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卷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像是苍蝇在我脑子里转。
我翻着女儿的语文卷子,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
128分,比她平时差了整整十分。
我一题一题地找,翻到默写题时,看到那道《赤壁赋》后半截空着。
我张嘴想骂,眼角突然扫到答题卡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字是铅笔写的,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凑过去,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01
6月23日凌晨两点,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
刷了五次,页面还是那个页面。陈思涵,准考证号20242306XXXX,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45,理综277。总分692。
我掏出手机,给陈强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声音含糊,像是被我吵醒了:“哥,大半夜的……”
“清华录取线多少?”
“什么?”
“我问你清华录取线多少!”
陈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见自己心脏砰砰地砸在胸口上。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695。”
695。
692。
差三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
鼠标被我拽起来摔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踢脚线上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有人敲门。郭秋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老陈,成绩查到了吗?思涵考了多少?”
我没吭声。
她又敲了几下,声音急了:“老陈!你说句话啊!”
“别烦我!”我吼了一嗓子。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我听到她的拖鞋声慢慢走远了。
我知道她肯定也没睡,跟我一样在等这个分数。
但我实在没力气跟她说话。
692分,全省排名估计在一百名开外。
清华在省里统招的名额就三十多个,算上强基计划,撑死了五十个。
差三分,差的就是这口气。
我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揪了几下。
想起思涵小时候,刚上一年级,第一次拿回一百分的卷子,仰着小脸跟我炫耀:“爸爸你看!我是第一名!”我摸着她的脑袋说:“好,以后都考第一名,考清华北大。”她歪着头问:“清华北大是什么?”我说:“是最好的大学,全中国最好的。”她使劲点头:“那我就考最好的!”
那时候她才六岁,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了搓。眼睛干得发疼,一点泪都挤不出来。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经过思涵房间时,看到门缝里透出光来。她也还没睡。
我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差了三分,爸爸对不起你”?
还是说“没事,明年复读再考”?
哪句我都说不出口。
我转身回了卧室,郭秋月坐在床边,看着我进来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脱了外套,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也没开口,关灯,背对着我躺下。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我听到思涵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看到我和郭秋月都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叫了声:“爸,妈。”
“嗯。”我应了一声。
郭秋月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吧?妈给你做早饭。”
“我不饿。”思涵的声音很小。
“不饿也得吃点。”郭秋月的声调不对劲,像是憋着泪。
我没看思涵,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思涵也没说话,坐在餐桌边上,低着头玩手指。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瘦了好多。
头发扎成马尾,显得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
她天天在我跟前,我竟然没注意到。
“爸,”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的成绩……你看到了吗?”
我掐灭烟头:“看到了。”
“那……”
“先吃饭吧。”我站起来,没让她把话说完。我不敢听,怕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更怕她说出来之后,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02
那天上午我没去公司,一个人开车到了老城区,找以前的老刘喝酒。老刘是我的老朋友,当年一起在建材市场混出来的。
酒过三巡,我跟他说了。
老刘端着酒杯愣了半天:“692?那不是很好吗?你还不满意?”
我灌了一口酒:“差三分上清华。”
“三分又咋了?别的大学就不上了?复旦交大不也是好学校?”
“你说的轻巧。”我把酒杯砸在桌上,“我从小怎么培养她的你没看见?花多少钱你没看见?就为了这一天!就差三分!你让我怎么甘心?”
老刘叹了口气:“老陈,你听我一句劝。孩子尽力了,你逼太紧,别把孩子逼出毛病来。”
“她能有什么毛病?”我没好气地回了句,“就是粗心!平时模考语文没下过138,这回考了128。那十分要是加上去了,不就上清华了吗?肯定有题改错了。”
“你还能让人家重新给你阅卷啊?”
我没接话。
老刘看我表情不对,放下酒杯:“你真想弄?”
“我想查卷。”我说,“我觉得分数有问题。”
“那玩意不好弄啊,一般人查不了。”
“我有路子。”
老刘看了我好一会儿:“你弟不是在教育厅吗?”
