马思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是不是我真的这么差?

她开始刻意打扮。

省了一个月的买菜钱,买了一件三百块的裙子,黄诚看了一眼:“什么破烂玩意儿,地摊货吧?”

她又去买了化妆品,偷偷学了化妆。

那天黄诚出差回来,她化了淡妆去接站,黄诚愣了两秒:“你脸上涂的什么?跟鬼似的。”

文浩在边上小声说:“爸,妈妈专门为你化的妆。”

黄诚瞪了他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马思颖把化妆品都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也许我真的配不上他了吧。

这种想法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久了就成病了。

她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买菜都挑人少的时段去,怕遇见熟人问她“马老师你现在在干什么”。

她没脸说自己在家里当全职保姆。

那年冬天,她翻出了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简爱》。

书页已经泛黄,是大学时买的,一块二一本。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愿我永远不要失去自尊。”

那是她二十岁那年写的。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到简·爱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书页上。

她把书合上,塞回了衣柜底下。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这本书有一天会救她的命。

02

那天下着小雨。

马思颖炖了排骨汤,想给黄诚送到单位去。

他最近老说胃不舒服,她想着汤能养胃。

到写字楼大厅时,她没上去,先打了电话:“我在楼下,给你带了汤。”

黄诚的语气不好:“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我加班吗?”

“我放下就走,不耽误你。”

“行了行了,你到一楼咖啡厅等着,我下来拿。”

马思颖拎着保温桶往咖啡厅走。

咖啡厅的落地玻璃能看见整个大厅的动静。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透过玻璃,看见电梯门开了。

黄诚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修身连衣裙,头发染成栗色,笑起来很好看。

那女人走上前,踮起脚尖帮黄诚整了整领带。

黄诚没有躲。

他笑了一下,拍拍女人的手。

马思颖的膝盖上还搁着那保温桶。

她没动。

咖啡厅的服务生过来问她喝什么,她没听见。

服务生又问了一遍,她像被惊醒一样:“啊?哦,不用了,我等个人。”

她又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黄诚和那女人站得很近,两个人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讨论什么。

女人笑着推了他一下。

黄诚也笑了。

那种笑,马思颖很久没见过了。

他回家对着她,永远是皱着眉、板着脸,好像她欠了他八百万。

马思颖站起来,拎着保温桶往门口走。

她走到玻璃门前时,黄诚才看见她。

他脸上的笑瞬间收住了:“你怎么下来了?”

“我怕你找不到我。”马思颖把保温桶递过去,“汤你拿着,我先走了。”

黄诚接过去,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是我们部门的同事,小薛,在跟我汇报工作。”

马思颖点点头:“嗯,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黄诚在背后还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雨还在下。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到公交车站。

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保温桶还是热的。

她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往下凉。

那天晚上黄诚回来,马思颖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没注意到她没吃饭,也没注意到她眼眶红着。

他刷着手机说:“明天我有个应酬,你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马思颖“”了一声。

黄诚又说:“对了,你把那份排骨汤热一下,我当明天的早饭。”

“好。”

黄诚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马思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小薛。

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黄诚从来没有帮自己整理过领带。

也不会对着自己那样笑。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黄诚。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给郑妍打了个电话。

郑妍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唯一一个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郑妍离了婚,自己带女儿,在一家财务公司当合伙人。

电话接通,马思颖还没说话,郑妍先开口了:“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都以为你失联了。”

马思颖沉默了几秒:“妍妍,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你家那个又作妖了?

“见面说吧。”

约在一家茶馆。

郑妍到的时候,马思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

她见到马思颖第一眼就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马思颖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郑妍坐下来,盯着她:“说吧,什么事。”

马思颖把保温杯的事说了。

郑妍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思颖,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要的是什么。”

马思颖一愣。

“你要是想离,我帮你找律师。你要是不想离,那你就继续忍。但你不能既要又要,一边忍着一肚子委屈,一边又指望他良心发现。”郑妍放下茶杯,“这种男人,你越忍,他越狂。”

“可是我……我不知道离开他能去哪。”

“你当他养你呢?是你一直在养这个家。”

马思颖没说话。

郑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认识一个注册会计师培训班,你要是有心,就去学。学不学得会另说,但你得先让自己有事干。”

马思颖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着:注册会计师考前辅导班,周末班,三个月。

她抬起眼看郑妍:“我行吗?”

