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是人们经常会做的一件小事。大多数时候,这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出行,人们很少意识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群人,正在与这趟行程同行。
每天,滴滴在国内产生近4000万笔订单。绝大多数订单都会平静结束,但也总有极少数,会因为一句异常的对话、一次长时间停留、一个醉酒昏睡的乘客、一声微弱的呼救,而瞬间进入另一套系统。
在那里,一群名叫「安全专工」的人,会戴上耳机,点开录音,观察轨迹,拨出电话。他们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一句「玩笑」是否越过了边界,辨别一次触碰究竟是善意还是侵犯,安抚一个准备轻生的人,阻止一场尚未发生的伤害。
这是一份几乎隐形的工作。大多数乘客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当然也不会知道,有些危险曾经离自己很近,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每天与概率极低的风险过招,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谓小概率事件,所谓「千万分之一」,当一天有几千万次出行不断发生时,就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他们工作的意义,就是尽可能让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停留在「未发生」。
文|梁宋
编辑|李天宇
车里藏着社会百态
打一辆车,到底会发生多少故事,或者事故?在安全专工那里,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每天都有物品在车上被遗落:手机、雨伞,有时甚至是一只猫。每天都有无数对白在车上发生,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吐。付俊听到这个问题时笑了笑,他做安全专工两年多,遇到过太多「单子」,「在车上生娃娃的都有」。
在更大的尺度上,这些故事被压缩成数据流。每天的近4000万单行程,大约有10多万单会被AI模型识别为可能存在风险,再经过筛查,大约有3万个疑似风险订单进入人工系统,由安全专工进一步判断。尽管大多数「疑似风险」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但在安全专工眼里,首先会假定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在后台,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行车轨迹、音频波段等电子信息,但每一个轨迹和信息背后,都是真实的人。
几乎每一位专工都有印象深刻的「单子」。比如,有一位家长为三个孩子叫了一辆跨省顺风车,最大的孩子10岁,最小的只有两三岁,且发车时间是凌晨。系统捕捉到车内乘客只有儿童的声音,这得格外注意。那段长达数小时的行程里,专工全程在线旁听,直到孩子安全抵达。
这个订单后来被公司安全部门作为高风险案例复盘。滴滴网约车安全负责人曹乐说,「虽然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回头再看,真的觉得非常后怕。」
专工张洋至今还记得一段录音。进线时,能听到特别大的雨声,雨刮器一直在刷动,订单要去的是一个偏僻的村子,车开着开着,听到一声沉闷的「扑通」,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咕噜咕噜的水声。之后,司机和乘客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他和同事一边报警,一边等待新的录音上传。不停地刷新过后,终于刷出一段新的音频:有人在喊话,村民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吊车启动的轰轰声。后来他们才知道,车辆掉进了河里。所幸,由于干预及时,司机和乘客都得救了。
车内空间,是社会运行的一个微缩切面。冲突和暴力同样也可能在这里发生。有司机在偏远路段被乘客连续击打头部16次;有专工通过实时画面看到,乘客把刀架在司机颈部;也有司机在逃离乘客追打的间隙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安全专工给他出主意:「快,先进旁边的店,把门锁上,报警。」
也有一些让人听了感到欣慰的声音。一位年轻女孩,深夜喝了酒,打车的目的地是一座大桥。女孩上车后一路沉默,司机随口问了一句:「姑娘,这么晚去桥上干什么?」女孩哭了,慢慢开始说起自己的家庭,说她不想活了。
专工付俊接到这个单子时,显示已到达目的地,但司机没有结束订单,而是锁住车门,一直在安慰乘客,他听到,女孩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试图翻出车窗,司机冲下驾驶位去拉住她。他立刻找到组长报警,直到警方赶到现场,把女孩安全带离,订单才真正结束。
在付俊上岗第一天,他接受的培训是,司机绝不可以触碰乘客,但这样的温暖是例外。
「每天和人斗智斗勇」
安全专工对声音的敏锐,是在一次次重复里慢慢长出来的。从一张白纸到一名成熟的专工,唯一的秘诀就是:多听。
