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候车大厅,空调开得呼呼作响。
我攥着刚买的回程票,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手机通话记录里,“郑姐”那个号码还亮着——刚才我打过去,对方接起来却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跟他出去的?他老婆在这边,你别做梦了。”然后就是忙音。
唐志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票,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
“萍姐,你这是……”
我没看他,拎起背包就往检票口走。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脚步声追上来,但我没回头。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端午节的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01
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厨房里,面前摆了一盆饺子馅,白菜猪肉的,旁边是三斤擀好的饺子皮。
从早上六点我就开始忙活,包了一百多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
手机响了,是女儿若曦打来的。
“妈,我说了别来。”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爸生前最爱吃我包的饺子,孩子也喜欢吃,端午了,我就想送点过去。”
“孩子生病了,你别折腾了。”
“生病了?啥病?”
“就是感冒发烧,已经好了。你别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急,旁边隐约有人在叫她。我还没来得及问两句,她就说:“妈,我这边有手术,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看着手里的饺子皮,面粉撒了一台面。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李玉珍下午来串门,看见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愣了一下。
“你这是包了多少啊?”
“一百多个。”
“给若曦送的?”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盒饺子放进冷冻层。
李玉珍在客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家若曦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她忙。”
“忙忙忙,再忙也不能把妈忘了啊。”李玉珍抿了口茶,“你说你一个人,退休金也不低,干嘛老围着她转?”
“我就这一个闺女,不围着她围着谁?”
“围着你自己。”李玉珍盯着我,“你看看隔壁楼那个钱老师,退休后天天旅游,活得多自在。”
我没接话。
李玉珍又说:“你老公走了三年了,你也不能老这么下去。总不能一个人过到老吧?”
“我有若曦。”
“若曦有她的生活。”李玉珍放下茶杯,“你该给自己找个伴。”
“上哪儿找去?”
“广场舞队里不是有个大哥老跟你搭话吗?”李玉珍眉毛一挑,“我看他对你有意思。”
“哪个?”
“就是那个,姓唐的,开黑色SUV那个。”
我想起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四十八九岁的样子,说话不急不慢的。
他隔三差五来看我们跳舞,手里总拎几瓶水。
有一次我跳完舞腰疼,他递过来一贴膏药,说是台湾产的,专治老寒腰。
我没好意思要,他硬塞给我:“嫂子你拿着,不值钱。”
后来听说他丧偶,老婆五年前生病走的,也没孩子。一个人做生意,做建材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你可别瞎说。”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跟他都没说几句话。”
“那你就去说几句话。”李玉珍站起来,“明天晚上他来,你主动点。”
李玉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雨声把我包围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若曦的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医院值班室的背影,配文两个字:“好累”。
我放大看了很久。
她又瘦了。
02
第二天晚上,我刚到广场上,就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
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我走过来,他把袋子递上来。
“嫂子,给你带的。”
我愣了一下:“这是啥?”
“猕猴桃。”他说,“我朋友从陕西带回来的,甜得很。想着你爱吃水果。”
“你咋知道我吃水果?”
“上次看你跳舞,休息的时候吃了个苹果。”他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我就记住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那晚跳舞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看,也没走。
我跳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动作都有些不自然了。
李玉珍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看,我说了吧,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瞎说啥?”李玉珍朝那边努努嘴,“他要没意思,天天来看你跳舞?”
我没再接话。
跳完舞之后,他又递过来一瓶水。
“嫂子,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走路回去,才十分钟。”
“那我陪您走走。”
说完他就不紧不慢地跟在我旁边。
一路上他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偶尔说两句,也是聊些不咸不淡的——哪家超市菜便宜、哪个公园荷花开了。
到了楼下,我说了声谢谢。
他说:“嫂子,明天还来跳不?”
“来。”
“那我明天也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听着很诚恳。
我上楼之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过了一会儿,车子才慢慢开走。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怪怪的。
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老公还在的时候,我也不怎么想这些事。他就那么走了,三年前,心肌梗塞,晚上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空的,就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若曦请假回来待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好好的。”
我说好。
可是这三年来,我一点都不好。
不是没人介绍对象,但都看不上眼。有的嫌我年纪大,有的嫌我没退休金,还有的上来就问房子过户的事。
我算是看透了,这个年纪找伴,十有八九是冲着条件来的。
可唐志刚不一样。
他从来没问过我退休金多少,也没打听过我的房子。每次来都是笑嘻嘻的,说些家长里短。有时候我腰疼,他还从车上拿个靠垫给我垫上。
我有时候想,这人,好像真不错。
03
一个月后,唐志刚跟我表白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广场上没法跳舞,他发微信说请我吃夜宵。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烧烤摊,要了几个串和两瓶啤酒。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我说:“萍姐,我不叫你嫂子了。”
“那叫啥?”
“叫萍姐。”他放下酒杯,“我想跟你在一块儿。”
我手里的串差点掉下来。
“你,你喝多了吧?”
