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正在车间水管底下趴着,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

我懒得抬头,手上扳手继续拧。

赵涛跑进来,说省里来了大领导,让我别往前凑,模样寒碜,丢单位的人。

我没吭声,心想我本来也没打算上前。

可没过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听见有人问,那个修水管的老曹在哪儿?

我当时正从水管下面钻出来,一抬头,看见一张脸。

四十年了,我一眼就认出她。

她也认出了我。

她穿过人群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擦掉我工牌上沾的泥点,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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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通知是前天下午到的。

韩姐拿着红头文件进了车间,说省厅要来视察,让所有人把工位收拾干净,穿整齐点。

我当时正蹲在角落修一台坏掉的鼓风机,满手的油污,没当回事。

韩姐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老曹,这回是真的大领导,不是走过场的。”我说知道了,晚上回去洗个澡。

马荣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眼通知,脸色不太好。

他是我们后勤处的副主任,四十出头,才调来两年。

这人喜欢摆架子,对上头的领导点头哈腰,对我们这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喊住正要走的韩姐:“韩主任,视察那天让老曹去清理后院化粪池吧,那地方领导用不着去。”

韩姐皱了皱眉:“老曹是维修工,化粪池有专门的人……”

专门的人不是请假了嘛。”马荣笑了笑,“再说了,老曹什么活干不了?反正在哪干不是干。

这话说的,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挤兑人。韩姐没再说话,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为难。我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行,我去。”

不是我好说话。

是我习惯了。

在这个单位干了十几年,我习惯了被人指来指去。

年轻时也有过脾气,跟人吵过架,顶撞过领导。

可吵完之后呢?

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我妈生病那几年,我请了多少假,耽误了多少工作,是单位给了我这条活路。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干活。

赵涛凑过来,嗑着瓜子笑话我:“老曹,你这一身味儿,领导见了都得绕道走。”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吃完饭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不是马荣的刁难,也不是即将到来的视察,而是四十多年前,一中的那个教室。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被人看不起。

家里穷,穿得破,同学们不愿跟我坐一起。

老师看我成绩一般,也不怎么管我。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的命大概就这样了。

可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跟我不一样,她比我惨,但比我倔。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趴在桌子上发抖的样子,记得她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的模样。

我翻了个身,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七月十五号。

我忽然记起来,四十年前的今天,她走进考场。

那天早上,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老人才会总想过去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马荣就堵在门口,让我去后院干活。

我接过工具,往后院走。

韩姐追出来,塞给我一双手套:“戴这个,别光着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不痛快。

“老曹,要是马荣再刁难你,你跟我说。”

我说没事,不跟他一般见识。

韩姐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走到后院,拧开井盖,那股味儿冲上来,我也没皱眉头。这种事,习惯了就好。跟我这辈子吃的苦比起来,这点脏算什么。

我蹲在那儿干活,脑子里却老是走神。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云很淡。

街对面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冒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呢?

我这个年纪,我这个身份,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四十年前那二十斤饭票了。

那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当年念过高中,家里穷退了学,从来不知道我走之前还给同桌塞过饭票。

她觉得我这辈子够苦了,提那些旧事干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我没想到,她没让它过去。

上午十点多,后院传来脚步声。

赵涛慌慌张张跑过来:“老曹,快!领导车队到了!”我愣了一下,心想到了就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涛又说:“马主任让你待在后院别出来,别给单位丢人。”我点点头,心想正合我意。

我蹲在那儿,听见办公楼那边传来乱糟糟的人声,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领导们爽朗的笑声。

我没抬头,继续干活。

可耳朵不听使唤地竖了起来,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其中最清楚的是那个陪着领导参观的女声,说话不紧不慢,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没往心里去。

可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间,我听见有人问:“那个修水管的师傅一直在后院干活吗?也不歇歇?”

那声音很近。近得就像在我耳边。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抬起头。

看见一群人正站在过道口,太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但我看见了她的轮廓,看见了那个站姿,看见了那双高跟鞋。

她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我看见了她眼角的皱纹,看见了她鬓角的白发,看见了那双眼睛。

四十年了。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说话,身边的随行人员也没说话。

马荣跟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

我以为她会装作不认识我。毕竟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可她没装。

她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根扳手,满身的污泥夹杂着臭味。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的距离。

我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

她看着我胸口的工牌,上面沾了泥点。

她伸出手,动作很轻,慢慢擦掉那些泥点。

我能看见她的手有些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曹永健。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02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当年那个瘦弱的女同桌,如今站在我面前,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可她还是她,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当年一模一样。

“许嘉怡……”我听见自己说。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涛站在一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也没顾上捡。

马荣的脸从白变成了红,挤过来想打圆场:“许厅长,您认识老曹?”

