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会散场时,李慧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攥着保温杯。

“全分了?”她问。

“全分了。”

“你那份呢?”

我没留。

保温杯砸在地上,盖子弹了两下,滚到排水沟边。茶水洇进水泥缝里,冒着白气。

“陈文昊,”她声音发颤,“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栽的,你忘了吗?”

我愣住了。

三个月后,我在收拾办公桌的私人物品。小赵跑进来,塞给我一个U盘。

“表哥,”他喘着气,“你得看看这个。”

我没当回事。直到夜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密钥持有人保留:陈文昊。”

那是我自己的签名。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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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暖气烧得屋子里很热。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那是奖金分配方案,我手写的,改了七遍才定下来。

十三个人,总共六百万。

最多的拿了六十五万,是项目组的老周。最少的也拿了二十万,是刚转正的小赵。我自己那一行,写着“预支分红,下一年补发”,金额是三万块。

李慧坐在我对面,看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她开小超市的,平时算账比电脑还快。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心算。

“六百减掉十三份,”她开口了,“陈文昊,你自己还剩多少?”

“三万。”

“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老茧,是敲键盘敲出来的,二十年了。

“慧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又转回来,“咱家房贷还差三十万,你儿子的学费明年要交八万,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里写着你肝指标不正常——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我只是忘不了别的事。

“慧儿,你还记得我爸吗?”

她的动作停住了。

我父亲陈德福,五年前走的。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我这一辈子,技术不输任何人,但输在不会算人心。”

1988年,他是厂里技改项目的总负责人。项目做完了,厂里奖励六十万。领导让他分配,他把钱全给了底下人,自己没拿。

第二年评职称,领导说他“没有管理能力”,把他刷了下来。

再后来,厂里重组,他被边缘化,最后提前退休。

那之后的二十年,他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干。他说:“技术不差,但人心这块,我不会玩了。

他到死都在琢磨这件事。

李慧坐回沙发上,语气软了些。

“那你是想替他翻案?”

“不是翻案。”我看着那张分配单,“我就是不想让下面的人寒心。”

“那你自己呢?”

“我没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陈文昊,你这个人吧,心太软了。心软的人,容易被有心人算计。”

谁会算计我?

她没说话,指了指电视柜旁边。那里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没拆封。

“邓宏图让人送来的。”

邓宏图,公司副总。

我拆开盒子,里面是一盒茶叶,铁观音。附着一张纸条:年终辛苦了,一起喝杯茶。

李慧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请你喝茶?”

“嗯。”

“什么时候?”

“就明天。”

李慧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你明天去的时候,留个心眼。

我笑了笑,把茶叶放到柜子里。

“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慧已经翻身睡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都是父亲坐在阳台上的背影。

他不会算人心。

那我呢?

我会算吗?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喝那杯茶。

02

邓宏图的办公室在十六楼,窗户对着后面的院子。

我进去时,他正泡茶。铁观音,用那种紫砂壶,小杯子。

文昊,来来来,坐。

他比我大五岁,头顶已经秃了一块,说话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

我坐下,接过茶杯。茶香很浓,但我闻着总觉得有点发苦。

“奖金的事,我听说了。”他端起杯子,“你全分了?”

“自己没留?”

“留了。”

“多少?”

“三万,预支的。”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文昊,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你手下那帮人,有几个是真正感恩的?你给他们分这么多,他们领情吗?”

“我觉得挺领情的。”

“那是你觉得。”他端起杯子又放下,“我跟你透个底,有人来找过我了。”

谁?

“不能说。”他摆摆手,“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不要做得太满。”

我没说话,喝完那杯茶就走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看见周宏伟在工位上发呆。

老周跟我十年了。从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他就跟着我。项目最苦的时候,我俩在机房里啃了半个月的盒饭。

“老周?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没事,家里有点事。”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那样,瘫在床上。我媳妇一个人照顾,累得不行。

要不我批你几天假?

“不用不用。”他摆手,“项目还没收尾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

“有难处就跟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班时,我在电梯口碰见黄国栋。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往背后藏了一下。

“国栋?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市场部的资料。”

他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多想,电梯来了就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慧告诉我,超市一个老顾客说,邓宏图最近总跟几个中层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是去外面吃。

“别人吃饭你操心什么?”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她一边切菜一边说,“他跟谁吃?你想过没有?

