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晚上,丁林把借条推到我面前,说:“兄弟,签了,救个急。”我看了三遍,手有点抖,还是按了手印。

三个月后他带着宋运来收房子,邓玉芳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马晓晴摔门走的时候说了句:“爸,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拿您当自己人。”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合影,照片里的我笑得真傻。

活了五十年,活了五十年,到头来才明白,有些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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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林来的时候,拎着两瓶茅台。

我开门一看,愣了一下。

他在门外站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跟三十年前那个瘦不拉几的穷学生完全对不上号。

怎么,不认识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自己跨进门来。

我连忙让邓玉芳去倒茶。她接过那两瓶酒,看了一眼标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认识丁林,当年在我们家吃过两顿饭。

丁林在大厅沙发上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

我这房子住了十几年,装修早就过时了,墙角还有一条裂缝。

他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只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饿不死。他笑了,说你这人还是那么实在。

他打开那瓶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邓玉芳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你还记得不?”丁林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初三那年,咱们在操场后面那棵槐树底下,我跟你说,以后我肯定要出人头地。你说你信。结果呢?”

我记得。那棵槐树现在还在学校里,三十多年了,枝繁叶茂。那天下午阳光特别晒,他靠着树干,我蹲在旁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现在不也混出来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丁林摆摆手,说:“咱们老同学,不说虚的。我现在做的工程,一年流水两三千万。缺个自己人帮忙。我第一个想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接茬。邓玉芳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放了筷子又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丁林待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他怎么从工地搬砖干到包工头,怎么认识现在那些人,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听出来,这里面肯定有不少故事。

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我肩膀,说改天带我去认识几个朋友。

我送他到楼下。

他开着那辆黑色奥迪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楼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邓玉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我身后,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叙旧呗。

她哼了一声:“三十年前你跟他一块玩,他出了事就跑。你忘了?”

我转过身,准备上楼,被她那句话堵得心里发慌。我说人都会变。邓玉芳没再说什么,转头先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地上,冷冷清清的。那棵槐树,那片操场,那些年轻时候的光景,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丁林变了。我也变了。可有些东西,我觉得他说的对——人这辈子,总得拼一次。

02

三天后,丁林打来电话,说营业执照的事。

我那建材店跑了大半年,执照一直批不下来。

办事窗口的人说缺这个缺那个,光材料就跑了好几趟。

我心里知道是不认识人,谁都有个先后,你没关系就等着。

丁林在电话里说:“你把材料发给我,我找人看看。”

我当时没抱什么希望,还是把材料发过去了。结果第三天,窗口那边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去拿了。

我去拿执照那天,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窗口那个人态度比之前好多了,还主动跟我说:“马总,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邓玉芳知道这事后,皱着眉头说:“他伸手帮你,肯定是要你伸手的。”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相信人?人家好心好意帮我,你非往坏处想。

邓玉芳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响,她说:“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怕你吃亏。你那性子,别人对你好三分,你就对别人好十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为什么别人都说我不行?我就不能干点事?

接下来一个月,丁林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客户。

都是搞装修的小老板,跟我订了一批货,加起来一万多块。

钱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好几年的老主顾才有的生意量。

我心里对丁林越来越信任了。他每次打电话都客客气气的,也不催我,也不让我请客,只是说有空一起吃个饭。

有一天晚上,我在店里数账,邓玉芳打电话催我回家。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翻着账本上那些新增的客户记录,心里想了很多。

我这一辈子,十六岁出来打工,二十多岁跟人一起干装修,后来自己开建材店。

东拼西凑,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才把房子贷款还清。

要说日子过得去,那确实是过得去,可也就是过得去。

邻居老李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同事老周的女儿嫁了个开奥迪的。

邓玉芳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

马晓晴二十六了还没对象,她妈急了,她倒是不急,说缘分到了自然会来。

可我心里急。我怕女儿像我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什么也抓不住。

丁林那辆黑色奥迪在路口拐弯的影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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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林带我去吃饭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西装。

那件西装是前年马晓晴给我买的,花了一千多。

我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走亲戚时套一下。

换上后我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领带系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劲。

邓玉芳在旁边看着,说:“行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

我说你少说两句,人家请客不能丢人。

邓玉芳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到了地方,我愣住了。

那是市里新开的酒楼,光门面就气派得吓人,门口停着清一色的奥迪奔驰。

我跟在丁林后面走进去,领班笑着迎上来,叫了声“丁总”,把我们领进包间。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丁林一进去就跟桌上的人打招呼,一个个握手、点头,叫得亲热。

我被让到桌边坐下,旁边是宋运,对面是韩志刚。

宋运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韩志刚穿着深灰色衬衫,面相比实际年龄年轻,笑的时候很客气,不笑的时候有点冷。

丁林介绍说我是他老同学,做建材生意的。

我站起来端酒杯,敬了一圈。

宋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韩志刚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其他几个人都站起来跟我碰了,面子给得很足。