许嘉怡没理他,只看着我。

“你瘦了。”她说。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油腻的工作服,满手的污泥,破旧的解放鞋。跟她的光鲜亮丽一比,我就像个刚掏完下水道的民工。

可她不觉得。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随行人员说:“今天的参观就到这儿吧,我跟老同学说说话。”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都识趣地退开了。

马荣还想说什么,被韩姐拉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这才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东西。

“你变了好多。”她说,“要不是你那个工牌上的名字,我真不敢认。可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确认了。你那眼睛,还是跟上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了笑。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还行。”

其实不好。

我爸走得早,我妈病了十几年,我打了半辈子零工,最后在这家单位安顿下来。

工资不高,但稳定。

老婆卖菜,儿子在南方打工。

日子过得去,但谈不上好。

可我不能说不好。

她也没追问,像是明白什么。

“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很多年。”她说,“考完试那年我就回去找过你。你家住的那条巷子拆了,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后来我上了中专,每年回来都打听你,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我找了你十年,后来才慢慢放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那时候我妈病了,家里走不开。”我说,“我读完高中就退学了,没跟你打招呼。那张字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夹在录取通知书里,走到哪带到哪。”

我没再说话。

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今天能见到你,挺好的。”她笑了笑,擦了擦眼角,“你别多想,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那二十斤饭票,救了我。”

我说不出话来。

二十斤饭票。四十年了,她还记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终于开口问。

她犹豫了一下,说:“前几个月审这份名单,看见了你的名字。我就想,会不会是你?后来打听了一下,发现你的年龄、籍贯都对得上。我就申请了这次视察。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

不是巧合,也不是天意。

是她找上来的。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胀胀的,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她看了看表,说:“下午我还有会,得走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上面有我的电话。有空给我打电话,咱们好好聊聊。”

我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些旧了,但不像是今天才拿出来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辈子还长呢。”

然后她就走了。高跟鞋踩过走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后院,攥着那个信封,手有些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那一次,我没能等到她回来。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饭票。

上面还有一行字,是我当年写的:“好好活着。”

饭票背面也有字。是她写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句话只有一个字。

“好。”

我把饭票重新装回信封,贴胸揣好。

赵涛这时才敢凑过来,一脸惊讶:“老曹,你认识那个领导?她可是省里下来的大官!”

我没理他。

马荣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蹲下身子,继续干我没干完的活。可我脑子里全是她转身那一刻的表情。她哭了。虽然她极力忍着,但我看见了。

那眼泪,跟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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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我回到家,老婆林桂珍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半碗昨天没吃完的红烧肉。她从菜市场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围裙也没解,招呼我吃饭。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扒了几口。

桂珍看我心不在焉,问:“今天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我说没有,就单位来了领导,搞得有点累。

她没再问,给我碗里夹了块肉。

我看着那块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

当初她家不同意她嫁给我,嫌我穷,嫌我妈病着,嫌我连个正式单位都没有。

可她不顾一切嫁了,跟我挤在三十平米的老平房里,一住就是十八年。

后来单位给了这间宿舍,才算好一点。

她不知道我今天见着谁了。我没打算告诉她。不是瞒她,是觉得说不清楚。四十年的事,从哪说起呢?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透气,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

那张饭票,是我当年从自己攒的那摞里抽出来的。

二十斤,我攒了整整两个月。

那时候我一天就吃一顿,中午喝凉水扛着。

我妈病着,我得省着钱给她买药。

可我看着许嘉怡那副样子,实在忍不下心。

她那时候瘦得厉害。

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长年挂着黑眼圈。

她家五个孩子,她是老大,每个月的口粮大半都让家里分了。

她跟我说过,她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那一顿省下来给弟弟妹妹。

我记得有一回,她中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班主任喊她起来,她半天没动。后来才知道,她是饿晕了。那件事之后,我就下了决心。

二十斤饭票,够她吃大半个月。

我不是什么圣人,那时候我也犹豫过。

这二十斤饭票,我能给家里减轻很多负担。

我妈听说我添了饭票,高兴得不得了,以为单位发的福利。

我没敢告诉她实话。

后来我退学时,她问我攒的饭票哪去了,我说丢了。

她骂了我一顿,骂完又哭了。那句骂,我记了一辈子。她说:“你不争气啊。”可我没告诉她,那二十斤饭票,我没丢。

桂珍端了杯茶走出来,递给我:“你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我接过来,没说话。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她说,“别一个人扛。”

我抬头看着她。她长得不漂亮,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手粗糙,说话嗓门大,没读过什么书。可她心里亮堂,什么都明白。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老同学。”我说,“我快四十年没见过她了。

桂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男的女的?”