想象一下,最早的一批安全专工,他们的工作日常是,只通过一段录音,判断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没有特别好用的工具,车里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导航提示音、发动机怠速、司机和乘客时远时近的说话声,杂乱无章地混成一团,语音转录的文字可靠性不高,只能盲听。有人形容,刚开始听录音,就像「盲人摸象」,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什么声音值得留意。
早期的专工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土方法」,比如观察音轨的波形。正常的波形图看上去多是平缓的,如果哪里突然跳动了一下,「有可能突然间说话了,有可能是碰撞,有可能是暴力,也有可能是拒绝」。
从去年开始,滴滴安全系统升级使用AI大模型,不仅风险识别能力提升,语音转写文字也更准确了,部分关键词会被自动高亮标出,帮助专工更快定位风险片段。比如脏话会被高亮,因为大量肢体冲突往往从言语升级开始。
一些看似普通的词,也被纳入风险提示库,比如「前面」,这个词之所以被标记,并不是因为词语本身危险,而是因为在许多风险订单里,都出现过司机邀请乘客,「到前面来坐」。
同样的聊天内容,不同语境下,结合不同前后文,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程帅帅举过一个典型例子。一段订单中,司机在途中询问一名未成年乘客是否有男朋友、是否谈过恋爱,系统立刻触发风险提示。但当专工把整段录音从头听到尾才发现,司机在后半段补了一句:「现在先不要谈恋爱,好好学习。」如果只截取前半段,这是一种明显的越界试探,但放回完整语境,它更像一种缺少边界的关心。
成熟的专工都有一双反复被打磨的耳朵,总能捕捉到那些微弱声音的区别,以及车内空气里的弦外之音。
吴彩霞带新员工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一种情况,她能听到的声音新员工听不到。一次培训,她放了一段录音,新员工根本听不到乘客的声音,她没有否定,只是把音量调大,又往回拖了进度条,听一遍,再听一遍,一个极轻的女声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单子涉及女性深夜独自乘车,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一旦漏听关单,或许就会有危险。
类似的差别,还体现在对「笑声」的判断上。孩子的笑、朋友间的大笑、酒后的笑、带着性意味试探的笑,在车内的语境完全不同。听得久了,专工甚至不需要听完整句子,只听笑声的状态,就能大致判断车内是正常社交,还是已经开始偏离边界。
成熟的专工还拥有的一项技能是,在风险订单中,他们能从「嘭」一声关门中听出,车辆开关的是哪扇门——司机的手机通常放在中控台偏左的位置,前排开关车门声比后排的大;后排右侧是乘客最常下车的位置,关门声短促;在后排左侧下车的人少,因为需要观察后面来车,时间会稍微久一点,关门因为靠近手机,声音也会比右后车门大一些;至于驾驶位就更好判断了,驾驶位车门距离手机最近,因此声音更重,而且司机如果开了主驾驶的门,会有语音提示,请关好车门。专工们常常通过听车门声,判断乘客是否下车。
许多专工形容自己的工作,「简直是每天和人斗智斗勇」。
张洋遇到过一个工单,女乘客主动提出加微信,司机始终没有明确回应,只是不断说,「等会儿」,「等一下」,整段录音,没有一句违规的话。他没有挂断,反复地听,订单快结束时捕捉到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滴」,张洋听出来,那是微信扫码的声音,后来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他致电震慑司机,注意和乘客保持安全距离,不能私自邀约乘客,避免留下安全和纠纷隐患。
付俊刚入职不久时,接到过一个醉酒女乘客的工单。一路上,司机没有任何违规行为。车停稳后,司机像平常一样提醒乘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录音里能听见拍打座椅的声音,司机一直在试图叫醒她,慢慢地,说话声越来越少,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几秒钟后,一阵很轻的座椅摩擦声传了出来。
付俊立即介入。司机岗前培训里一直强调,乘客醉酒,司机唯一能做的是语言提醒,不能触碰。哪怕乘客主动说「抱抱我」,司机真的伸手去抱,在平台规则里,同样属于违规。专工要做的,就是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把双方尽快分离。
「一个人动心起念,是有过程的。」付俊说,「我们的工作,就是尽量把那个过程截断。」
有时候,他们跑不赢时间
刚刚过去的六月末,我在滴滴成都办公地见到了许多安全专工,近距离感受了他们的工作日常,他们多是「90后」,也不乏「00后」,都是很鲜活的年轻人,讲述自己的工作朴素而真诚。
付俊是1998年生人,入过伍,做过销售,选择这份工作,一个是他不想再天天穿西装,他也不擅长和人社交,有事没事给人打电话,「李总晚上好,这个考虑得怎么样?」
安全专工这份工作很适合他这种比较腼腆的 I 人,他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下班就是下班,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明白,他可以每天吃上自己做的饭了。在安全中心,老员工带新员工,组长带组员,颇有一种师徒传帮带的感觉,组内氛围很融洽,一起上夜班的同事,更是有一种「战斗情谊」。
付俊说,他能感觉到,长期留在安全中心干的人,性格底色都比较相似,「这份工作最大的特点,它属于良心活儿。你必须要有责任心,每一个单子,过你手里,你得正儿八经负起责任。」