“你当年可是全县第一的教学能手,你现在问我你行不行?”

马思颖把名片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黄诚还没回来。

她打开电脑,搜索栏输入“注册会计师报名条件”。

页面跳出来一行字:具备国家教育部门认可的高等学校毕业以上学历即可报名。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手机,把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存进通讯录。

备注:郑妍-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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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思颖报名的第一天,心里直打鼓。

培训班在市区一栋旧写字楼里,教室不大,摆了二十多套桌椅。

来上课的大多是年轻人,最小的看着才二十出头。

马思颖坐在最后一排,缩着肩膀,生怕别人看见她。

老师在前面讲会计基础,什么“资产=负债 所有者权益”。

马思颖听得云里雾里。

她拿着笔在本子上抄,抄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连“借”和“贷”都分不清。

下课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孩问她:“姐,你也是来考注会的?”

马思颖点点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我在家。”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没明白什么叫“在家”,但没再多问。

马思颖走出教室,头昏脑涨。

她站在楼下给郑妍打电话:“妍妍,我可能不行。”

“什么不行?”

“听不懂。全是数字,我看着就头痛。”

“你才上了一节课就放弃了?你要是怕难,就趁早别去,省得浪费我的人情。”

马思颖沉默了。

“思颖,你听我说,”郑妍的语气软下来,“你当年教语文,不也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吗?谁生下来就会?你慢慢来,不懂的问老师,问同学,也可以问我。”

“你懂会计?”

“我好歹也是财务公司的合伙人,最基本的还是能指点你的。”

马思颖挂了电话,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上楼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黄诚还不知道她去上课了。

她每次去培训班都说是“买菜去了”。

从家到培训班,地铁半小时,来回一小时,上课两小时。

她掐着时间,确保在黄诚下班前到家。

那天她下课回来,黄诚已经到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你去哪了?我六点回来,你不在家。”

“去超市了。”

“买个菜要这么久?”

“超市人多,排队排了半个小时。”

黄诚没再追问,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马思颖换鞋时,发现鞋柜上放着一份快递。

收件人是她,没有寄件人信息。

她拆开一看,是一件连衣裙。

藏蓝色,圆领,七分袖,款式很普通。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换上吧,明天年会穿。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想笑,又想哭。

这是黄诚第一次主动给她买衣服。

她拿着裙子走进卧室,在镜子前比了比。

尺码是对的。

这说明黄诚还记得她穿M码。

可是她明明告诉过他,去年减肥后,她已经穿S码了。

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里,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穿。

不是赌气。

是怕穿了之后,黄诚又说她不合适。

已经数不清被否定过多少次了。

她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你穿什么都不像样。

晚上,黄诚从书房出来,看见裙子还挂在衣柜里。

他问:“你怎么不穿?”

“明天再说吧,今天太累了。”

黄诚没说什么。

他转身的时候,马思颖看见他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嫌弃,现在是不耐烦。

哪里不一样呢?

