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腊月,山东沾化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来了辆黑色奔驰。

车门打开,下来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眼眶红肿,男人面色铁青,西装外套上沾了灰都没拍掉。

院子里的兔舍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正要往外倒兔粪,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铲子“咣当”掉在地上。

他身后,一个扎着头巾的女人慢慢站起来,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滴着水。

女人看见来人,愣了三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男人没看她,径直走到年轻人面前,一把抱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年轻人肩头:“孩子,叔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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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可馨第一次见到郭高畅,是在迪拜的一个农业博览会上。

那时候她刚从伦敦商学院毕业,被父亲苏仁义叫去帮忙打理家族生意。

苏仁义在中东做了二十多年建材贸易,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对女儿寄予厚望。

那年春天的博览会,苏仁义让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项目。

蒋可馨穿着高跟鞋,在展馆里转了一圈,满眼都是机械和化肥的味儿。

她正想走,突然看见一个角落围了一群人。

她走过去,透过人缝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给一只兔子喂草药。

那只兔子毛色发亮,跟周围展位上那些无精打采的肉兔完全不一样。

“这叫中药育兔法。”小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我在饲料里加了蒲公英和金银花,兔子不爱生病,肉质也好。”

旁边有人问他是不是留学生,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初中毕业,就是在家养了几年兔子。”

蒋可馨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小伙子,觉得跟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人比起来,他倒显得真。

她爸的生意场上,每个人说话都绕三道弯,累得慌。

她挤上前去,问他要了一张名片。名片很简陋,白纸黑字印着一行字:山东沾化富民兔业,郭高畅。连个电话都没有,就写了个手机号。

郭高畅递名片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抬头看见蒋可馨,脸一下子红了。那姑娘长得好看,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是记者?”他问。

“不是。”蒋可馨把名片收好,“我就是想买几只兔子。”

郭高畅更不好意思了:“这个……展会上不卖活兔。不过你要真想要,我把展位上的这几只送你都行。”

蒋可馨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养什么兔子啊,她连宠物都没养过。

可那天晚上回去,她还是加了郭高畅的微信。

郭高畅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兔子,朋友圈全是养殖技术分享。

蒋可馨翻了几页,发现这个人真是认认真真在养兔子,他不光养,还在研究怎么改良品种。

有篇长文写他怎么用中草药给兔子调理肠胃,写得特别细致,比她在伦敦商学院看的那些商业计划书都扎实。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写的那个中药配方,能发我一份看看吗?”

郭高畅秒回:“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蒋可馨愣了一下。

“别告诉别人,这是我爸传下来的方子,谁都没给过。”

那一刻,蒋可馨突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山东小伙子,挺有意思的。

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

蒋可馨在迪拜处理公司的事情,郭高畅在山东养他的兔子。

每天早晚,他都会给她发几条语音,说今天棚里温度多少、哪只兔子生了小崽、哪个养殖户来请教技术。

蒋可馨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养兔子感兴趣,可她就是爱听。那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觉得特别踏实。

一个月后,郭高畅的展期结束要回国了。走之前,他给蒋可馨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蹲在兔棚里拍的,满头大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下次来山东,我带你去吃我养的第一批兔子。”他写道。

蒋可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爸给她介绍过不少富二代,个个自以为是,说起话来全是场面话。

可这个郭高畅,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一开口就是兔子。

她回复道:“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蒋可馨站在自己那间两百平米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迪拜塔发愣。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叫沾化的小地方。

那段时间,蒋可馨跟郭高畅的联系越来越频繁。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她妈谢玉仙看在眼里,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蒋可馨没说谎,直接把郭高畅的照片给她妈看了。

谢玉仙看了照片,又听女儿说对方是山东农村的养殖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苏仁义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农村人。

可蒋可馨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活了二十六年,一直在她爸的安排下活着。

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全是她爸说了算。

唯独这一件事,她想自己做主。

三个月后,郭高畅又去中东参加一个农业技术交流会。

蒋可馨开车去机场接他。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都笑了。

郭高畅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穿着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衣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憨又精神。

“你怎么穿成这样?”蒋可馨笑着问他。

郭高畅低头看看自己:“我怕给你丢人。”

就这一句话,蒋可馨眼眶就红了。她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不丢人,你什么样我都不觉得丢人。”

那天晚上,蒋可馨带郭高畅去吃饭。郭高畅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偷偷跟她说:“要不咱换个地方,这也太贵了。

“我请客。”蒋可馨说。

“那也不行,以后我赚钱了再请你吃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认真,蒋可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她想带郭高畅去见父亲。郭高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没退缩。他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去。”

可蒋可馨没想到,那顿饭会成为她和父亲之间的裂痕。

02

苏仁义请客的地点是迪拜最贵的中餐厅。

他特意订了一个包厢,叫了一桌子菜,连茅台都摆上了。

蒋可馨以为父亲至少会客气一下,可苏仁义从郭高畅进门开始,脸色就没好过。

他问了郭高畅三句话。

第一句:“家里几口人?”