“嗯。”
“让他帮你问问。”
“问了。他说不建议查。”
“那你还查?”
我又灌了一口酒。
杯底剩的一点残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烧得慌。
我没跟老刘说,陈强昨天晚上在电话里劝了我半天,说什么“哥,思涵的成绩已经很好了,全省能排前一百,报啥学校不好?”当时我就火了,我说:“你考上大学了,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差三分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陈强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好受。
但我说的是实话。
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爹背着债把她送县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爹说:“你好好学,考上大学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结果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差三分。
三分。
就三分。
我爹把烟杆子砸在地上,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对我说:“洪波,认命吧。家里实在供不起你复读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我爹哭。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坐在门槛上,泪流满面。
后来陈强考上了大学,省城师范学院。
他上学那年,我跟着建筑队出去打工了。
搬砖、和泥、推沙子,什么活都干。
结了婚有了思涵之后,我开始做建材生意,一点一点攒下了现在这份家业。
可我永远记得那年夏天的早上,我爹红着眼眶对我说“认命”时,我心里那股子恨。
恨这个家穷,恨自己没用,更恨那个差三分的分数。
二十年过去了,这个数字又出现了。
我喝干最后一杯酒,站起来:“我去想办法。”
老刘没拦我,只是摇了摇头。
从饭店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让晒得发烫的路面蒸着。掏出手机,翻到陈强的号码,又翻到几个生意上的关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查卷的事,我非办成不可。
回家的时候,郭秋月正把午饭摆上桌。思涵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在看。我换了鞋走过去,看到书皮上写着《志愿填报指南》。
“填志愿的事不急。”我说。
思涵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爸,复旦说可以跟我签约的。”
“复旦?”我皱了下眉。
“嗯,还有浙大。他们都给我打电话了。”
“先等等。”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我托你叔打听查卷的事了。分数可能有问题,等查清楚了再说。”
思涵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她盯着我:“查卷?”
“爸,不用查了。我考的我自己清楚。”
“你平时不是比这回高吗?肯定有改错的题。”
思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夹了一小口米饭,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突然有点烦躁。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03
陈强又来电话,劝我放弃。
“哥,查卷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在那头压低声音,“要通过省招办,要调原始扫描件,要走流程。而且就算查了,也不一定能改分。”
“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能办是能办……”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陈强在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个性格,一辈子改不了。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帮不帮我?”
“我帮。但你得答应我,查完了不管结果咋样,你别再折腾了。思涵那孩子……”
“她咋了?”
“没事。你尽快吧。”
陈强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思涵怎么了?她能怎么?除了瘦了点儿,没啥异常。这不是挺好的吗?
过了两天,陈强给我来了信。他说通过省厅一个老同学搭上了线,对方手里有路子,能从内网调出原始扫描件。但费用不低,要两百万。
“两百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人家说了,这是冒风险的事。从系统里调出来,再把扫描件给你看,一套流程下来,上下都要打点。”
“行。”
“哥,你真想好了?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我知道。现金流吃紧,你……”
“我卖一套房子。”
陈强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省城那套学区房,是我三年前花两百三十万买的,就是为了让郭秋月陪读。
现在要说卖,郭秋月肯定不愿意。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钱没了还能挣,女儿的分数弄不清楚,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找郭秋月。
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说了卖房的事。她手里的碗滑进水池里,溅了一身水。
“你说啥?”
“我说卖房,换钱查卷。”
“你疯了?”郭秋月转过身瞪着我,“那是咱闺女上学的房子!”
“她已经毕业了!还要啥房子?”
“万一她复读呢?万一她……”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她这个分数,查清楚了,肯定能上清华。”
郭秋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洗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哄她。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中介,把学区房挂了出去。
价格低了市价十万,不到一周就出手了。
拿到钱那天,我直接把两百万转到了陈强给的账户上。
看着转账成功这几个字,我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晚上,思涵来书房找我。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
“爸,你喝水吗?”
