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柏走了半年。雨薇说她已经走出来了。
那晚她破天荒地主动靠近我,结婚十五年,这种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
完事之后她趴在我胸口,头发散在肩头,手指在我胸口一下一下画着圈,指甲轻轻刮过皮肤。
我快睡着了。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说,要是涵柏还在,她会怎么摸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不是也这样摸过你这里?”
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睡衣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我不敢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嘴角是翘着的。
01
涵柏出事那天的细节,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四,下午两点多。
我请了半天假去市口腔医院拔智齿。
那颗牙折磨了我大半个月,吃不下睡不好,实在扛不住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半边脸还是麻的,嘴里咬着棉球,说话都不利索。
回到家大概四点半。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暗暗的。雨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窗外发呆,连我进门都没反应。
我嘴里含着棉球,含含糊糊问了句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的:“涵柏走了。”
我以为她说涵柏出门旅游了。那段时间涵柏确实说要带孩子去云南散心。
“去多久?”
“下午四点多,南环路,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死讯,“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嘴里的棉球掉在地上。
涵柏大名叫刘涵柏,是雨薇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们的认识说起来挺巧的,大一报到那天分宿舍,两人被分到同一间,上下铺。
雨薇说她第一眼看到涵柏,就觉得这姑娘面善,像上辈子见过。
这份缘分一续就是二十年。
我和雨薇谈恋爱那会儿,涵柏是我们俩的电灯泡。
每次约会她都跟着,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图书馆。
说实话,刚开始我还觉得这姑娘挺碍事的,后来慢慢习惯了,反倒觉得三个人在一起更热闹。
我向雨薇求婚那天,涵柏比谁都激动。她帮着布置场地、订蛋糕、布置气球,忙前忙后一整天。婚礼上她当伴娘,哭得比雨薇还凶,妆都花了。
婚后这十几年,涵柏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她离婚那年是雨薇陪着她熬过来的,孩子生病是雨薇帮着送去医院的,她妈住院那阵子雨薇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个当丈夫的像个外人。
涵柏这人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耐看。
大眼睛,爱笑,一笑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什么话都敢说,从来不藏着掖着。
每次来我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一句“姐,我来了”,然后换上拖鞋,自己去厨房倒水喝。
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深灰、浅蓝、米白,很少穿鲜艳的颜色。
唯独有一条红裙子,是雨薇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当时还说呢,这么艳的颜色她穿不出去。
雨薇硬要她穿上,推着她站到镜子前。
涵柏看了半天,说了句“还行吧”。
那天她穿着那条红裙子拍了张照片发给雨薇,照片里她笑得有点腼腆,但眉眼间是开心的。
那条红裙子成了她最后一件新衣服。
雨薇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
她本来就不胖,一百零几斤的体重,半个月掉到了九十出头。
锁骨凸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
我去药店买了安眠药,她才勉强能睡几个小时。
睡着了她也说梦话。有时候会喊涵柏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睡在旁边的人。有时候她会突然蹬一下腿,整个人猛地一抽,然后继续睡。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反而越来越不对劲了。
涵柏走后大概一个半月,我开始梦见她。
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做梦嘛,谁都会做。人走了,心里还惦记着,梦到也正常。
可后来梦越来越频繁。一周两三回,有时候隔一天就一次。
梦里她总是穿着那条红裙子。
她就站在我家客厅的吊灯下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吊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想说话,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话。
但我怎么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她走过来,开口,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雨薇总是已经醒了。她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你又做梦了。”
“没有。”
“你自己听听,涵柏……涵柏……叫得那么清楚。”
我仔细回忆,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我梦见涵柏了,这个我知道。但她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你不记得了,”雨薇把水杯递过来,“你每次都这样。”
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落在我眼里,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味。
02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马高翰坐我对面,他嗓门大,一上午都在打电话。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得见他,他不说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的脑袋胀得像塞了棉花,他的声音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他挂了电话凑过来:“怎么了兄弟,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又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说来听听。”
“一个朋友。”
他嘿嘿一笑:“女的?”