“一瓶啤酒,才多大点酒。”他盯着我,眼睛很亮,“我是认真的。我观察你两个月了,你这个人,善良,实在,能过日子。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想找个伴了。”
“你才多大啊,四十八。”
“四十八怎么了?”他笑了,“你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别哄我。”
“我说真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萍姐,你考虑考虑。”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微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到了。”
他又回:“好,明天我来接你去吃早饭。”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还在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去吃早饭。
他爱喝豆浆,我爱吃油条,两个人一人一根,掰成两半分着吃。
老公走了之后,我再没去过那家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还在睡着,手机响了。
“萍姐,我在楼下。”
我走到阳台一看,那辆SUV果然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冲我挥了挥手。
我赶紧换了衣服下楼。
“买了豆浆油条,趁热。”他把袋子递过来,“你住几楼?我给你送上去。”
“不,不用了。”
“那我陪你在这边吃。”他指了指小区的凉亭。
我们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他掏出两张餐巾纸铺在石桌上,把豆浆油条摆好。豆浆是热的,油条还是脆的。
他掰了一截油条递给我:“尝尝,这家店的手艺不错。”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以后天天给你买。”
我低着头喝豆浆,没敢看他。
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跟李玉珍说了这事,她拍着大腿说:“你看看,我早就说他对你有意思!”
“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李玉珍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人家有生意,有车,身体好,人也精神。你跟了他,后半辈子不愁。”
“我就是怕,他图点啥。”
“图啥?”李玉珍想了想,“这个年纪的人,能图啥?图你这个人呗。”
我没说话。
“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多处处。”李玉珍说,“啥时候觉得不对劲了,跑也来得及。”
后来我跟若曦打电话提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的沉默很长。
“妈,你了解他吗?”
“处了两个月,还算了解。”
“他做什么的?”
“建材生意。”
“他有没有孩子?”
“没有。”
“那他为什么看上你?”
我愣住了:“你看不上你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曦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是担心你被骗。妈,你这个人太实诚了,啥人都觉得是好人。”
“我就不是好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妈,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劝你,多留个心眼。”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上唐志刚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是啊,若曦说的对。
这个年纪的人,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呢?
可是,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04
端午节前三天,唐志刚约我去吃饭。
他说:“萍姐,端午我带你去自驾游吧。”
“去哪里?”
“南京,扬州。”他说,“两三天就回来,我开车,全程我安排。”
“我……”
“别想了。”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难得有这个假期,你也散散心。天天跳广场舞有啥意思?”
我犹豫了。
“你再想想,明天给我答复。”他说。
那天晚上一回家,我就给若曦打电话。
“他要去自驾游,端午。”
“南京、扬州。”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答应他了?”
“还没。”
“那你答应他吧。”若曦的声音很低,“去散散心也好,省得你天天在家胡思乱想。”
“你就不怕我被骗了?”
“我让你出去散心,又没让你跟他怎样。”若曦说完又补了一句,“妈,你多个心眼就是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忐忑。
第二天我答应了唐志刚。
他高兴得像个小孩,手舞足蹈:“好好好,我来计划。你放心,这次保证让你开心。”
出发前那几天,他开始往我这边跑得勤——送水果、送牛奶、送保健品。
李玉珍看着我屋里堆得像小卖部一样,笑着说:“看来他是真想跟你处。”
但是在心里头,也开始幻想以后的日子了。
唐志刚说过,他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城东,装修好了。如果我跟他在一块儿,可以搬过去住。他的房子大,有电梯,我不用天天爬六楼。
说实话,我想搬。
我们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的腰疼,夏天更难受。而且房子也老了,下雨的时候阳台还漏水。
我把这些事跟李玉珍说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行,他要真能给你好日子,你也别端着。”
但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我给若曦发了一条微信:“听说上海那边这几天也有雨,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过了十几分钟,若曦回了一句:“妈,端午我去出差,不在上海。你别过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发堵。
这孩子,连端午都不回家看看我。
算了,她忙。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唐志刚说南京这两天有雨,让我多带件外套。
我翻出衣柜里那件去年买的新衣服,还挂着吊牌。买回来一次没穿过,就等着什么时候有机会穿。
我没想到,这个机会,会是这样来的。
05
端午那天早上六点,唐志刚就来接我了。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一件Polo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有零食、矿泉水、还有一箱红牛。
“萍姐,上车。”他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区。晨光里,那栋老楼蒙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放心,过两天就回来了。”唐志刚笑着说。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东开。
唐志刚放了首歌,是那种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跟着哼唱,声音不大,听着很舒服。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里的麦子黄了,公路两旁的杨树刷刷地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歌声和轮胎压在路面上发出的低鸣。
“萍姐,你饿不饿?”
“不饿。”
“前面有服务站,停下来歇会儿。”
开了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了服务区。
唐志刚把车停好,说要去趟厕所。
他下车之后,我坐在车里等他。
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加了糖,你喝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
“萍姐,我去抽根烟。”他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那边走走。”
我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忘了带手机,落在驾驶座旁边的卡槽里。
我也没在意,靠在座椅上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郑姐”。
内容我没看清,但“郑姐”两个字让我好奇了。
这个人,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着,消息弹了出来:“你跑哪里去了?家里的事不管了?”