郭高畅老老实实回答:“我爸我妈,还有我。”

第二句:“一年能挣多少钱?”

郭高畅算了一下:“去年纯利润六万块钱。”

苏仁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三句:“你凭什么娶我女儿?”

郭高畅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仁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叔,我现在是挣得少,可我能让她吃饱穿暖。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养兔子,但我一门心思干这一行,早晚能成事。”

苏仁义冷笑了一声:“早晚是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我女儿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比你家一年挣的多,你让她跟你去喂兔子?”

蒋可馨急了:“爸,你怎么说话呢?”

苏仁义一拍桌子:“我说的是实话!我苏仁义的女儿,嫁给你一个养兔子的,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郭高畅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站起来,给苏仁义鞠了一躬:“叔,您说得对,我现在配不上可馨。可您给我三年时间,我要是还做不出名堂,不用您撵,我自己走。”

苏仁义没搭理他,转头冲蒋可馨说:“明天你就跟我回公司,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伦敦,再读个博士回来。”

蒋可馨站起来,把郭高畅挡在身后:“爸,我不回去。我喜欢他,我要跟他走。”

苏仁义的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他指着门口:“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蒋可馨咬着嘴唇,拉起郭高畅的手就往外走。背后传来她妈的哭声,还有她爸摔椅子的声音。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那天晚上,蒋可馨回到自己住的酒店,收拾好行李。郭高畅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后悔吗?”蒋可馨问他。

郭高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后悔,后悔不该让你跟我受这份委屈。”

蒋可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我蒋可馨这辈子,只认你。你要是敢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郭高畅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蒋可馨收到她妈发来的消息:“你爸在气头上,你先别急,等他消消气再说。”

蒋可馨没回。她收拾好东西,跟郭高畅买了飞中国的机票。

登机前,她看见她爸的车停在机场外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苏仁义坐了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蒋可馨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迪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个叫沾化的小地方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农村的生活。

可她就是不想回头。

她旁边,郭高畅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山东,我带你去吃我妈烙的饼。”他说。

蒋可馨笑了:“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舷窗。蒋可馨靠在郭高畅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五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济南遥墙机场。

郭高畅带着她出了航站楼,在停车场找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上还喷着“富民兔业”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

“上车吧。”郭高畅有点不好意思,“这车是二手的,不过我保养得挺好。”

蒋可馨上了车,闻到一股淡淡的兔饲料味。她没说什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看着窗外飞掠过的风景。

从济南到沾化,开车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

最后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都是玉米地。

路面上坑坑洼洼,面包车颠得人屁股疼。

“快了快了。”郭高畅有些紧张,“前面就是我家了。”

蒋可馨看见村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柳沟村欢迎您”几个字,已经褪色了,有些字都看不清了。

车子停在村口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个瘦瘦的老头,穿着军大衣,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郭高畅下车,冲那两个人喊:“爸、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眼神在蒋可馨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上前拉着蒋可馨的手:“姑娘,累了吧?快进屋歇着。高畅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

虽然口音很重,但蒋可馨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阿姨好,叔叔好。”郭高畅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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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可馨在郭高畅家住了下来。

第一天晚上,她睡在郭高畅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墙上有几张兔子海报,被子还带着洗衣粉的味儿。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窗外蛙叫。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郭高畅来敲她的门:“可馨,兔子该喂了,我带你去看看。”

蒋可馨爬起来,穿上郭高畅给她准备的军大衣。走出房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三月的山东农村,晚上温度比迪拜低了将近二十度。

兔舍在后院,是用石棉瓦搭的简易棚子。

手电筒光一照,蒋可馨看见一排排铁笼子,里面挤着毛茸茸的兔子。

郭高畅一边添加饲料,一边给她讲怎么分辨兔子健康不健康。

“你看这只,耳朵竖起来,毛色有光,鼻子湿润,这就是好兔子。”郭高畅抓着一只白色的大兔子,“要是耳朵耷拉着,不爱动弹,八成是病了。”