坐下来后,桌上的话题我没怎么插上嘴。

他们在聊一个地产项目,说哪块地要拍,哪个领导调走了,哪个公司资金链断了。

有些词我听不太明白,只能跟着点头。

丁林偶尔会看我一眼,笑着说:“老马,你说是不是?”我连忙说“是”,虽然不知道他们刚才说的具体是什么,但觉得不答应不太好。

上菜的时候,一道接着一道,满桌子摆不下又撤了一些。我看了一眼菜单,一个菜最便宜的也要两三百。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一桌少说三五千。

宋运跟坐在他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

韩志刚接了个电话,出去讲了十分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丁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买单的时候服务员把账单递到丁林面前。

丁林看了一眼,笑着递给宋运,说:“宋总今天买单吧?”宋运接过去翻了翻,说行。

我偷偷瞥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五千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走出酒楼大门,丁林拍了拍我肩膀,说:“老马,今天认识的人,以后都是用得着的。”我说谢谢,心里却有点空。

那些人真的用得着吗?

或者说,我真的用得上他们吗?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我脑子里全是饭桌上那些人的表情。

他们笑得很客气,说话很得体,可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那里,光看不说话。

04

马晓晴国庆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抽烟,邓玉芳在厨房切菜。她把行李箱放到房间,出来看了一眼,说:“爸,你又瘦了。”

我说没有,是你好久没回来了。

她走到阳台上,跟我并排站着。我看着她的侧脸,长开了,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眼睛大,嘴唇薄,笑起来很甜。

“最近生意怎么样?”她问。

我说还行,有人帮忙介绍了一些客户。她说谁啊,我说你丁林叔叔,你们小时候见过。

她想了想,说:“那个戴眼镜,挺瘦的那个?”我说对。她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吃饭的时候,邓玉芳在饭桌上说了我去吃饭花了不少钱的事。她说得很平淡,但听着就不太对味。马晓晴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爸,您想去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跟老同学聚聚。

她说:“爸,您不是那种人,您玩不来那一套。

她这句话说得我没话接。我扒拉着饭碗里,心里堵得慌。我说我怎么了?别人能玩我就不能玩?

她没回话,低头吃饭。

送她去车站那天,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的树,不说话。我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刚好填满车厢里的安静。

到了车站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进候车室大门,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拉链上有只毛绒小熊,还是她大学时我给她买的,用了好几年,褪了颜色也没换。

我坐回车里,点火,打了几次都打不着。最后一下终于打着了,车子抖了抖,往前开。

后备箱有她留的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说超市特价买的。我鼻子有点酸,没让它流出来。

邓玉芳晚上打电话问我送走了吗,我说送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的对,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回话,挂了电话。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照出我自己那张脸。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半边。

我想起丁林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总得拼一次。

可我女儿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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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林找我谈项目的时候,已经十一月了。

那天他约我到他办公室。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皮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老马,有个项目,稳赚不赔。”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工程图纸和一些合同。说实话,我没怎么看懂,但条款上写的数字我看明白了——总投入两百三十万,预计收益六十万以上。

“需要多少资金?”我问。

丁林靠在椅背上,说:“前期八十万,后期补进来一百五十万。你入一股,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十万?

他摇头:“三十万,加上你那边的人脉。市建行的王行长跟你不是老乡吗?”

王行长是我老家那边的人,跟我同村,但也就见过几次面,没那么熟。

但我没办法拒绝丁林提出的条件——他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找我也是给我机会。

我把钱投了进去。

那三十万是我全部的家当,还找老丈人借了十万。

邓玉芳知道那天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存折不撒手。

我去抢的时候指甲断了,血渗进那张存折的纸里。

马晓晴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她看着我们两个拉扯,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们在干什么?”她问。

邓玉芳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没事,你爸要做个生意,需要点钱。”

马晓晴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走过来拉开我和邓玉芳。她看了看那张存折,又看了看我的脸,说:“爸,您非要这样吗?”

我没说话,拿着存折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到她跟她妈说:“他不是那种人,他不适合干那事。”邓玉芳说:“我劝过了,他不听。你爸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犟得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才走。

接下来的一个月,丁林带着我跑了好几个饭局,认识了更多人。

有银行的,有工程公司的,有开厂子的。

我学着敬酒、学着说话、学着递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进去了。

宋运对我态度好了一些。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还冲我举了举杯,说:“老马行,实在人。”我笑着应了,心里还挺高兴。

可有一天晚上,我在饭桌上听到丁林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走到外面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笑容有点勉强。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工地上有点小问题,很快解决。

我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电话,可能就是一切开始的信号。

06

项目出问题是在年后。

丁林打电话来说资金链断了,让我去找王行长“通融通融”。

我打了三个电话,王行长都说在开会。

我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八点,在他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人。

我递上烟,他摆手说“不抽了,戒了”。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老马,这事我帮不了。手续不全,信贷政策收紧,我也没办法。”

我说丁林说了,您这边打个招呼就行。

他眼睛一抬,看着我,说:“老马,你知道那是什么项目吗?你知道那背后是谁在操作?

我说知道,是我朋友的项目。

他叹了口气,把材料推回来,说:“回去跟丁林说,让他按规矩来。别把我当傻子。”

我一个字没说,拿着材料走出去。坐电梯的时候,我感觉那部电梯一直在往下掉,其实它是在往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