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彭碧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接过来,以为是啥手续。低头一看,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患者签名栏里,是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这是……”

“张哲瀚的。”她的声音很轻,“他牺牲前托人带给我的。”

我把纸攥成一团,指甲掐进肉里。窗外有人哼着歌走过,调子轻快,落在我耳朵里却像针扎。

她低着头说:“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拦你。”

我没回答,盯着墙上贴歪的“囍”字,觉得那红色特别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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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是一九八三年。

我在纺织厂当了五年技术员,老实巴交,没啥出息。

厂里人都叫我“林木头”——干活卖力,话少,没事就蹲在车间角落里看书。

我爹修鞋把我拉扯大,前两年伤了腰,瘫床上起不来。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除去药费和伙食,剩不下几个钱。

那天黄学军在厂门口拦住我。

“林师傅,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黄学军是办公室主任,四十多岁,圆脸,见谁都是一脸笑。厂里人都说他嘴甜心黑,但当面还得毕恭毕敬。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往我手里塞了杯茶。

“好事,天大的好事。”他一拍我肩膀,“彭书记的闺女,彭碧彤,你知道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彭碧彤我见过。她来厂里拿过几次文件,长得清秀,不爱说话,见人低着个头。但厂里早有传闻——她肚子里有别人的种。

“黄主任,我……”

“你啥你?”黄学军摆摆手,“人家彭书记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一个穷技术员,还想挑三拣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彭碧彤是个好姑娘,外头那些闲话你别信。人家就是谈过对象,处不下去了,有啥大不了的?”

我没搭腔。心里头堵得慌。

晚上回家,我爹靠在床头听收音机。我把事情说了,他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爹,厂里都传她怀孕了。”

怀孕咋了?”我爹瞪我一眼,“咱家这条件,人家不嫌弃你就偷着乐吧。再说了,彭书记的女婿,在厂里还能吃亏?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第二天黄学军又来找我,说彭书记要见我。我跟着他去了办公楼,彭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

他打量我一眼,问了句:“听说你技术不错?”

“还行。”

那就这样吧。”他弹了弹烟灰,“婚事抓紧办,拖久了不好看。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想不想。

婚事定在一个月后。我爹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凑了三百块彩礼。黄学军笑呵呵地接了,说够意思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一身借来的中山装,站在食堂门口迎客。

彭家人来了三四个,都是远房亲戚,我一个个敬烟,他们接过烟也不看我,扭头跟旁边人说话。

单位同事坐了两桌。我端着酒过去敬,有人碰了碰杯子,低声说了句:“恭喜接盘。”

周围一阵低笑。

我假装没听见,仰头把酒灌下去。

彭碧彤穿着红棉袄,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脸上没啥表情。她爹彭宇坐在主桌,跟黄学军有说有笑,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

我灌了半斤酒,胃里翻江倒海。走到厂门口花坛边,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从后面递了块手帕。

我回头,是彭碧彤。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回去吧,风凉。”

她说完转身走了。我攥着那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梅花,干干净净的。

02

那天晚上,我醉醺醺地躺在新房床上。

彭碧彤坐在床沿,离我远远的。

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个“囍”字,角落堆着几床棉被。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翻了个身,想说话,嗓子眼像堵了棉花。

彭碧彤也没动,就那么坐着。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头靠着墙,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

车间里,老刘头看见我就乐:“哟,新郎官来了?恭喜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眼神怪怪的。

我埋头干活,不想搭腔。过了一会儿,车间主任过来,说彭书记给我批了间宿舍,让我搬过去住。

“彭书记说了,你媳妇身子不方便,住集体宿舍不行。”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这不是照顾我,是不想让人看见彭碧彤大着肚子在厂里走动。

下班回去,彭碧彤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她把我那几件衣服叠好放包里,又把自己的东西往另一个箱子里装。我站门口看着她,也不知道说啥。

“走吧。”她拎起包,看都没看我。

我跟着她出了门。路上碰见几个工友,他们冲我挤眉弄眼,我低着头当没看见。

宿舍在厂区后面,一间十来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彭碧彤把东西放好,从兜里掏出个存折递过来。