“可能是业务合作啊。”

“你这个人,就是不长心。”

我没反驳,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小雨。

我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父亲那年,他说他被算计的前一个月,也是有人请他喝了茶。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出手机,想给周宏伟发条信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疑神疑鬼的。

但我不知道,就在那个夜里,黄国栋已经和邓宏图谈妥了条件。

黄国栋在聊天记录里打字:“你说了算。”

邓宏图回:“好,你算一个。”

第三个人是周宏伟。

他一直没有回。

邓宏图催了三次,周宏伟才发来一条语音。

“邓总,我再想想。”

邓宏图没回语音,只打了一行字:“你妈的住院费我让人先垫上了。

周宏伟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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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事会是在那周的周四开的。

我正常去上班,走进会议室时,看见所有人都在了。

老总坐在主位,邓宏图坐在他左边,其他人依次排开。孙德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茶杯。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这个会,”老总开口了,“主要是讨论一下技术部的管理问题。”

我抬起眼。

“技术部?”

“是。”邓宏图接过话头,语气很平静,“文昊,我直说了。有人反映你们部门经费管理有漏洞,资源分配不均,影响项目推进效率。”

“谁反映的?”

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是你们部门的经费调整建议书。上面有签字。”

我接过来,看见第一行字:削减技术部季度预算百分之十五。

下面的签名栏,有周宏伟、黄国栋,还有另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的目光停在周宏伟的名字上。

“老周签的?”

“他自己签的。”

我看向周宏伟。他低着头,没看我。

“我要看原件。”

邓宏图把原件递过来。我仔细看,确实是周宏伟的笔迹。

“老周,你抬头,看着我。”

他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要签?”

他不说话。黄国栋在旁边开口了:“陈总,我们也是为公司好。项目经费确实有冗余,可以优化。”

“冗余?那你们知道削减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服务器要裁,外包要停,小赵他们那组的基础设施得延两个月。”

邓宏图摆摆手:“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怎么解决?”

“调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调谁的岗?”

“你的人。”

我盯着他。他还是那副笑脸,很和善。

“邓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端起茶杯,“总部那边也反馈了,说技术部管理风格偏软,项目进度把控不够严格。董事会认为,需要换一个方向。”

“换谁?”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换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孙德宁忽然站起来:“这不公平!”

邓宏图没理他,看向老总。

老总轻轻咳了一声:“文昊啊,你为公司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但管理岗位,还是需要与时俱进。你觉得呢?”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所以,这是要投我的票?”

邓宏图点头:“投票表决。赞同调整技术部管理团队的人,请举手。”

黄国栋第一个举手。他举得很快,像怕谁抢在他前面。

另两个签了字的人也举手了。

然后周宏伟。

他慢慢举起手,像手上有千斤重的东西。举到一半时,他的手在发抖。我看着他,他始终没有抬眼看我。

“老周?”

他的手举高了。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也举起了手。

孙德宁没动,但也无力阻止。

我数了一遍。十一个人,八个举手。

我输了。

我站起来,拉了拉西装的前襟。

“行。”

邓宏图笑得很自然:“文昊,你也别多想。公司也是——”

我打断他:“我辞职。”

邓宏图愣了一下。

“我,辞,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需要你们降职,我自己走。”

“文昊,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走出会议室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周宏伟的声音,非常小,夹在关门声里。

我没回头。

04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十年的东西,最后只装进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张儿子在公司的照片框。

小赵跑进来了。

他是我远房表妹的儿子,老家那边沾亲带故的,叫我表哥。他刚转正不到半年,是我招进来的。

“表哥……”

“别哭。”

“我没哭。”他的眼睛红红的,把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什么东西?”

“邓宏图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凭证。我趁他不注意,拷出来了。”

“你怎么弄到的?”

“他让我帮他整理文件,我看到了。”小赵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个东西,你自己翻翻。是上个月你签的保密协议补充条款。”

“保密协议?我不记得签过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U盘放进口袋。

孙德宁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文昊,这是你的。

“我这些年记录的例会纪要。有些东西,我觉得你需要。”

我接过来,发现信封的封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一角纸角。

“老孙,这儿的事——”

“别说了。”他红了眼眶,“是我没用,知道邓宏图拉人,可劝不住。”

你劝过我的。

“你没听。”

我没说话。

孙德宁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最后一个来看我的是周宏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来。

我抬头看见他,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文昊,对不住。”

“别叫我文昊。”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陈总。”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请你出去吧。”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在抖。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你们不是有邓总吗?”