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应该好好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吃醋。

我忽然觉得对不起她。

这些年,她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也从不过问我跟谁来往。

她信任我,超过了信任她自己。

我把信封收好,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班,单位里的气氛有些怪。

赵涛一早就站在厂门口,碰见我笑着打招呼,还递了根烟。

我愣了一下。

他这人抠门得很,从不请人抽烟的。

我接过烟,心里明白,他是冲着昨天的事来的。

“老曹,你跟许厅长什么关系啊?”他压低声音问,“同学?还是……”

“同学。”我说。

“就同学?”他不太信,“那她怎么对你那么上心?”

我没理他,进了车间。

韩姐也走过来,脸上挂着笑:“老曹,你藏得够深的啊。跟许厅长是同学,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说都四十年前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韩姐拍了拍我的肩:“我看她不像是只想说说话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接话。

马荣今天出奇地安静,一整天没来找我麻烦。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也没像以前那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我心想,他大概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许嘉怡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些被埋在心底四十年的记忆,全都翻了上来。

我回忆她当年的模样,回忆她笑起来的样子,回忆她红着眼眶说“我会还你的”,回忆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她走进考场。

那时候我想,这大概是这辈子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以后,就各走各的了。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四十年,她回来了。不是以我记忆里那个瘦弱女生的模样回来的,而是坐着黑色轿车,穿着西装,前呼后拥地站在我面前。

我配不上她了。

可她说还要见见我,还要跟我好好聊聊。

我心里有些乱。

04

我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联系了我。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正在院子里修一个旧收音机。

桂珍去市场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听见那头说:“曹永健吗?是我,许嘉怡。”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我问。

她笑了笑:“找你们单位要的。韩姐给的,她说你休息,让我打家里。”

我心想韩姐这人真是热心过头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

她问我方不方便,说想请我吃顿饭,好好聊聊。

我说行,定时间地点。

她说那就今天下午吧,地方她定,待会儿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她发的地址查了一下。

是一家挺高档的餐厅,在市中心。

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地方不大,装修得很雅致。

门口的服务员看见我,先是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身打扮跟这里不搭。

我报了包间号,她才客气地领我进去。

许嘉怡已经在了。她换了身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那天年轻了不少。她见我进来,笑着说:“你还挺准时。”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很自然,倒了杯茶递给我,说:“我知道你不喝酒,不勉强你。喝点茶吧。”

我接过茶杯,低着头看了看里面的茶汤。

“你这两天还好吧?”她问。

“还行。”我说。

“马荣没刁难你吧?”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他?”

许嘉怡笑了笑:“我打听过了。他在你们单位口碑不好,对下面的人苛刻,对上头的人殷勤。那天他让你去清理化粪池,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后来我一问,知道不是头一回。”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因为那二十斤饭票想还你人情,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抬起头看她:“你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想麻烦人。”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这句话让我忽然想起了当年。她说过我倔,说我认准了的事就死扛到底。那时候我以为她在骂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夸我。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会儿,”她忽然开口,“有一回我饿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塞到我手里。那时候我没敢接,你说不饿。可我知道,你那天就吃了那一顿。”

我低下头,没说话。

后来你又把饭票塞给我。我知道是你。我不确定,但我怀疑过。一直到你退学那天,你把那张字条夹在我课本里,我才确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我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不,”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包间里的光线很柔和,让她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不那么像领导。

“那年我考上中专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她说,“可你已经走了。我到处打听,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后来我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子。可我从来没忘记过你。”

她擦了擦眼角:“算了,不说这些。来,吃点东西。”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低头吃着,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吃完饭,她送我到门口。临走前,她问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该干嘛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你愿不愿意换个单位?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说得很干脆,“我在那儿挺好的。”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不勉强你。但你记住,要是哪天你改变了主意,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曹永健。”

我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下,眼睛亮亮的:“那二十斤饭票……我一直在找机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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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修水管换灯泡,中午吃盒饭,晚上回家陪桂珍。单位里的人对我客气了不少,连马荣见了我都主动点头打招呼。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许嘉怡这个人,以及她带来的那一切,像一颗种子种在我心里。我不愿承认,可它的根扎得越来越深。

我不再去想。

可有一天,马荣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局里要整理一批档案,缺个信得过的人。

韩姐推荐了我,他同意了。

他说这是上面交代的重要工作要我把时间安排好。

我心想韩姐真是照顾我。推了两次推不掉,只好答应。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面,平时没人去,积了不少灰。

我依着交接人说的方法,按年份编号分类整理。

干到第二周,我翻到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老旧的人事档案。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进单位时的档案。贴着我在照相馆拍的寸照,青涩得不像自己。我的手停在那张纸上。纸张边角压了行小字,是韩姐的笔迹:“特别关注。

我心里一沉。

韩姐为什么会在我档案上写这三个字?她认识我?还是有人叫她写?我犹豫着翻开下一页,里面夹着一封信,已经拆开了。

那封信的抬头写着:许嘉怡。

我站着没动,把信又放了回去。心里忽然明白了。韩姐推我来档案室,不是巧合。

那天下班,我找到韩姐,直截了当地问:“档案室的事,是许嘉怡让你安排的?”