我没搭理他。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什么事到了他嘴里都能给你回味三遍。
他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端了杯热茶放在我桌上:“你最近情况不对啊。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中午也没见你睡午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他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接这个话茬。
其实不止是做梦的问题。
我发现我的记忆力也开始出问题了。
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前一秒还记得,后一秒就忘了。
上周开会的内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领导说了什么。
有时候开车上班,走了一半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锁门。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记性一直不错,大学考试的时候背书比谁都强。可现在,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周末我妈过来了。
她叫邓竹英,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我爸林银锁身体不太好,前年中过一次风,现在走路有点跛,平时不怎么出门。
我妈一个人操持家里,忙里忙外,精神头比我爸好得多。
她坐在沙发上翻我手机相册,想看看我最近有没有拍什么照片。我帮着她翻,翻到一半,她忽然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谁?”
我凑过去一看,是涵柏和雨薇的合影。
去年秋天拍的,两人站在人民公园的银杏树下。
银杏叶黄了一地,涵柏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雨薇穿着白色毛衣,两人搂着腰,笑得特别开心。
“雨薇的朋友,刘涵柏。”
我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姑娘,怎么长得跟咱家你小时候来玩的那个表姐那么像?”
“哪个表姐?”
“就你二姨家的闺女,小时候来咱家住过半个月的那个。”我妈想了想,“你二姨家的表姐小时候可好看了,你爸还说过这闺女长大了不得了。”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照片,涵柏确实有那么一点像我表姐。但也就是一点点,眉眼间的神态有点像,五官并不像。
“人家哪像我表姐。”我说。
“我看着像嘛。”我妈又看了两眼,忽然问我,“这姑娘现在在哪呢?还在城里吗?”
“走了。”
“走哪去了?”
“车祸,半年前的事了。”
我妈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媳妇……”
“难受了大半年,最近好点了。”
我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雨薇把那本旧相册收进抽屉里了。我说照片放着看也没什么,她不看就是了。她说看了心里堵得慌,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我没多想。
可后来的事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我妈这个人从不撒谎。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教学生要诚实,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她说涵柏长得像我表姐,那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像。
可问题是,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老照片,也没找到一张小时候跟我表姐的合影。
我打电话问我妈表姐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来着”。
再问,她说不记得了。
她从来不是记性不好的人。
03
涵柏的事在公司同事间传过一阵子。她以前来过我们公司几次,接雨薇下班的时候跟几个同事打过照面,大家对她有点印象。
那天下班,马高翰非要拉着我去吃烧烤。我心里烦,不想去,架不住他软磨硬泡,还是去了。
烧烤摊在城南一条老街上,苍蝇馆子,卫生条件一般,但味道好。
马高翰要了两斤烤串、一打啤酒,坐下就开始倒苦水,说他老婆又跟他吵架了,说他儿子成绩不好老师又来告状了。
我一边听一边喝,没怎么说话。
几瓶啤酒下肚,他的舌头开始大了。
“老林,我问你个事。”
“你那个朋友,刘涵柏,是不是喜欢你?”
我筷子顿住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夹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大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跟你媳妇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什么眼神?”
“你媳妇看你,是那种……你是她的,谁也别想碰。涵柏看你,是那种……”他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别喝了酒就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还记不记得,你媳妇以前找过我打听你的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大学刚毕业那阵吧。你跟她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她有天单独找我,问我你跟涵柏平时走不走得近,有没有单独待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三个整天混在一起,单独待着的时间多了去了。她就没再问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起码十五六年了。”马高翰又倒了杯酒,“我当时没多想,就以为她随便问问。后来你们结了婚,我以为这事翻篇了。可那次同学聚会……”
“哪次?”
