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1.《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人权状况调查委员会报告》,联合国人权理事会,2014年
2.《出身成分》词条,维基百科中文版,综合引用朝鲜劳动党历史及金日成1958—1960年政治分层相关史料
3.《米格-19战斗机》《歼-6》词条,维基百科中文版,引用苏联及中国航空工业史料
4.《卢今锡》词条,维基百科中文版及百度百科,引用1953年叛逃事件脱北者证词等史料
5.《李雄平叛逃事件》相关史料,韩国国防部历史档案及李雄平个人回忆录(이웅평 회고록)记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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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2月25日,朝鲜半岛的上空,气温已跌到零下,一架涂着朝鲜军徽的米格-19战斗机正在低空掠过冰冷的黄海水面。
高度不超过100米。
这个飞行姿态,放在任何一本航空教科书里,都属于危险等级极高的超低空突防——稍有不慎,机腹就能刮到海面。那种飞法,是用命在赌。
驾驶这架飞机的,是朝鲜人民军空军上尉李雄平,29岁,入伍多年,飞行技术过硬,论资历早已是单位里的骨干。
但他这一天的飞行方向,不是训练靶场,不是巡逻航线,而是——正南。
三八线的那一侧。
这一刻,李雄平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
那架米格-19贴着海浪疾驰,像一枚插进黄海里的银色钉子,把朝鲜半岛的历史,永远钉出了一道裂缝。
而裂缝的两边,有两种命运在等待着:一种,属于他;另一种,属于他留在北边的父母,留在北边的兄弟姐妹,留在北边的这个家。
[一]【从平安南道走出的飞行员】
李雄平,1954年9月28日出生于朝鲜平安南道大同郡清溪里,父亲李光正,母亲孟成月。
这个家庭里出生了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李雄平是其中排行第三的长男。
平安南道是朝鲜的工业腹地,也是金氏政权的核心统治区域之一。这里工矿密集,城市相连,在朝鲜的地理格局里属于重要的中部地带,也是国家政治运作的敏感地区之一。
李雄平的父亲李光正在咸镜北道雄基的国家安全保卫部门任职。
这个背景,在朝鲜的社会结构里意味着什么,要从朝鲜独特的阶层划分说起。
朝鲜从1958年至1960年间开始推行"出身成分"制度,由金日成亲自主持,将全体国民按照对政权的忠诚度分为三大阶级——核心阶级、动摇阶级和敌对阶级,再细分为51个类别。
这套制度的逻辑很简单:追溯三代,看你的祖先和家族是不是"自己人"。
核心阶级的来源,是金日成在中国东北抗日时期的战友,以及后来的工农兵骨干,这部分人约占总人口30%,多居住在平壤等大城市,享有优先分配的粮食、优先录取的大学名额,以及进入高级干部序列的机会。
动摇阶级约占40%,生活受到一定限制,行事要谨慎。
敌对阶级约占30%,不但在各种资源分配上处于末位,还要受到严密监视,子孙后代的政治前途也因此被彻底封死。
在安全保卫部门任职的李光正,其家庭成分属于核心阶级范围,在当时朝鲜的社会结构里属于出身较好的一类。
这为李雄平后来走上飞行员的道路提供了基本的政治前提——飞行员是精英岗位,政治审查极为严格,出身不好的人根本过不了门槛。
从金策空军大学毕业后,身高约180公分的李雄平顺理成章以上尉军衔进入朝鲜人民军空军第一飞行师团担任飞行员。
金策空军大学是朝鲜专门培训军事航空人才的高等院校,以朝鲜战争时期的英雄人物金策命名。
能进入这所学校,不光要身体素质达标,还要成分过硬、政治可靠。
能从这里毕业进而成为米格-19飞行员的,在整个空军里都是绝对的少数。
战斗机飞行员,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响当当的精英身份。
飞行员的遴选淘汰率极高,视力、身体素质、心理素质、反应速度,每一关都是严苛的门槛。
在朝鲜,能飞上米格-19这类超音速战斗机的人,在整个空军体系里也只是极少数的佼佼者。
这意味着,李雄平的生活物资配给,应当远优于普通士兵,也远优于绝大多数平民。
但事实并非如此。
据李雄平后来在个人回忆录中提到,即便以飞行员的身份,冬天取暖依然是一件难事。
煤炭的供应远远不够,他们只能把配给的煤粉掺上泥土、兑水揉成煤球,才能勉强支撑朝鲜漫长的冬季。
那种又冷又潮的冬天,不是抽象的历史叙述,是他真实生活里每一个夜晚都要面对的现实。