“这是张哲瀚的抚恤金,八百块。”她顿了顿,“你爸的病,拿着用吧。”

我愣住了。

“你这是……”

“算我欠你的。”

她说完转身去铺床,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一直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碧彤睡在另一头,离我远远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她侧着身子,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

我在车间干活,她在宿舍待着,哪也不去。厂里人看见我,有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

我爹问过我两次,说媳妇咋样。我每次都回“还行”,他就不问了。

有时候下班回去,彭碧彤已经做好饭了。她手艺一般,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但我都吃完。

她话少,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坐一桌,呼噜呼噜吃完,各自收拾。

有几次我想说点啥,但看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就又咽了回去。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去,看见彭碧彤坐在床沿上。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咋了?”

“没事。”她咬着嘴唇,“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看她捂着小腹,心里一紧:“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

她推开我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端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听见隔壁屋传来哭声,低低的,像是捂着嘴哭。

我爬起来,站在她门口,伸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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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我提前下班,推门进屋,看见黄学军站在彭碧彤面前,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腕。

彭碧彤使劲挣开,声音压得很低:“黄主任,你别……”

别啥?”黄学军笑着,“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一步跨进去:“黄主任,有事?

黄学军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哎呀,林师傅回来了。我来看看小彭,她这身子不方便,组织上要关心嘛。”

他松开手,彭碧彤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说话。

“那啥,我先走了。”黄学军拍拍我肩膀,“林师傅,好好照顾媳妇。”

他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彭碧彤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看见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经常来?

她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偶尔。”她声音哑哑的,“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黄学军拽着她,她使劲挣开。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个心眼。每天下班回去,我都先站在胡同口看看,确认黄学军的自行车没在,才推门进去。

彭碧彤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回来得早,看见她在窗台边写东西。

她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我走近两步,她听见动静,啪地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写啥呢?”

“没啥。”她不看我。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后来我留意到,每天晚上她都会写一会儿,有时候写到很晚,灯还亮着。我起夜的时候,能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好奇,但没去翻过。

那段时间,我爹的病情又加重了。我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那媳妇,对你咋样?”

“还行就行。”他咳了两声,“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指望你能过好点。别像我,一辈子窝囊。”

我攥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走的时候,我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拿去,给你媳妇买点补品。别亏待人家。”

我没要,但他硬塞到我手里。

回到厂里,我用那钱买了只母鸡,让彭碧彤炖汤喝。

她看着锅里的鸡,愣了愣:“你买的?”

“嗯。”

她没说话,低头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我。

“你喝。”

你喝吧。

她看了看我,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我端着另一碗,心里头酸酸的。

04

又过了十来天,我爹走了。

那天我在车间干活,有人跑来说你爹不行了。我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到家的时候,我爹已经没了气息。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点笑。我跪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彭碧彤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

后来她走进来,在我旁边蹲下,轻轻说了句:“节哀。”

那两个字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却格外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彭碧彤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我旁边。

“喝点。”

我摇摇头。

她也没走,在我旁边坐下。

“你知道张哲瀚走的时候,我是啥感觉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他们来通知我,说他在边境上牺牲了。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我跑回屋里,翻出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几天,我一直哭。眼睛哭肿了,脸哭肿了,哭到后来,哭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

“但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没说话,但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丧事办完,我回到厂里上班。

工友们看见我,都拍拍我肩膀说节哀。我点点头,埋头干活。

有一天中午,我蹲在车间门口吃馒头。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师傅,你晓得你媳妇那对象的事不?”

啥事?

“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他左右看了看,“张哲瀚牺牲之前,写过一封信回来,说有人在骚扰他对象,他要回去收拾那个人。结果没几天,就出了事。”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战友,跟张哲瀚是一个部队的。他说的。”

老刘头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的馒头凉了也没发觉。

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黄学军那些举动,老刘头说的话,彭碧彤的沉默……串在一起,好像有了点眉目。

但我又不敢多想。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刘头,让他帮忙联系他那个战友。

老刘头说行,但得等几天。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彭碧彤看出来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但她没信,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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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星期后,我见到了老郑。

老郑是张哲瀚的战友,退伍后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他四十来岁,黑瘦,说话嗓门大。

他打量了我几眼,问:“你就是彭碧彤的对象?”