蒋可馨伸手去摸那只兔子,兔子温顺地趴在她手心里。触感温热柔软,她突然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可怕。

明天早上我教你扫兔舍。”郭高畅说,“活不重,就是得细心。咱这一行,就得把兔子当祖宗伺候。

第二天天还没亮,郭高畅就起床了。

蒋可馨听见动静,也跟着爬起来。

郭高畅给她准备了口罩和手套,带着她钻进兔舍。

第一件事就是把兔子粪便铲出来。

蒋可馨拿起铁锹,一铲子下去,味儿冲得她差点吐出来。她忍着恶心,一铲一铲往外运。郭高畅看她脸色发白,让她出去歇着。

她摇头:“没事,我能干。”

干到上午九点多,终于把兔舍清理完了。蒋可馨觉得自己的腰都不是自己的了。丁秀梅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把脸。水是热的,打在脸上特别舒服。

“姑娘,你金枝玉叶的,干这些活真受得了?”郭高畅担心地问她。

蒋可馨擦干脸:“阿姨,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丁秀梅看着她,没再多说。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热粥,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趁热吃。”

蒋可馨端起碗,眼睛有点湿。

日子一天天过去,蒋可馨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喂兔子,上午扫兔舍,下午学着给兔子打疫苗、观察兔子的状态。

她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再磨出水泡。

可她不吭声,咬着牙坚持。

村里人听说郭家来了个城里的洋媳妇,都跑来围观。

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大门缝里看。

有个大娘扯着嗓子问丁秀梅:“秀梅啊,这姑娘是你家高畅从哪儿领回来的?长得真俊。

丁秀梅应了一声:“从迪拜来的,说是高畅的朋友。”

“迪拜?”大娘瞪大了眼睛,“那地方不是钱多得花不完吗?她咋看上你家高畅了?”

丁秀梅没接话,进厨房忙去了。

晚上,丁秀梅跟郭仁勇说这事。

郭仁勇叹了口气:“高畅这孩子,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这样的姑娘,咱家养不起。别回头人家姑娘吃不了苦,拍拍屁股走了,咱高畅咋办?”

丁秀梅摇头:“我看这姑娘不一样,挺能吃苦的。你看她手上那些泡,都不吭声。

郭仁勇还是担心,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蒋可馨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听见郭仁勇和丁秀梅在屋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清了那句“别回头人家姑娘吃不了苦”。

他蹲在地上,手里的衣服拧得跟麻花似的。

郭高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可馨,你要是真想走,我给你买机票。”

蒋可馨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的生活跟以前没法比。”郭高畅低着头,“你爹说得对,你在我这儿是受苦。”

蒋可馨把衣服扔进盆里:“郭高畅,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真走了。”

郭高畅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蒋可馨心里一酸,但嘴上没饶他:“我说了不走就不走。你要是心疼我,就好好干,把兔子养好,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郭高畅使劲点了点头。

04

一个月后,蒋可馨的身体开始抗议了。

长年累月养尊处优的身体,突然干重体力活,很快出现各种问题。

腰痛得直不起来,手上的冻疮开始溃烂,手指关节肿得像个包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郭高畅。每天晚上她偷偷抹药膏,第二天照样干活。

可丁秀梅看出来了。

有一天早上,蒋可馨端着碗吃早饭,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丁秀梅一把抓住蒋可馨的手,掀开她的袖子,看见满手冻疮,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你咋不早说?”丁秀梅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去给你找大夫。高畅这死小子,也不心疼人。”

“阿姨,不怪高畅,是我自己愿意的。”蒋可馨说。

丁秀梅去院子里的花椒树上摘了一把花椒,用开水泡了,让蒋可馨把手放进去泡。花椒水辣得蒋可馨龇牙咧嘴,但她没喊一声疼。

“你这姑娘,真是倔。”丁秀梅擦着眼泪,“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从那天起,丁秀梅每天早上都给蒋可馨煮一碗姜茶,逼着她喝下去。晚上睡觉前,还会端一盆热水给她泡脚。

蒋可馨在这里,慢慢找到了一些温暖。虽然简陋,但踏实。

郭高畅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拼命干活,想把养殖规模扩大,好让蒋可馨早点过上好日子。可天不遂人愿,兔场刚刚有起色,就出了问题。

那是蒋可馨来山东的第二年夏天,兔舍里突然出现大面积腹泻。

郭高畅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管用,眼看着兔子一只接一只死掉。

他急得满嘴起泡,整夜整夜睡不着。

蒋可馨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她看见郭高畅眼睛熬得通红,饭也不吃,走路都在想怎么治。

“你去歇会儿。”蒋可馨推着他往屋里走,“兔子交给我,我看着。”

郭高畅没动:“你看着也没用,你又不懂。”

“那你教我不就行了?”