一个驾驶超音速战斗机的精英飞行员,冬天用泥巴煤球取暖,就是那个年代朝鲜真实物质状况的一个侧影。
这种感受在李雄平身上积累了很多年,没有爆发,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慢慢加宽的沟壑。
[二]【一段广播,改变了一切】
飞行员比普通士兵有一个特殊的"便利"——飞上天的时候,可以接收到地面普通人接收不到的无线电信号。
朝鲜半岛的南北双方,在那个年代都在向对方领空方向架设广播电台,以期通过电波影响对方阵营的士兵。
韩国方面同样有面向朝鲜的广播节目,内容涉及韩国的经济生活状况、社会面貌,以及对北边体制的批评。
这些声音越过三八线,飘向北边的天空,理论上每一个飞得够高、调对了频道的飞行员都有可能听到。
高空巡逻任务中,李雄平开始接收到来自南边的电台。
这件事他做了不止一次。
在广播里,他听到了关于韩国经济状况的描述——那里的普通人如何生活,市场上有哪些东西,人们的日常是什么样的。
这些描述和他在朝鲜被灌输的"南边水深火热"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落差。
那些声音不断地让他把两边的现实拿来做对比:一边是用泥土掺煤的冬天,一边是广播里描述的另一种图景。
对比一旦在脑子里建立,就很难抹掉,也很难不去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但收听韩国广播,在朝鲜是被明令禁止的行为,属于危险的"思想问题"。
某一次,李雄平的行为被战友察觉,随即遭到举报。
事情传到上级耳中后,处理程序随即启动——在朝鲜的体制下,这类"思想问题"一旦进入档案,结果几乎是一定的:停飞审查,政治清洗,职业生涯就此断送,往后的人生也将大打折扣。
这已经不是假设,而是他从各种渠道见过的真实案例。
等待的不确定性,比任何明确的惩处都更令人窒息。
叛逃的念头,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再只是念头。
一方面是大祸临头的压力,另一方面是来自韩国方面的信息——对脱北飞行员的高额奖励,早已在朝鲜飞行员之间以只言片语的方式悄悄流传。
事实上,1953年朝鲜停战刚刚结束两个月,就发生过一起著名的驾机叛逃事件:21岁的朝鲜空军飞行员卢今锡驾驶米格-15战斗机飞抵韩国金浦空军基地,因为带去了一架当时西方从未见过完整实机的米格-15,获得了美国政府10万美元的奖励。
这件事在军中传播了很多年,飞行员们都知道它的大概轮廓。
两股力量,同时推着李雄平朝同一个方向走:一股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另一股是隐约可见的出路。
1983年2月25日上午,正是美韩"团队精神"联合军事演习期间。
这个演习从1974年开始,每年在朝鲜半岛举行,通常规模庞大,参演人员多则数十万,在地区安全格局中影响显著。
为了应对美韩军演,朝鲜空军照例派出编队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李雄平在列。
飞机起飞,编队爬升,一切正常。
然后,李雄平的飞机突然脱离了编队。
[三]【那15.6亿背后的战机情报】
机头一调,正南方向,油门推到底。
李雄平的米格-19随即压低高度,贴着黄海水面以超低空姿态穿越朝鲜领空,飞越黄海南道海州上空,经过延坪岛,越过北方界线,闯入韩国领空。
整个过程发生得非常迅速,以至于朝鲜方面的地面指挥系统没能及时拦截。
雷达波扫过海面,超低空的目标信号时有时无,等到确认那架飞机已经改变航向,它已经飞过了无法追回的距离。
韩国方面的防空系统随即被触发。
警报拉响的那一刻,全韩国没有人知道那是一架突袭的敌机,还是一架前来投降的飞机。
全韩国的学校当天下达了紧急停课令,一场虚惊,惊动了整个半岛的南半部分。
韩国空军紧急升空一架F-5战斗机前往拦截。
双机相遇的那一刻,存在短暂的高度紧张。F-5飞行员手指已经准备就绪。
就在这时,那架米格-19开始左右摇摆机翼。
这是飞行员世界里沿用已久的投降信号,无需任何语言。
F-5飞行员识别了信号,调整为引导姿态,把那架来自北边的银色飞机一路带到了水原机场。
上午10时45分,李雄平踩上了南边的土地。
叛逃后第八天,韩国军方为他安排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新闻发布会。
李雄平换上了当天叛逃时穿来的那件朝鲜空军制式皮夹克,出现在媒体的镜头前。那件皮夹克后来意外引发了一个小风波:韩国飞行员看到后颇有微词——北边的飞行员有皮夹克穿,我们韩国飞行员穿的是什么?