“前年那次,你不记得了?在城东那个饭店,涵柏也来了。你喝大了,是她扶着你出门的。”
我记得那晚。
喝了多少我自己记不清了,大概是白的啤的混着来,喝到最后整个人都是飘的。
涵柏扶着我从包厢出来,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个子比我矮一头,撑得很费劲。
“我当时在后面开车,跟了一段。你媳妇在你家门口等着,涵柏把你扶下车之后,你媳妇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我远远看着,涵柏的脸色不太好,说完就走了。”
“说了什么?”
“我哪听得见,隔着几十米呢。”马高翰灌了一口酒,“不过我看那架势,不像是说什么好话。”
回到家的时候雨薇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节目播完了也没换台,就那么坐着。
我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后我翻出了以前的大学相册。
那本相册放在书柜最底层,太久没翻,封面上落了一层灰。我吹了吹,翻开扉页。
一张一张往下翻。
毕业照、班级聚餐、宿舍合影、郊游的抓拍。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很多人,都是年轻的脸。
我自己的脸也在上面,那时候瘦,留着当时流行的中分头,看着挺傻的。
翻着翻着,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好几张合影上,有些地方被人剪掉了。
切口整整齐齐,像是用剪刀专门剪出来的,不是撕的,不是扯的,是剪的。
总数我数了一下,七处。
第一处是全班在大礼堂门口的合影。我站在右边第三个,左边是雨薇,雨薇旁边应该是涵柏。可现在雨薇旁边只剩一个缺口,涵柏整个人不见了。
第二处是小范围聚餐的照片。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我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另一个同学,右手边本该是涵柏。现在她只剩半边肩膀。
第三处……是我和涵柏两个人的合影。
那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门前的台阶,我和涵柏并排坐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我眯着眼睛,她在笑。
现在那张照片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台阶上,旁边空着一大块。
我拿着那张残缺的照片,手开始发抖。
谁干的?
这些照片一直放在家里。这个家除了我,就只有雨薇。
她不会做这种事。对吧?
04
父亲住院那天,天气很不好。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又冷又湿。
他在厕所滑了一跤,髋骨摔裂了,需要动手术。我妈打急救电话把他送进医院,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我请了假赶到医院。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妈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攥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修养一阵子就好。
我和雨薇开始轮流陪护。我妈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们让她白天来,晚上我和雨薇换班。
雨薇值夜班的时候会带饭过去。她厨艺不错,会煲汤,每次过去都会带上一保温桶的鸡汤或者排骨汤,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我妈说喝了身体暖。
两周后的一天,雨薇去医院送饭。我妈接过保温桶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我去医院,我妈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妈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到一样:“你媳妇最近不太对劲。”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昨天她来送汤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的。我问她话,她答非所问。我说你爸恢复得不错,她说‘是’。我说这汤味道不错,她说‘是’。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可能是累了。”
“不是累的问题。后来我去病房看你爸,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翻我的包。”
“翻您包?”
“拉链开着,她的手在里面。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纸巾。可纸巾就放在桌上,那么大的一包,瞎子都看得见。”
我没说话。
“你妈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这点事还是能看出来的。”我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上次去你们家收拾卧室,在你媳妇床头柜的抽屉里看到一沓纸。”
“什么纸?”
“上面写的都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写,写了十几张。”
“什么话?”
我妈看看左右,确定没人,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他不会走。”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看了好几次,全是这句话。”我妈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这事你得知道。”
“妈,您想多了。可能就是她压力大,写写东西释放一下。”
“你爸住院,她有什么压力?”我妈看着我,“她不用上班,不愁吃穿,天天在家里待着。她压力什么?”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雨薇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床头柜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拉开她那边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纸,没有笔,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
我又翻了翻旁边的柜子,也没有。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抽屉内侧的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像是有人用力抠过,木质的表面留下了几道弧形的小坑。
我用手指摸了摸,很深的印子,不是不小心留下的。
她坐在床上,一遍一遍抠着抽屉壁,会是什么心情?