郭高畅看了她一眼,眼眶底下全是青紫。他拽过蒋可馨的手,带她走到兔舍里,指着生病的兔子,一样一样解释。蒋可馨认真听着,默默记下。

那一周,兔子死了将近一半。郭高畅蹲在兔舍里,把头埋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

蒋可馨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没事,咱们从头再来的。你以前不是也一无所有吗?就养了几只兔子,现在养了几百只。比之前强。”

她没有安慰人的天赋,话也说不好。郭高畅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可馨,我对不起你。

蒋可馨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兔舍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蚊子嗡嗡叫着。她听着郭高畅的抽泣声,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天晚上,蒋可馨第一次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妈接的。

“妈。”

谢玉仙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声音就变了:“可馨?是你吗?你还好不好?”

蒋可馨听见母亲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使劲忍住,没让声音抖得太厉害:“妈,我发财了,你别担心。高畅对我很好,兔子也越养越多了。”

“你爸他……”谢玉仙欲言又止。

“我没怪他。”蒋可馨说,“您告诉他,我过得挺好,让他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蒋可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水泥地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想起迪拜的灯火通明,想起自己那间两百平米的卧室。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兔舍。

郭高畅还在里面,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兔笼子消毒。

“人还没到,兔子就先倒下了。”蒋可馨一边洗手一边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县里买点新药?”

“试试吧,隔壁村的兽医说有个新药管用。”

“那明天咱俩去。”

“行,明天早起就走。”

蒋可馨拿起抹布,挨个擦笼子。她手上的冻疮刚好,又磨出了新水泡,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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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年冬天,蒋可馨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那年寒潮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下大雪,气温一下子降到零下十几度。

兔舍的保温设施简陋,石棉瓦根本不顶事。

郭高畅连夜买了塑料布和棉被,把兔舍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出事了。

第一批倒下的,是刚产下崽子的母兔。

一天晚上,蒋可馨去添饲料,发现一只母兔倒在地上,口鼻流血,身体已经硬了。

她喊郭高畅过来看。

郭高畅翻动兔子尸体,脸色更难看了。

“兔瘟。”他说。

接下来三天,又死了三十多只。郭高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端着药水挨个喷。到了晚上,他一个人蹲在兔舍里,用手电筒照着兔子,看有没有新病。

蒋可馨也想帮忙,可怀孕初期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

丁秀梅让她回屋休息,她不肯。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兔舍门口,郭高畅在里面忙活,她就在外面陪着。

第四天早上,郭高畅从兔舍里走出不来了。他捂着胃,脸白得像纸。蒋可馨吓坏了,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郭高畅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去县医院的路上,郭高畅一直迷迷糊糊的。

蒋可馨抱着他的头,眼泪就往下掉。

开车的是村里的老李,一路按着喇叭。

到了医院,医生一查,胃出血,得住院。

“他这身体太虚弱了。”医生看着蒋可馨,“你们是干什么的?他这种胃病,至少拖了有两三个月了。”

蒋可馨愣在那里。两三个月,郭高畅从来没跟她说过。他每天照样干活,照样笑嘻嘻地跟她说话,根本看不出有问题。

她把郭高畅安顿好,出了病房,蹲在走廊里哭。她没让任何人看见,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病房里的人。

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蒋可馨决定回村。

郭高畅住院了,兔子不能没人管。

她坐车回去,路上还吐了两回。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丁秀梅在院子里等她,眼圈也红红的。

“丫头,你先歇着,我去喂兔子。”

“我来。”蒋可馨穿上军大衣,端起饲料桶,“妈,您先休息,我能行。”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叫“妈”。丁秀梅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蒋可馨走进兔舍,兔子少了一半,空笼子摆在墙角。

她蹲下来,一笼一笼添饲料。

手冻得发僵,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眼泪滴在饲料上,她用袖子擦了擦。

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过去。只响了两声,又挂断了。她不想让母亲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想让母亲担心。

可电话还是响了。谢玉仙打回来的。

蒋可馨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妈,刚才打错了,您睡了吗?”