嫌弃是看不起,不耐烦是不想管了。

马思颖心里咯噔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她不够好,是黄诚已经不想看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把她劈得一激灵。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

把郑妍说的那句“你越忍,他越狂”打了上去。

然后又打了一行:第二件事,让自己变强。

她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

04

培训班的进度越来越快。

马思颖每天晚上十一点偷偷爬起来学习。

黄诚睡得很沉,呼噜声震天响。

她把手机调到最暗的光,躲在被窝里看讲义。

看不懂的地方就拍照发微信给郑妍。

郑妍偶尔回她一句:“这个考点你去看教材第152页。”

更多时候不回。

马思颖也不生气。

她知道郑妍忙,也知道郑妍是故意不帮她——想让她自己啃明白。

啃了半个月,她终于弄明白了“借贷记账法”的原理。

那天晚上她高兴得睡不着觉,连夜把练习题做完,错了一半。

但她不在乎。

因为错得越多,说明她学得越多。

白天她照常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接儿子放学。

黄诚还是老样子,回来就挑刺。

说饭不好吃,说家里乱,说儿子成绩下滑是她的责任。

马思颖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认错了。

她学会了三个字:知道了。

不管黄诚说什么,她都是“知道了”。

不辩解,不反驳,也不往心里去。

黄诚有时候觉得不对劲,问她:“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这样说你,你不难受?

“你说的是事实,我改就是了。”

黄诚噎住了。

他本来想看她哭、看她求饶,看她检讨自己。

但她不接招了。

这让他很不习惯。

以前他一发火,她就会紧张,会道歉,会讨好他。

现在她像一堵墙,什么反应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黄诚又发火。

就因为马思颖把排骨炖得不够烂。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天天在家,连个饭都做不好?”

文浩在旁边开口了:“爸,排骨没烂是因为您回来晚了,我妈炖了两个小时都没等到您。”

黄诚愣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的实话。”文浩站起来,“您觉得我妈哪里都不好,那您自己做啊。”

“你……”

文浩没等黄诚说完,转身回房间,关门声很响。

黄诚气得脸都红了。

他指着马思颖:“你看看你教的儿子!”

马思颖没说话,默默收拾碗筷。

她洗碗的时候,文浩出来倒水。

他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妈,你为什么不跟爸吵?”

马思颖没回头:“吵了有什么用?”

“那你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笑了笑,“但妈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马思颖没回答。

她只是拍了拍文浩的肩膀:“去写作业吧,妈没事。”

文浩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端着水杯回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马思颖正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抹布擦灶台。

她的背影很瘦,但比以前挺直了一些。

黄诚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只注意到马思颖最近不太烦他了。

她不做饭的时候就在看书,黄诚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小说”。

黄诚嗤了一声:“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看小说。”

马思颖没接话。

她看的当然是教材。

只是用小说的书皮包了起来。

培训班第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她考了第三次模拟测试。

从第一次的38分,到这一次的61分。

虽然刚及格,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把成绩单拍给郑妍看,郑妍回了一句:“还行,没白学。”

马思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捏着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她这十五年来,第一次拿到一张属于自己的成绩单。

不是给儿子开的家长会,不是给黄诚做的饭菜。

是她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下面坐满了学生。

她在讲《简爱》,读到那句“我虽然渺小,但我也有尊严”。

读着读着,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她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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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诚的出差越来越频繁。

以前一个月一两趟,现在一周一趟。

他走的时候从来不说去哪,回来也不说干什么了。

有一回马思颖给孩子签作业,看见黄诚落在家里的公文包。

她犹豫了一下。

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查,查了是自己找罪受。

可是她没忍住。

她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份文件,还有一张酒店的房卡。

三亚某酒店。

日期是上周末。

马思颖想起来了,上周末黄诚说去广州出差,周六走的,周一才回来。

他把房卡落在公文包里了。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忘记了。

不管是哪种,马思颖的心都沉到了底。

她拿着房卡看了很久,最后原封不动放回去。

然后她给郑妍打了电话:“妍妍,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黄诚单位的,姓薛,一个女员工。”

你想查什么?

“查她跟黄诚有没有……那种关系。”

郑妍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查出来不一定是你想看见的。”

“我确定。”

“好,我帮你。”

电话挂断后,马思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突然想起那个保温杯,想起那天在咖啡厅看到的画面,想起那条微信。

她想,自己为什么不肯死心呢?