“放那儿吧。”
她放下杯子,没有马上走。站了几秒钟,才开口:“爸,我听说你卖房子了?”
“为了查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爸,你别查了,行吗?就让我上复旦吧。”
“你咋这么没出息?”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复旦好是好,能跟清华比吗?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考上清华。就差三分,你甘心?”
思涵的眼眶红了:“爸,我真的……”
“别说了。这事我已经定了,你安心等消息就行。”
思涵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玻璃杯里的枸杞水还冒着热气。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有点飘,像是踩着棉花。
我心里的烦躁又冒了出来。现在的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父母的苦心?
04
查卷的事定下来了,那边的人通知我,8月15号可以看扫描件。
这段日子,我天天盼着那一天。
思涵倒是安静得很,天天待在自己房间里,不怎么出门。
郭秋月说她每天睡到中午才醒,吃完饭又回屋躺着。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了想。
青春期的孩子,不都爱睡懒觉吗?
有天晚上,我路过思涵房间,看到她房门开着条缝。
我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一堆照片。
我认得那些照片,是她高中三年跟同学们一起拍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得很慢,每张都要看好久。
“看啥呢?”我推门进去。
她吓了一跳,慌忙把照片收起来:“没什么。”
“没事看看有啥的,我还能吃了你?”
思涵没接话,把照片塞进抽屉里。我看到抽屉里还有一本日记本,蓝色封面的。她关抽屉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到。
“爸,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你睡了没。”
“快了。”她说,“你也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蒙过头顶。那本蓝色日记本,就放在枕头边上。
当时我想,明天再看吧。
可到了第二天,我接了笔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就把这事忘了。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天晚上我多留个心眼,翻开那本日记看看,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8月14号,陈强提前一天来了我家。他带了两瓶酒,跟我坐在阳台上喝。
“明天就查了。”他看着外面的路灯说。
“紧张吗?”
“紧张啥?心里有底。”
陈强喝了口酒:“哥,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
“思涵这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点?”
我转着手里的杯子:“她从小不就这样?省心。”
“有些孩子,太省心了不是好事。”陈强说,“我媳妇在学校的心理辅导室当义工,见过不少孩子。有些表面上看着特别乖的,心里积压的东西反而最多。”
“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他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明天查完卷,不管结果咋样,你少说两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强没再提这个话题。他喝着酒,眉头一直皱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我也没追问。那时候我觉得,他能有啥事?不就是替外甥女瞎操心吗?
第二天一早,我和陈强开车去了省城。
到了招办门口,天有点阴沉,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
我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七上八下的。
说到底,我也紧张。
万一根本没改错呢?
万一白花了这两百万呢?
我把这些念头甩开,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先生,你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我们会把原始扫描件调出来给你看。但只允许看,不允许拍照。”
他坐下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一张答题卡的扫描件出现在我眼前。
是思涵的语文卷子。
05
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我使劲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控制住。
第一页是选择题,全对。
我又往后翻,阅读理解,扣了六分。
再往后翻,作文,扣了八分。
我越看心越凉。
这些扣分都正常,根本没改错的空间。
我咬着牙继续往下翻,翻到默写题。
那道《赤壁赋》的大题,上半截她写完了,下半截空着。
我盯着那片空白,气得牙痒痒。
这道题她平时背得滚瓜烂熟,考试的时候怎么就空了呢?
是时间不够还是忘了?
我正要开口骂,余光突然扫到一个东西。
在答题卡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字很小,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我凑近了看,眯着眼睛辨认笔画。当我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爸爸,我不想考了。我真的好累。”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几个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嘟囔着,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
膝盖磕在桌腿上,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陈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哥!哥你咋了?”
我指着屏幕:“那里……那行字……”
陈强凑过去看。他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是同情?还是无奈?我说不上来。
“你看到了。”他说。
“那行字啥意思?她啥时候写的?”
