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
薛君昊推门进来,满面红光,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客厅中央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人,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手里的保温杯“啪”地掉在地上。
“爸……”
曾夏莲扶着墙从卧室走出来。一个月不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蜡黄的脸上双眼红肿,死死盯着门口的儿子。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爸瘫了,你老婆走了,留下一万九的债和这张离婚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本,扔到薛君昊脚边。
“君昊,你告诉我——你满意了吗?”
01
一个半月前,苏钰彤在给丈夫收拾行李箱。
她蹲在卧室地板上,把叠好的衬衫一件件码进箱子里。薛君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青岛那边项目多长时问?”苏钰彤头也没抬。
“一个月左右,看进度。”薛君昊把手机揣进裤兜,“那边条件艰苦,住的都是工地附近的宾馆。”
苏钰彤“嗯”了一声,又往箱子里塞了两条内裤。
“多带点,省得洗不方便。”
薛君昊蹲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爸妈那边你多照看着点。”
“你放心去忙你的。”苏钰彤拉上行李箱拉链。
薛君昊走的那天早上,天气不错。
苏钰彤站在门口,看着丈夫拎着行李箱下楼,背影转过楼梯拐角就不见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这一个月一个人的生活。
那天是周三。
周五晚上,苏钰彤准备换洗床单。她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把干净床单抽出来。动作大了点,带出了一件薛君昊的西装外套。
西装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苏钰彤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内袋里有什么硬东西。
她顺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郑梦瑶花坊”,下面一行日期,是一个月前的,晚上九点多。
郑梦瑶。
这个名字苏钰彤当然知道。
薛君昊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家住同一条街。
苏钰彤嫁过来之后见过她几次,三十出头的女人,离了婚,开了个花店,说话娇滴滴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笑,苏钰彤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她盯着收据看了好一会儿。花店晚上九点多还在营业?还是说,那天根本不是去买花的?
苏钰彤把收据拍了下来,然后把原件放回西装内袋,把衣服挂回衣柜。
那个周末她什么都没说。
周一上班,苏钰彤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收据。
她用手机登录了薛君昊的信用卡账户——密码她是知道的,结婚这么多年,家里所有账户她都有权限。
账单翻出来,一目了然。
那家花店附近的酒店,有一笔住宿消费,时间是收据日期的第二天。还有一家西餐厅,一笔景区门票,都是双人的。
苏钰彤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把所有消费记录都截了图,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工作。中午去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走在队伍里,突然发现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下午三点多,她给薛君昊打了个电话。
“喂,你那边的项目怎么样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还行吧,挺忙的。”薛君昊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室外,“这几天都在工地上跑,累死了。”
“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苏钰彤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了很久。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薛君昊公司一趟。他有个同事叫刘立诚,平时关系不错。苏钰彤在路上买了份水果,说是顺路过来看看。
跟刘立诚聊了几句,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君昊他们那个青岛项目什么时候结束的?他这几天还跟我说收尾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刘立诚愣了一下:“青岛项目?不是上个月就结束了吗?君昊那段时间请了年假,我以为他陪你去旅游了呢。”
苏钰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对,后来改成旅游了。”她接得很快,“我忙,没去成,他自己去的。”
“哦,我说呢。”刘立诚没多想。
苏钰彤回到家,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机亮了,是薛君昊发来的消息:“今天工地加班,累得不轻,晚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分钟,然后回复:“晚安。”
那晚她失眠到凌晨三点。
02
接下来的日子,苏钰彤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上班,下班,回家。给公婆打电话问候,周末去超市采购。日子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截图——薛君昊的信用卡账单、社交平台上郑梦瑶发的照片、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有些是她从薛君昊手机里偷偷翻到的,有些是郑梦瑶公开的。
郑梦瑶发过一张照片,阳光下的两只咖啡杯,拼在一起,配文“和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蜜月”。
那天是星期三,薛君昊说他在工地加班。
苏钰彤把图片放大,辨认出那个咖啡杯。淡蓝色的,杯沿有个小缺口——那杯子是她结婚那年买的,一共四个,家里还剩下三个。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末,苏钰彤回了一趟婆家。
公公薛贵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还有糖尿病,吃着药也控制得一般。
婆婆曾夏莲退休在家,平时就围着老头子和灶台转。
“君昊出差还没回来?”曾夏莲一边择菜一边问。
“还要一段时间,项目忙。”苏钰彤帮她择菜,低头不抬。
“这孩子,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曾夏莲叹了口气,“你说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苏钰彤没接话。
她剥着一根豆角,手指用力过度,豆角断成两截。
吃饭的时候,公公薛贵坐在桌子对面,夹菜的手有些抖。苏钰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爸,您血压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觉得头晕。”薛贵夹了一块肉,“岁数大了,哪都不得劲。”
“改天我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
苏钰彤没坚持,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她摸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把每一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律师的号码。之前公司有个同事离婚,就是这个律师处理的。
她发了条消息:“李律师您好,我想咨询一个事情,方便约个时间吗?”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
发完消息,苏钰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薛君昊的衣服占了半边,整整齐齐地挂着。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西装外套,手指停在内袋的位置。
然后她关上衣柜,上床睡觉。
第二天下午,苏钰彤请了半天假,去了李律师的事务所。
李律师四十多岁,女的,说话干脆利落。苏钰彤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您想怎么办?”李律师问。
“我想离婚。”苏钰彤说得很平静,“但我不想便宜他。”
“证据呢?”