因为不甘心。

因为十五年的青春,不是一句“他不爱你了”就能翻篇的。

可是不甘心归不甘心,她必须面对现实。

一周后,郑妍发来一份文件。

里面是黄诚和薛静的开房记录。

近半年来,一共十七次,全是五星级酒店。

马思颖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觉得自己会哭。

第二遍,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她合上手机,走进书房,打开黄诚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

她记得以前黄诚说过,里面放的是公司的机密文件,谁都不能动。

马思颖没有钥匙。

她找了把螺丝刀,把锁别开了。

抽屉里,除了几份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存折。

存折上登记的名字是薛静。

金额不大,五十万。

但黄诚的工资卡一直是马思颖保管的。

这五十万从哪里来的?

她翻出家庭账本,对照存折的存入日期。

每一笔,都对应着黄诚说“这个月发了奖金”的日子。

原来那些“奖金”,全打给了薛静。

马思颖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账本和存折。

她把这些东西拍了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

然后她把存折放回去,把抽屉锁好,把一切恢复原状。

黄诚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菜。

他进门说了句“今天吃什么”,然后就去书房了。

马思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在想,他会不会发现抽屉被人动过。

不会的。

他从来不觉得她会翻他的东西。

因为在她眼里,她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家庭妇女。

马思颖继续切菜。

一刀一刀,很稳。

那天晚上,她哄黄诚睡着后,又打开手机备忘录。

打了第三行字:第三件事,给自己留后路。

她翻出郑妍早前给她的那张名片,拨通了培训机构的电话。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已经考下C——证书之后,还有没有其他课程可以报?

“有的,我们有心理咨询师、家庭教育指导师……”

“心理咨询师多少钱?”

“全套课程2880元。”

我报名。

马思颖挂了电话,转账。

黄诚的鼾声很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眼角的皱纹也比前几年深了。

可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变老的。

就像她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不爱她的。

大概是那些“你不行”

“你不够好”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说出口的时候吧。

她翻身下床,从衣柜底层翻出那本《简爱》。

翻到第238页。

书页上有一行批注,是她二十年前写的:“简,离开他,然后重新活。”

06

注册会计师的成绩出来了。

马思颖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郑妍在微信那头连着催了三遍:“查没查?别磨蹭。”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查询页面。

输入准考证号,回车。

页面停顿了两秒,然后弹出成绩单。

她眯着眼看最下面那行字:合格。

就两个字,她看了三遍才确定没看错。

六十二分。

刚飘过。

她抓着手机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又坐下去。

郑妍的电话打过来了:“过没过?”

过了。

“真的?你没骗我?”

“骗你干嘛,六十二分。”

郑妍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我就说你行!马思颖,你太争气了!”

马思颖想笑,但嘴巴一咧,眼泪先下来了。

她抹着眼泪说:“妍妍,谢谢。”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郑妍顿了一下,“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你不是要找工作吗?我这边有个项目,是外包审计,甲方正好是你老公他们单位的。”

马思颖愣住了。

“你去不去?”

“去。”

“你可想好了,去了可就要跟黄诚正面干上了。”

我想好了。

郑妍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帮你安排。入职时间下周,职务是项目组主管。工资……先给一万二。”

“一万二?”

嫌少?

“不是,是太多了。”

她辞职前当老师的时候,一个月才两千多。

郑妍笑了一下:“你值得这个价。思颖,记住我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差,是黄诚把你压得太低了。”

马思颖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里还存着黄诚和薛静的那些证据。

她打开相册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给自己买了一件西装。

职业装,黑色,四百多块。

她选择了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而不是黄诚觉得好看的。

新西装寄来的那天,黄诚不在家。

马思颖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袖子正好,肩宽正好,腰围也正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职业装了。

熟悉的是,这套西装让她想起了十年前站在讲台上的自己。

周一早上,她换上西装,化了淡妆,背着公文包出门。

黄诚还在睡觉,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地铁上,她翻出项目资料看。

甲方就是黄诚的单位,一家国企的下属分公司。

马思颖负责的项目,是核查过去三年的财务往来。

她读着读着,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到了黄诚单位楼下,她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那栋楼一眼。

然后踏了进去。

项目组被安排在六楼的小会议室。

她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黄诚。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样子是来送资料的。

他从门外看了一眼,视线扫到她的脸,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思颖?”