韩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档案里看见了一封信。”我说,“是你收着,还是她让你收着的?”

韩姐沉默了许久才说:“老曹,有些事,我不该说。但你是一个老实人,我不愿瞒你。”

她告诉我,许嘉怡那天视察之前,就已经单独找了韩姐。

说有个老同学在这里工作,让我照顾他。

她说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是别让他被欺负。

韩姐问她怎么认识我的,她只说了一句话:“他救过我。”

“她没说要帮你换岗位,也没说要给你升职。”韩姐说,“她说你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她就让我在暗地里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你。”

我心里五味杂陈。

“马荣那事儿之后,许厅长给我打了电话。”韩姐说,“她说让我安排你来档案室,别让你干那些累活。她说你腿不好,年轻时干重活伤了膝盖,不能再干重活。”

“她怎么知道?”我愣住了。

韩姐没回答,只叹了口气:“老曹,她对你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桂珍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烟。

脑子乱得很。

许嘉怡认识我四十年,却从没让我知道她一直在背后帮我。

她不图我感激,不图我回报,甚至不让我知道。

可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我的电话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许嘉怡的声音:“我知道你生气了。”

“韩姐跟我说了。她说你发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帮你。”她说,“就这么简单。”

“我不要你帮。”

“我知道你不要。”她说,“所以我才偷偷帮的。可你不需要,不代表我不该做。你当年帮我,从没指望过我报答。我现在帮你,也不图你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挂断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后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医院,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退学后,我妈病重,我到处借钱,到处碰壁。

后来有一天,院长突然跟我说有人帮我把住院费交了。

我问他谁交的,他说对方没留名字。

我以为是远房亲戚凑的,没多想。

可如今看来,那笔钱,是许嘉怡交的。

她那时候才多大?刚工作不久吧?自己都顾不上,却替我交了住院费。

我站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些紧张:“怎么了?”

“我妈那年住院的费,是不是你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

06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半天没动。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不断。

我脑子里嗡嗡响,一条线终于串起来。

我妈住院那几年,一直有笔钱来历不明。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有人交的,但对方要求保密。

我以为是单位的帮助,不好意思问。

后来我妈走了,我也没再追究。

原来是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你肯定不要。”她说,“那时候你日子不好过,你妈病着,你到处借钱。我想帮你,又不能让你觉得亏欠。”

“可你当时才上班多久?你哪来的钱?”

“我省的。每个月工资一发,我就留一部分存着。”她说,“我算过了,你妈的住院费,我攒了两年。”

两年。

她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我省吃俭用都拿不出那些钱。可她却替我出了一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你值得。”

我站在路边,手在抖。

“你别多想,”她说,“我不是在还你的人情。我就是……想帮你过好日子。”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蹲了很久。

回到家时,桂珍正在择菜,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没多问,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我辍学后的落魄,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在工地搬砖的辛苦,在这个单位挨欺负的日子。

还有那一张发黄的饭票,夹在信封里,贴着我的心口。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没给任何人留下过什么。可许嘉怡告诉我,我留下的东西,她记了四十年。

第二天上班时,我主动给许嘉怡打了个电话。

“我想问你个事。”我说。

“你说。”

你帮我那些事,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儿子的工作,是我帮他找的。”

我愣住了。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直稳定。我以为是他自己有出息,换了好工作。我从来没怀疑过,也没多问。

“他刚去南方那年找不到工作,是你帮他介绍的公司?”

“不是我亲自,是我让一个朋友帮的忙。”她说,“你儿子有能力,平台合适就好了。我不过是提供了那个平台。”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一直关注着你。”她说,“你结婚,你妈走,你儿子读书、工作……我都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帮我的时候,我没能报答你。后来等我有了能力,你又不肯让我回报。那我就只好偷偷帮,能帮多少帮多少。

“可我……”

你别有负担。”她打断我,“我不需要你感激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我就想让你知道,你的善良,有人记得。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你帮了我儿子,帮我妈交住院费,还在单位暗地里帮我……”我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又要还我。我想让你安心。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觉得,这辈子要是没机会报答你,会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不谢。”她说,“我们是同学。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捂着眼睛。韩姐端了杯茶走进来,看见我的样子,没打扰我,轻轻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