“还没呢,你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谢玉仙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哽咽:“可馨,你要是不开心,就回来吧。妈跟你爸说说,他不会拦你的。”

蒋可馨忍着泪:“妈,我真的过得挺好的。就是……有点想您了。”

挂了电话,她抱着手机,在兔舍里坐了很久。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从石棉瓦的缝隙里飘进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那一个月,蒋可馨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喂兔子,上午扫兔舍,下午学着给兔子打针。

丁秀梅帮她扛饲料,郭仁勇帮忙修笼子。

母子仨轮流去医院照顾郭高畅。

郭高畅出院那天,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空了大半的兔舍,眼眶红了。

“可馨,咱不干了行不行?”他说,“我养活不了你,咱散了吧,你回迪拜去。”

蒋可馨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她走到院子里,拿起一把铲子,又开始铲兔子粪。郭高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丁秀梅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蹲在地上哭,女儿媳妇在兔舍里干活。她站在灶台前,转过身去,悄悄用围裙擦了擦眼泪。

06

那件事之后,郭高畅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说丧气话,也不再提让蒋可馨走的事情。

他每天凌晨起来干活,晚上看书到凌晨。

他在网上查资料,跟外地搞养殖的人交流。

半年时间,他硬是把中药配方改良了一遍。兔子不仅没死,毛色还比以前更亮了。隔壁村的人听说后,专门跑来找他讨教。

蒋可馨生完孩子后,郭高畅让她少干重活。

村里条件差,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去医院,是村里接生婆在炕上接生的。

蒋可馨疼了十多个小时,郭高畅跪在堂屋里磕头求列祖列宗保佑。

丁秀梅守在外面,听见儿媳妇的喊声,急得来回搓手。她一辈子在灶台边转悠,生老病死见过不少,可轮到自己的儿媳妇,还是怕得不行。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嘹亮。郭高畅抱着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蒋可馨躺在炕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是笑着的。

孩子取名郭念恩,是蒋可馨起的。郭高畅没意见,他说你说啥是啥。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蒋可馨抱着孩子,坐在兔舍门口晒太阳。郭高畅在棚子里忙活,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

那几年,是柳沟村变化最大的几年。

村里通了水泥路,很多人家盖了新房。

郭高畅的兔场也慢慢做大,从几百只发展到几千只。

他在县里注册了公司,商标印在包装袋上,送往周边的超市。

蒋可馨学会了打字,在网上开了个店铺。

一开始没什么生意,她就一个评价一个评价地积累。

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城里的人看了,说纯天然、无公害,愿意出高价。

五年时间,郭高畅还清了所有外债,手里还剩了二十万。他拿着存折,在蒋可馨面前晃了晃:“可馨,咱有钱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蒋可馨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笑出了声:“行,那我可要吃好的。”

“走,去县城。”郭高畅说,“咱吃火锅。”

那天晚上,两个人带着孩子去县里吃了火锅。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霓虹灯闪烁。

郭高畅抱着孩子,蒋可馨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走在马路上。

“可馨。”郭高畅突然开口,“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蒋可馨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村里,丁秀梅正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吃好了?孩子没闹吧?”

没闹,乖着呢。”蒋可馨把孩子抱过来,发现炕上放着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双新棉鞋。

“妈,您做的?”

“嗯,冬天快到了,你脚怕冷。”丁秀梅头也不抬,“我在鞋里多垫了一层棉花,暖和。”

蒋可馨捧着那双棉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这个家住了整整五年,丁秀梅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可每一样东西都熨帖得很。

到了第八年,郭高畅的兔场在全县都有了名气。

县里搞扶贫,还专门把他的技术推广到十几个村。

他每天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到处跑,给养殖户讲课,教大家怎么用中药喂兔子。

蒋可馨也忙,她负责网店,还要带孩子。郭念恩已经六岁了,在镇上上学,每天坐校车来回。

那天蒋可馨正在家打包,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号码很陌生,但她还是接了。

可馨,是妈妈。

蒋可馨手里的包裹掉在地上。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妈,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和你爸,准备来中国看看你。”谢玉仙的声音有点抖,“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到了就去找你。”

蒋可馨挂断电话,脑子一片空白。她站在院子里,看见丁秀梅正在厨房里做饭。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妈,我爸妈要来了。”

丁秀梅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她转头看着蒋可馨,脸上表情很复杂。

“来就来呗,咱收拾收拾。”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高畅呢?让他回来,杀只鸡。”

“妈,您不怪我爸妈?”