我关上抽屉,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雨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侧耳去听。
“……别走……”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05
雨薇那天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她还开了一瓶红酒,是我去年生日同事送的那瓶,一直没舍得喝。
我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餐桌上的阵仗,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把酒倒进醒酒器里,笑了笑,“就是想跟你喝一杯。”
结婚十五年,她很少主动说“想跟你喝一杯”。她酒量不好,喝两杯就脸红,喝三杯就上头。平时家里有酒都是独我一个人喝,她从来不碰。
今天破例了。
饭吃到一半,她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澡。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那为什么睡那么早?”
“睡得早不好吗?”
“好。”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可是你一睡着,我就只剩一个人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有点凉。
饭后她去洗碗,说不用我帮忙,让我去书房歇着。我坐在电脑前点开了一部电影,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点多,她过来敲门:“该睡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买的睡裙,深紫色,丝绸的料子,贴在身上。
我躺下之后,她也跟着躺下来。
她靠得很近,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热热的。
“永财。”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求婚的时候?”
我一愣:“不是你跟我求的。”
“你忘了,就是我先开的头。”她笑了一下,“大三那年冬天,有一次你们男生宿舍聚会,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走到你们楼下的时候,我说,以后我嫁给你好不好。你说好。”
“真有这事?”
“有。”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就是答应了。”
她的手开始解我的睡衣扣子,一颗,两颗。
我原本想翻个身。但她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力道不大,却让我没办法动弹。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完事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头发散在我肩头,发梢轻轻扫过我的脖颈。
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手指一下一下画着圈,指甲偶尔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以为她要睡着了。
她突然开口了。
“你说,要是涵柏还在,她会怎么摸你?”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可是我的后脖颈一阵一阵发麻。
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想坐起来,想转过去看她一眼。可她的手还按在我胸口上,那点力道,却像钉住我一样。
她没有抬起头。
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克制不住的笑意。
“雨薇……”
“好了,不逗你了。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后背的睡衣湿透了。
06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快明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但脑子一直半醒着。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看着那道光线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黄,最后变成刺眼的白。
雨薇起床的时候,我假装还睡着。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了衣服出门买菜。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我才睁开眼。
我等了五分钟,确定她不会折返,然后翻身坐起来。
我得查清楚。
我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储物间的门。
储物间堆满了杂物:旧箱子、过季的衣服、不用的电器、落灰的书籍。
最里面有一个塑料收纳箱,是雨薇专门用来放涵柏遗物的。
我把箱子拉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一部已经开不了机的手机、几根皮筋、一根断了链子的银项链。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涵柏跟她母亲的合影,两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背景是一面掉了一块墙皮的墙。
钱包磨得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一张公交卡。
夹层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打开来,上面的字迹是涵柏的。她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劲。
“姐,我找过他了,他没回我信。月底我再找他一次。你帮我瞒一下,别让他以为我纠缠他。”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笔迹是雨薇的,她的字比涵柏的工整得多。
“不用找了。”
我拿着这张纸条,手在发抖。
涵柏找过我?什么时候?她为什么要找我?什么信?
我翻出手机,翻到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
按照纸条上写的日期,应该是涵柏出事前两天。
我翻到了那几天的记录。
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号码是涵柏的。
那天下午我在开会,手机开了静音,下班才看到未接。
她当晚发了一条短信,字数很短:“老同学,有空吗?有急事找你。”
我没有回复。
我完全不记得这条短信了。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想不起来。
为什么我会不记得?
我打电话给马高翰。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干嘛?”
“你帮我回忆一件事。”
“什么事?”
“涵柏出事那天,她来过我们单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来……来过吧。”
“你确定?”
“那天中午我下楼买饭,在门口看见她了。她站在台阶下面,像是等什么人。我过去打了个招呼,问她找谁,她说找你有点事。我说你下午请假了,她就走了。”
“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涵柏出事那天中午,她来单位找我。我请假去了医院。那她有没有去家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雨薇坐在沙发上。
如果涵柏来过家里,是什么时候?雨薇跟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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