苏钰彤掏出手机,把那些截图给李律师看。李律师一张张翻过去,点了点头。
“证据还算充分。但是您要清楚,离婚这个东西,讲究的是财产分割和过错方认定。您如果能证明他是婚姻过错方,能争取到更多利益。”
“我不要他的钱。”苏钰彤说,“我是说,他的钱,我要让他拿不出来。”
李律师看了她一眼。
“我丈夫这一个月,跟别人在一起,花的钱是从家里出去的。信用卡账单上那些消费,都是夫妻共同财产。”苏钰彤说,“我想让那些钱,我付出去的一部分,让他还回来。”
“这个可以主张。”
“还有,他爸妈那边。”
苏钰彤顿了顿。
“他不在家,我一直在照顾他爸妈。这些账,我也想要个说法。”
李律师沉默了片刻:“您这个思路,我可以帮您实现。但是您要想清楚,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苏钰彤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打伞,站在雨里,让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薛君昊发来消息:“今天不忙,睡了个懒觉,舒服。”
配图是一张酒店窗外的风景。
苏钰彤看了看那张图,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03
过了两周,苏钰彤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您好,是薛贵的家属吗?麻烦您来一趟,他有突发情况。”
苏钰彤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路上她给薛君昊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条消息:“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一脚油门往医院方向开。
赶到医院的时候,公公薛贵已经被送进急诊室。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不太乐观。
“需要立刻做手术,您先签字。”
苏钰彤拿着笔,手抖得厉害。“我是儿媳,他儿子在外地出差,联系不上……”
“您是直系亲属吗?”
“他老婆在,我婆婆。”
苏钰彤转头去找曾夏莲。老太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妈,签字。”
曾夏莲接过笔,手抖得比苏钰彤还厉害,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苏钰彤和曾夏莲坐在手术室外面,谁都没开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从身边经过的脚步声。
晚上九点多,医生从手术室出来。
“手术成功了,但是病人年纪大了,后续恢复需要时间。目前看,可能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半身不遂的可能性比较大。也就是说,以后可能要走不了路了,需要长期护理。”
苏钰彤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薛君昊的号码,按了拨出键。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条消息:“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要瘫痪。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那天晚上,苏钰彤守在医院。曾夏莲不肯回去,也坐在病房旁边的小椅子上,佝偻着背,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伴儿。
“妈,您回去吧,我守着就行。”
“不用,我陪着。”
苏钰彤没再劝。她去护士站要了个枕头,塞在曾夏莲腰后面。
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薛君昊回了消息:“我明天买机票回去。”
苏钰彤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第二天,薛君昊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没有。
苏钰彤打过去,电话关机。
她不再打了。
曾夏莲的身体,也在那几天出了问题。她一直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很快。苏钰彤让她去做检查,她总说不碍事。
“你爸那个样子,我哪有心思做检查。”
“妈,您也要顾着自己。”
曾夏莲摆摆手,不再说话。
第四天,苏钰彤硬拉着曾夏莲去做了一个胃镜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胃癌,中期。需要尽快手术。”
苏钰彤手里拿着检查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动。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薛君昊的聊天记录。
“我明天买机票回去。”
那已经是四天前发的了。
苏钰彤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病房。
04
苏钰彤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薛君昊信用卡副卡停了。
第二件,把家里所有的活期存款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她不是要贪他的钱。她只是不想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还有钱可以花。
李律师那边传来了消息: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只要薛君昊签字,财产分割按照之前说的方案走。
“他如果不签呢?”
“那就走诉讼程序。时间会长一点,但你胜算很大。”
苏钰彤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他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让人查了一下,他还在青岛。不过那个项目上个月就结束了,他这段时间一直以个人名义住在酒店。”
“一个人?”
李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苏钰彤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病房。公公薛贵已经醒了,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以前那么大嗓门的一个人,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
“小……小……小彤……”
“爸,我在。”
苏钰彤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薛贵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全是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留下来的。
“君……君昊……”
“他很快就回来了。”苏钰彤说,“工作忙完就回。”
薛贵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曾夏莲坐在另一个角落,手里攥着一把药片,盯着地面发呆。
“妈,您得按时吃药。”
曾夏莲抬起头,看了看苏钰彤,突然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苏钰彤愣住了。
“你问什么?”
“我问,君昊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曾夏莲的声音很平静,“你这些天忙里忙外,他一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苏钰彤沉默了。
“钰彤,你跟妈说实话。”
苏钰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我不知道怎么说。”
曾夏莲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钰彤。
“你受苦了。”
就这三个字。
苏钰彤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很安静。苏钰彤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翻到薛君昊的微信。
她没有发消息。
但是她把一张照片发给了他。
是公公薛贵瘫痪在床的照片。旁边还压着一张检查报告,是曾夏莲的胃癌诊断。
照片下面她只写了一句话:“你妈也病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晚上,她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薛君昊没有回复。
倒是小姑子薛秀芹打来了电话。
“嫂子,我听妈说了。我哥他……他真不是个东西。”
苏钰彤没说话。
“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不用。”苏钰彤说,“你那边也有家,别为了我们这摊事把你那边也折腾了。”
“可是我哥……”
“我来处理。”苏钰彤的声音很平静,“你放心。”
薛秀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苏钰彤走进公公的病房。护士正在给老人翻身,老人疼得直哼。苏钰彤走过去,帮着护士一起把老人翻过来。
“小苏,你这些天辛苦了。”护士认得她了,“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苏钰彤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快了。有多快?
一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说,一个月就回来。现在一个月快到了,他人还没影。
苏钰彤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快了。她也快了。
05
薛君昊回来那天,是第三十七天。
比原定的一月,多了一周。
他是自己回来的。没打电话,没发消息,就这么拎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还在想,应该先怎么解释。说手机丢了?说项目延期?说那边信号不好?
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轮椅摆在正中间,父亲坐在上面,眼神空洞。母亲从卧室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地上放着一纸盒,盒子上压着一摞文件。
薛君昊的腿软了。
曾夏莲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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