“应该是考场上。”陈强说,“考场上发的空白答题卡,铅笔写的。”
“她写这个干啥?”
陈强没答。
我推开他,又去看屏幕。
眼珠子在那行字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然后我反应过来什么,抢过鼠标,往后翻数学卷子。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也空着。
旁边同样有一行铅笔小字,笔画比语文卷子上更细,更抖。
“妈妈,对不起。”
我又往后翻,理综卷。有一道物理大题只有开头两步,后面全空着。旁边又是一行字,这行字更短,像是写到一半没力气了。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的手一松,鼠标啪嗒掉在桌上。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工作人员赶紧问:“陈先生,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想站起来,试了几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劲。
陈强蹲下来拉我,我把他甩开了。
“别碰我。”
“哥……”
“让我静会儿。”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炽光照得我眼睛发涩,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使劲憋着,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掉眼泪。
可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几行字。
“我不想考了。”
“我真的好累。”
“对不起。”
“撑不下去了。”
我感觉胸口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猛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出门去。
陈强在后面追我,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冲出办公楼,雨还在下,不大,但浇在脸上凉凉的。
我蹲在路边,弯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哥。”陈强跟过来,把伞撑在我头顶上。
我抹了一把脸:“她啥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陈强说,“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行字……那行字说明啥?”
陈强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
那些题不是她不会做,是她故意不做的。
那三分,是她故意丢的。
她不想上清华,她甚至不想考了。
她写了那些话,是想让我看到,可她不敢直接对我说。
我在雨里蹲了很久,像丢了魂似的。
06
从省城到县城,开车两个小时。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陈强问我要不要停下来歇歇,我摇头。
他问我要不要先给郭秋月打个电话,我还是摇头。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满脑子都是那几行字,还有思涵平时被我忽略的那些细节。
去年冬天,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问郭秋月怎么回事,她说思涵身体不舒服。
我没多想,只说了句“别耽误学习”。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还有今年春节,她大年三十晚上在房间里哭。
郭秋月过去哄她,我问怎么了,郭秋月说她看电视剧看哭了。
我当时还说“看得哭啥,浪费感情”。
现在想想,她哭的真是电视剧吗?
还有高考前一个多月,她突然问我:“爸,如果我考不上清华,你会不会很失望?”我当时正在忙,随口说了句“没有如果”。
她再没问过。
我连头都没抬。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肉里。疼,但不够。我应该更疼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郭秋月在客厅里等我,见我进门,她站起来,表情小心翼翼的:“咋样?”
我没看她,直接往思涵房间走。
“她在哪?”
“在屋里。”
我推开门。
思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里拿着手机。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卷子上写的那些字,是啥意思?”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触电一样,迅速低下头去。她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我走进房间,在她床边坐下。她往旁边挪了挪,跟我拉开距离。
“你跟爸爸说实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是不是……不想考?”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你那些题,是故意不做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愤怒的是她竟然故意丢分,心疼的是她写那些字时该有多绝望。
“为什么?”
她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上了。”
“考上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考上清华,就不是你的女儿了。”
“什么意思?”
她使劲摇头,说不出话。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突然抱住我的腰,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小孩子,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
我抱着她,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哭了好久,哭到声音都哑了。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抱着她。等她终于不哭了,我才松开她。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
“是不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问。
她点头。
“为啥不跟爸爸说?”
“我不敢。”她的声音小小的,“你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心思,我怕说了你伤心。”
“那你现在就让我不伤心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别说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你先休息。有啥事明天再说。”
回到客厅,郭秋月坐在沙发上,眼眶也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你都知道了?”
“你也知道?”
“你啥时候知道的?”
“去年。”她声音哑哑的,“去年冬天,她说不想上学了。我带她去看过医生。”
医生?我脑子轰的一声响:“啥医生?”
“心理医生。”
“她有啥心理问题?”
郭秋月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抑郁症。中度。”
我一个踉跄,后退两步,撞在鞋柜上,把上面的花瓶震得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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