我愣了一下。
沙发上还有他之前接电话的通话记录,标注着“郑姐(3)”。
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我想起李玉珍说过的话:“男人的手机,你永远别信。”
我又想起若曦的话:“妈,你多个心眼。”
我的手抖了一下。
打开他的微信,置顶聊天里,第一个就是“郑姐”。
我点开。
最新一条是刚才发的:“端午你回不回来?你妈那边我不管了。”
往上翻,还有更多。
“你买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边不太舒服。”
“你妈说要来住几天,我说你出差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脑袋里嗡嗡作响。
最后几条是三天前发的:“那个女的是谁?”
“你是不是又找人了?”
“你好歹跟我说清楚!”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手机放回去,深呼吸了几次。
就在这时,唐志刚回来了。
他看见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萍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你……你看我手机了?”
“没看清。”我说,“就是看见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我看着他,问:“郑姐是谁?”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下。
“我表妹。”
“表妹?”
“对。”他咽了口唾沫,“我表妹,她老公端午加班,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问你是谁?”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又找人了。”
唐志刚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服务区里有人在走来走去,广播里传来播报声音。但在那一刻,我觉得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萍姐,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我去买票。”
“买什么票?”
“回家的票。”
“萍姐——”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一双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萍姐,你别这样。”唐志刚的声音在发抖,“我跟她真没什么。”
“那你给我看看,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心里就彻底凉了。
06
服务区的候车大厅里,空调开得很大。
我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12306APP。
最早一班去上海的火车,九点四十出发,还有一个小时。
我选了班车次,填好信息,准备付款。
“萍姐。”
唐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
我没抬头。
“你听我解释。”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她是我一个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不想知道。”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才认识你两个月,能有什么?”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认真极了,眼眶还有些红。
“萍姐,我要是骗你,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愣住了。
他举着手,像发誓一样:“我真的只是跟她有点来往,没什么实质性的。你要是不信,我回去就把她微信删了。”
“那你为什么不删?”
“我今天就删。”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那个“郑姐”的头像,按下了删除。
“你看,删了。”
我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一条聊天记录都没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信任已经碎了。
就像你端着一个碗,它裂了一条缝,就算你用胶水粘上了,也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萍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声音发颤,“我真是想跟你在一块儿的。”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晨光里看着很诚恳。
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郑姐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
“我……我真跟她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一个中年男人,认识一个女人,自称丧偶,手机里却有一个叫“郑姐”的女人。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要走了。”我站起来。
他去拉我的手。
我甩开了。
“别碰我。”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跟着我。”
他愣住了。
我头也不回地往售票窗口走去。
九点四十的火车,一等座,147块钱。
我买了一张票。
攥在手心里的那刻,我突然觉得,我整个人都空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你花了两个月时间,搭了一座房子。然后突然发现,这座房子,地基是烂的。
那个曾在广场上递水给我、在楼下等我的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他。
我走到候车大厅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个号码,是我刚才在他手机里看见的。
郑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五十岁,声音里透着疲惫。
“你好,你是郑姐吗?”
“你谁?”
“我是唐志刚的朋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跟他出去的?”
我愣住了:“你……”
“他老婆在这边。”那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别做梦了。”
电话挂断了。
我僵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显示“郑姐”,通话时间27秒。
27秒。
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老婆在这边,你别做梦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胸口。
他老婆在这边。
他根本没丧偶。
这五年来,他可能就是一直在骗人。
而我,不过是又一个被他骗的女人。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眼眶发酸,眼泪却怎么都流不出来。
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我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感觉四周像真空一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脚步声。
“女士,您没事吧?”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
“没事。”我站起来,“我就是有点累了。”
“需要帮助吗?”
“不用。”
我擦了擦眼角,拎起背包,走向检票口。
票上的字很小,但我看得清楚:
K1234次,上海站,09:40开,08车厢,03D号。
检票口有几个人在排队。
我排在最后面。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萍姐!”
我攥紧了手里的票。
“萍姐,你不能走!”
唐志刚跑过来,站在我面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你听我说——”
“唐志刚。”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丧偶吗?”
“你老婆在哪?”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你老婆在老家。”我说,“我刚才打过电话了。”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对不起,萍姐。我、我是骗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我真喜欢跟你在一块儿。”
“你拿什么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有老婆,你拿什么喜欢?”
“我跟我老婆感情不好,都分居五年了。”
“分居五年也是你老婆。”
“我、我准备跟她离婚了。”
“那等你离了婚再来找我。”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我转过身,把车票递给了检票员。
“滴”的一声,闸机打开了。
我走进站台,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追上来。
我只听见风在耳边吹。
还有唐志刚在风中喊的最后一句话:“萍姐!你等我!”
我没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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