丁秀梅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怪不怪的,父母都是为自己孩子好。你爹那时候做得不对,可他现在愿意来,说明他想通了。咱不能揪着过去不放。”

晚上郭高畅回来,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

“叔会不会还对我不满意?”他低声问。

“不会的。”蒋可馨拉着他的手,“我妈说了,是来看咱们的。”

郭高畅还是不太放心,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蒋可馨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弄醒了,轻声问他:“还在想这事呢?睡不着就别想了,明天再说。”

“行,睡觉睡觉。”

三天后,一辆黑色奔驰出现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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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是腊月十九,天气冷得能冻掉耳朵。

蒋可馨正在兔舍里打包,准备发货。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她走出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男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七年前多了不少。

女的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眼眶红红的,一眼就看见了蒋可馨。

“可馨。”

谢玉仙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蒋可馨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子。

谢玉仙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苏仁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粗糙的双手和脸上的冻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高畅听到动静,从兔舍里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还顶着草屑。看见岳父岳母,他脚步慢了下来。

苏仁义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抱住郭高畅。

孩子?孩子,爸对不起你。

郭高畅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能感觉到苏仁义的身体在发抖,肩膀湿了一片。

“叔,您别这样。”郭高畅说,“进屋坐,屋里有暖气。”

苏仁义松开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屋。”

客厅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丁秀梅端上热茶,又去厨房里忙活。苏仁义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墙角堆着几袋兔饲料,茶几是水泥砌的,上面铺着塑料桌布。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上面还盖着一块红色的绒布。

墙上有几张奖状,是郭高畅参加县里养殖比赛得的。

苏仁义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百感交集。他的女儿,从小住在别墅里,用的东西全是进口的,现在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叔,您尝尝,这是咱自家种的茶叶。”郭高畅给他倒了杯茶。

苏仁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香,他看了看杯子,普通的玻璃杯,杯沿还有一道裂纹。

“你妈跟我说,你们这七年过得不容易。”苏仁义说。

“还行,慢慢变好了。”郭高畅说,“今年赚了点钱,打算明年翻修一下房子。”

苏仁义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堆着几袋饲料,兔舍顶上盖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响。

“把孩子抱来我看看。”他哑着嗓子说。

蒋可馨去里屋把正在睡觉的郭念恩抱出来。孩子醒了,揉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叫外公。”蒋可馨说。

郭念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外公”。苏仁义伸出手,想抱抱他,又怕把孩子弄哭,手停在半空中。

“长得像你。”他对蒋可馨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蒋可馨把孩子放在苏仁义怀里。孩子没哭,好奇地看着他的脸。苏仁义抱着他,手在抖。

那顿饭是丁秀梅做的。炒了一盘土鸡,一盘腊肉,一盘辣椒炒蛋,还有一锅蛋花汤。苏仁义坐在桌前,看着这些菜,半天没动筷子。

“叔,您吃呀。”郭高畅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咱这儿的鸡都是放养的,肉香。”

苏仁义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苏仁义把郭高畅叫到院子里。他掏出一个存折,递过去:“这里有一百万,你拿着。”

郭高畅没接。

“叔,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这一家子。”郭高畅说,“您要是来看我们,我欢迎。但这钱,我不能要。”

苏仁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比我强。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往外撵。”

郭高畅说:“叔,您别这么说。可馨没怪您,她经常跟我说,您是为了她好。”

苏仁义摇摇头,蹲在院墙根上,手捂着脸。

晚上,蒋可馨把苏仁义和谢玉仙安排在客房。

那是她和郭高畅平时住的房间,这几天腾出来给父母住。

墙上还贴着郭念恩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谢玉仙坐在床上,摸着被子,眼泪又出来了。

“可馨,这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慢慢就过来了。”蒋可馨说,“高畅对我好,妈也照顾我,孩子也听话。”

“你爸他……”谢玉仙顿了顿,“他这七年也不好过。公司出了事,你弟弟那边也不安生。他是拉不下脸面来找你。”

蒋可馨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不恨他。真的。”

谢玉仙看着她,觉得女儿变了很多。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了,她眼里有东西变了,变得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