他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单子进线,是女性乘客深夜独自乘车,她已经下车了,司乘已经分开了,按照流程专工可以关闭这个订单,但有经验的专工就会多等一下,确定司机已经驶离了终点,接到下一单之后再彻底关单。这几分钟的默默等待,就是一种责任心。
刚干这份工作时,付俊遇到一个疑似猥亵的单子,车辆还在行驶中,单子进线后,他整个人都很紧张,「懵了都,都不知道咋弄」,以前学的技能一下忘了,需要打电话震慑司机,明明知道要说什么,但就是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因为太紧张了,身体都在发抖,但一想到有人需要自己的保护,他慢慢冷静下来。神奇的是,经历过这一次之后,他不再紧张,变得从容笃定了很多。
吴彩霞是一位新手妈妈,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她做过电话销售,也做过互联网平台的审核,最终选择做安全专工, 「特别是作为女性,这份工作是能保护到一些女孩的」,每每想到这一点,吴彩霞都很有成就感。
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全专工是一个极特殊的岗位。每个进入安全屋上岗的专工,都要将手机留在屋外,也不能带纸笔等任何能记录信息的东西。
安全屋里会有许多人性的交锋,善与恶,生与死,不再是遥远的存在,也不是简单的对立面,而是发生在生活近处的日常。
张洋做专工4年了,遇到过极端案例。前不久,他所在的小组遇到一个单子,一名醉酒的乘客路过桥面时,对司机说,想下车吐一下,司机靠边停车,还询问对方,「要不要给你拿瓶水?」之后,录音里只听见司机突然大喊了一声:「我X,你干嘛?」,乘客直接翻过护栏跳桥了。虽然司机第一时间报了警,但那几秒钟没能挽救什么。几天后,救援人员才把乘客遗体打捞上来。
张洋说,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司机以为,对方只是想吐一下,没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预警,就在几秒钟之内,一条生命消失了。
类似的事件也会给「张洋们」带来很多触动,大家会有一个共识,人其实比想象中脆弱得多。有一些风险,专工能介入,还有一些,他们跑不赢时间,什么也做不了。与这种无力感相处,是每一位安全专工的功课。
准确判断、争取时间、尽早干预,是面对所有突发事件时最大的紧迫感,经验再丰富的专工也不是神,也会对一些声音和情境是否要拉响警报有犹疑,为此,安全小组制定了一个规则,一旦独自判断不好,要立刻找同伴来听音分析,如果两人意见仍不能达成一致,更高级别管理者马上介入,做出决断。
「没有必要知道我们的存在」
付俊入职两年半了,没出过错,也没漏过单,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但这些信息他自己从不主动说,问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像什么,他说像司乘的远程保安,保护大家的行程安全就好了。
张洋一直记得入职时培训组长说的那句话,「我不要求你们多崇高地去看待这份工作,只希望你们想象进线打车的人,都是你的家人朋友,这样去把这个订单处理好就成。」
面对乘客,安全专工是一个几乎隐形的存在。一天几千万个订单,只有极少数人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大部分时间,安全专工们面对外界没有工号,没有名字,非必要不出现,一天100多个工单,大部分都是默默听完,确定司乘都是安全的,再默默离开。
对于专工们而言,他们希望外界越少感知到他们存在越好,「最好就是我们不用打电话,不用任何手段去沟通司机或乘客,那说明这个单子是安全的」。
保持敬畏,踏实做事,这几乎是整个安全团队的共识。2018年顺风车事件过后,滴滴做了非常多安全方面的投入。曹乐是滴滴网约车的CTO和安全负责人,他说,「业务上的任何投入都需要向集团证明,到底为什么投。唯有安全上的投入,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必要性」。
在滴滴,每周一的第一个早会,是安全会;最重要的奖项,也与安全相关;这几年,滴滴每年在安全上投入数十亿元。
谈到安全,滴滴网约车平台安全部负责人曲晓楠还提到了一点,绝大多数司机,都是勤勤恳恳的普通人。滴滴司机的平均年龄在40岁左右,上有老下有小,有人还在租车,有人背着债务。真正的风险订单只是极低概率中的极小部分,「百万单里有一个言语类风险,千万单里一个肢体类风险」。
作为平台,判责时要做到更加审慎,「因为每一次误判,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这些年,滴滴为安全做了什么?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它不像一个能被清晰展示的成果,更像是一种持续被压低的概率,一种不断追求「无事发生」的状态。一组数据或许可以佐证这种状态:当前平台风险识别率为82%,风险干预有效率是99.6%。
安全团队的工作,本质上更像西西弗斯推石头,只能一直推,一直推,但偶然发生一起安全事件,石头就从半山腰滚落下来,还得接着再推。「我们经常讲,有个安全之神在盯着你,一旦有松懈,一旦说大话,它就得捶你一下,说白了我们做得再多,也有各种各样的地方可能漏掉风险。」曲晓楠说。
唯一不变的,是安全毋庸置疑的重要性。就像滴滴CEO程维在安全开放日上说的:我们走过了一段不算短的路程,也意识到,我们是一家特殊的互联网公司。我们运输的不是商品,也不是信息,我们运输的是生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