“他不懂技术。”

“那你们学啊。”

“学不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背影这么陌生。

“老周,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字?”

他没有回答。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儿子下个月要上幼儿园了,学费两万。我妈住院,一个月八千。我已经欠了三万块。”

他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口袋里的U盘硌着大腿,硬硬的。

我摸了摸那张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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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夜,家里的客厅灯亮着。

我坐在电脑前,插入U盘。

文件夹打开,里面有几十个文档和几张截图。

第一份是邓宏图的群聊记录。从半年前开始,他拉了一个群,名字叫“部门优化小组”。

群里只有五个人。黄国栋,还有另三个我从来没怀疑过的人。周宏伟不在里面。

邓宏图在群里发的消息,有一条特别刺眼:“陈文昊这个人,技术可以,但太护着下面的人。他要是不走,我们谁都升不上去。”

黄国栋回:“他分奖金把自己放最后,搞得我们都得跟着他当圣人。”

邓宏图:“所以这个事,得大家一起使劲。

后面是几份转账记录截图。邓宏图给黄国栋转了十万,说是“预支项目分成”。

另一个文档是保密协议补充条款。我打开时,看到第一页,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二页,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愣住了。

有一行小字,写在协议备注栏里:“项目底层算法代码的系统级认证密钥,唯一持有人为陈文昊本人。密钥认证三年一次复审。若无持有者签署,任何第三方不得读取或转移核心代码。”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个。

但签名栏上的字,确实是我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海里忽然炸出一个念头——

我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技术不输任何人,但算不赢人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输了人心。

但事实是,他输在把自己的武器交了出去。

那个技术,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我的这份协议,恰好相反。

我把密钥留在了自己手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报复他们。

是父亲。

是他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二十年的背影,是窗户上结满的烟渍。

李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怎么了?

我把U盘的事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因为我对你好。”

“不是。”她摇头,“因为你笨。你不会耍心眼。但笨不等于傻。”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剩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

我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想法。

技术是我的,密钥也是我的。

从法律上讲,现在整个项目的核心代码,只有我能动。

他们就算把我的办公室拆了,也动不了那一行代码。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没有我,它就是一个废摊子。

我掐灭烟,走回屋里。

李慧还没睡,问我:“决定了?”

“决定了。”

“要他们怎么求你?”

“让他们自己来。”

李慧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咱们就等着吧。

06

半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开头那几天,我在家待着,没事就翻翻以前的笔记本。

李慧照常去超市,回来会跟我念叨。

“今天又有人来打听你的消息。”

“你那几个老同事,不直说,拐弯抹角问我你去哪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回老家了,去看你爸的坟。”

我知道,项目应该出问题了。

但我没想到,问题来得这么大。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忽然响了。

是孙德宁。

“文昊,我听李慧说你还在家?”

“你知不知道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

“邓宏图接手项目以后,想直接搬代码。但是他们发现,底层架构里的核心算法全部被密钥锁死了。没有你的认证,谁都没办法改那一部分的代码。”

“客户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十五天内交不出验收报告,就按合同追责。违约金,四百万。”

“文昊,你能帮帮忙吗?”

“老孙,你觉得我现在该帮他们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该。”

他挂电话了。

第二天,李慧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你猜谁来超市了?”

“黄国栋。他买了两条烟,还跟我打听你的手机号。”

“你给他了?”

“没给,但我让他带了个话。”

什么话?

“我说,你要是真想找到陈文昊,让你那几个头头自己去他家楼下等。”

她笑了笑,很冷。

“我看他们能等到什么时候。”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周宏伟。

他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

“文昊……”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陈总,求你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邓宏图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那你代表谁?”

“代表我自己。”他的声音发抖,“我妈这两天病情加重了,住院费还欠着。我儿子说想买一个十几块钱的玩具,我没舍得买。”

他低下头。

“那天开会的时候,我不是想举手。但我欠了债,扛不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老周,你要是早跟我说这些,我不会逼你还什么。”

“我知道。”他抬起头,“但我没脸跟你说。”

他走了以后,李慧从厨房探出头。

“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真不打算回去?”

我看着窗外,周宏伟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所有人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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