“小彭那人不错,可惜了。”

他倒了杯酒,仰头喝掉。

“张哲瀚是我带的新兵,那小伙子,有骨气,能吃苦。后来我们分到不同部队,但一直有联系。”

他又倒了一杯。

“他牺牲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有人在骚扰他对象,他得回去处理一下。骂了句脏话,说回去收拾那个老流氓。”

“结果没几天,上头就通知,说他出事了。”

老郑把酒喝完,眼睛有点红。

他的死,是不是……

“不知道。”老郑摇头,“但太巧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头像翻江倒海。那天晚上,我破天荒主动跟彭碧彤说话了。

“张哲瀚的事,你知道吗?”

她手里的针停了——她正在给孩子织毛衣,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牺牲之前,写信回来过。说他回去要收拾一个人。”我盯着她,“那个人,是黄学军不?”

她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毛衣针。

“你查这个干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查出来又能咋样?”

“我不能让他欺负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你管不了他的。”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

她沉默了很久。

“是。”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张哲瀚写信回来说,等他退伍回来,就带我去别的地方。让我再忍一忍。”

“结果他没回来。”

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毛衣上。

我坐在她旁边,想伸手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心里一直翻腾。

黄学军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张笑脸,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我又想起了老郑说的话。

太巧了。

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彭碧彤脸上。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厂区。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查清楚。

06

第二天开始,我暗中留了个心眼。

我先去厂财务科,找了老会计。

老会计姓蔡,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蔡师傅,我想查个账。”

“查啥账?”

“跟烈属抚恤金有关的。”

蔡师傅抬头看了看我,压低声音:“你查这个干啥?”

“有点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翻开账本。

“抚恤金一个月发一次,每个季度报一次。这半年,黄主任领了三笔烈属慰问金,一人签字代领。”

“代领的是谁?”

“彭碧彤。”

我心里一沉:“她本人签收过吗?”

“没有,都是黄主任代签的。”

从财务科出来,我又去邮局。工作人员说,寄给彭碧彤的信件和汇款,都是黄学军代收的。

“寄件人是谁?”我问。

“不清楚,但邮戳是边境那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张哲瀚的信,很可能被黄学军截了。

晚上回去,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蹲在地上想了很久。

黄学军截了信,黄学军骚扰彭碧彤,黄学军把抚恤金揣进自己兜里……

那张哲瀚的死,到底跟黄学军有没有关系?

我不敢往下想,但又不得不想。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干活的时候老是走神,车间主任骂了我好几次,我都嗯嗯地应着,心里压根没听进去。

彭碧彤也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她端了碗面放在我面前。

“你最近咋了?”

没事。

“你骗人。”

我没搭腔,低头吃面。她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再去邮局查底单。那个工作人员还记得我,把我拉到一边。

“林师傅,你查的那几封信,我后来翻了一下,发现个事。”

“那些信,寄件人的地址不对。”

“咋不对?”

“地址写的是边境那边的部队,但邮戳是从咱们县城的邮局盖的。”

“你是说……那些信,是从县城寄出来的?”

“对。”

从邮局出来,我站在街上,脑子嗡嗡响。

如果信是从县城寄出来的,那说明写信的人就在附近,根本不是从边境寄来的。

那这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冒充张哲瀚?

我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厂里,我看见黄学军的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面。我盯着那辆自行车,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回家,彭碧彤已经睡了。我站在她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郑。

老郑正在饭馆里揉面,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那封信,你还记得内容不?”

“记得。”

“里面提到黄学军的名字没?”

老郑皱起眉头想了想:“没直接提,但张哲瀚说‘那个老流氓’,还说他要是出事了,让我帮忙照顾小彭。”

我心里一沉。

如果信里没提名字,那就算出事,也没人能直接证明跟黄学军有关系。

“对了,”老郑又说了句,“张哲瀚还在信里写了句话,说‘那个老混蛋在县城有关系,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看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声。

在县城有关系——黄学军的一个表哥,正好在县里当干部。

这下子,很多事情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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