马思颖抬起头,微笑着说:“黄主任,请多配合。”

黄诚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

他看看她身上的西装,又看看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项目组主管马思颖,负责本次审计工作。”她站起来,伸出手,“以后请多关照。”

黄诚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都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黄诚转身就走了,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

马思颖慢慢收回手,坐下来,继续打开电脑。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心跳得太快了。

三年来,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终于不得不用正视的目光看着她了。

这种感觉,比她考过注会还要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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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诚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找马思颖了。

他把马思颖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你搞什么名堂?”

“我是项目组主管,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什么时候考的注会?”

“半年以前。”

“你瞒着我?”

“你不是说过,我什么都干不成吗?那我考过了,应该让你意外才对。”

黄诚被她噎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把工作辞了,回家。”

“为什么?”

“你是我老婆,你在这里办公,我面子往哪搁?”

“你放心,我们是独立审计,你的面子不会被我影响。”

“黄主任,”马思颖打断他,“请你回去工作吧,我也有活要干。”

黄诚还想说什么,马思颖已经转身回了会议室。

她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叫下面的人送资料过来。

电话打到薛静那桌。

薛静接起来,声音甜甜的:“喂,您好,财务部薛静。”

你好,我是项目组马思颖。请问六月份的工资明细表送来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马……马主管?”

“是的。”

“送、送过去了。”

“好的,谢谢。”

马思颖挂了电话,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薛静现在肯定坐立不安。

果然,十分钟后,薛静亲自送资料过来了。

她穿着香奈儿风格的裙子,头发卷成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

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笑着说:“马主管,资料给您送来了。”

“放着吧。”

薛静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桌前,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马思颖低着头翻阅资料,根本不看她。

薛静站了半分钟,自己讪讪地走了。

门关上后,马思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阵淡淡的酸涩。

她也是个女人。

也许她也是被骗的,也许她是心甘情愿的。

不管哪种,都不值得她去可怜。

马思颖继续翻资料。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是一笔供应商付款记录,金额三十万。

收款账号是个人账户,户名一栏写着:陈志强。

但陈志强不是供应商公司的人。

马思颖查了一下公司和人事档案——陈志强,男,财务部退休员工。

她嗅到了不对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她调了所有跟这位陈志强有关的账目。

一共有四笔,总额九十万。

账面上写的是“技术咨询服务费”。

但马思颖知道,黄诚的单位是做物流的,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咨询服务。

她找郑妍帮忙查了一下陈志强的征信报告。

发现陈志强名下有三张信用卡,欠款总额超过五十万。

一个退休老头,欠了五十万,却能收到九十万的“服务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陈志强是黄诚找的“白手套”。

马思颖把证据整理好,拷贝了一份,锁进自己的柜子。

她没急着往上递。

因为时机还没到。

黄诚这几天明显不怎么安稳。

他老是借故到会议室附近转悠,看看她在干什么。

有一回她还看见他跟薛静在电梯口说话,表情很严肃。

薛静红着眼眶,像是在解释什么。

马思颖假装没看见。

审计工作进行了两周。

最后一天是出报告的日子。

马思颖把报告写好,交给项目组审核通过后,直接发给了公司监察室。

她附了一份附件——那张三十万的转账记录和相关的资金流水。

当天下午,黄诚就被叫去谈话了。

公司监察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为人正派。

他跟黄诚谈了三个小时。

黄诚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

他走出监察室的门,在走廊里看见了马思颖。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很多东西——愤怒、恐惧、不甘、恨意。

马思颖没有回避。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说了句:“黄主任,保重。”

说完她端着水杯回了办公室,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黄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特别冷。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老婆从背后捅一刀。

而且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