这场抱怨一层层传达到韩国国防部,结果促成了一项实质性改变:韩国空军飞行员的制式装备,从此也换成了皮夹克。
一个细节改变了两边飞行员的待遇,算是这个故事里最意想不到的附带结果之一。
让韩国军方真正感到兴奋的,是那架飞机本身。
李雄平驾来的,是一架米格-19战斗机——具体来说,是中国仿制苏联米格-19S设计生产的歼-6型战斗机,由中国以F-6C型号出口给朝鲜。
这款飞机是苏联第一款实用化量产超音速战斗机,1953年原型机首飞,1955年开始装备苏联部队,随后通过援助和出口渗透到多个国家。
中国在引进苏联生产许可证之后,从1964年起大规模生产歼-6,总产量超过5200架,是中国航空工业史上产量最大的喷气式战斗机型号,也曾广泛出口至朝鲜、巴基斯坦、阿尔巴尼亚等多个国家。
这款战机的基本性能参数:机长14.64米,翼展9米,空重5447公斤,最大起飞重量7560公斤,搭载两台WP-6涡喷发动机(仿制自苏联RD-9),高空最大飞行速度约1.35马赫,实用升限17300米,机内油箱航程约1690公里。
武装方面,配备三门30毫米机炮,具备挂载航弹和火箭的对地攻击能力。
到1983年,这款飞机在技术上已经属于第二代战机,并非最新一代,但在朝鲜空军的实际装备序列里,它依然是当时的主力机型之一。
问题在于:韩国军方在李雄平叛逃之前,从未拿到过一架功能完好、系统完整的米格-19实机。
纸面数据和实物之间,差着一个天地。
拥有实机,意味着可以系统测试这架飞机的雷达信号特征、电子系统、实际飞行性能极限,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真实空战条件下最有效地针对它制定战术。
不是靠推演,而是靠真正飞起来测试。
李雄平带来的不只是一名飞行员,而是一份活的情报档案,外加一架完整的敌方主力战机。
韩国军方的回报同样毫不客气:当场授予李雄平韩国空军少校军衔,赏金15.6亿韩元。
这个数字创下了韩国历年对脱北人员奖赏金额的最高纪录,此后数十年再未被打破。
那架米格-19此后一直在韩国空军服役,服役期长达近十年,直到1990年代初才退役。
这整段时间里,它专门被用于模拟朝鲜战机,为韩国飞行员提供实战化的应对训练。
等到完成历史使命,飞机被移交给预备役部队作为地面教具使用,最终以展品的身份留存下来。
李雄平本人,拿着这笔历史纪录级别的赏金,叛逃后的第二年迎娶了一名韩国空军士官学校教授的女儿,在汉城(今首尔)安家落户,开始融入南边的生活。
1995年,他升任韩国空军上校。
从纸面上看,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以一个相当圆满的结局收场。
但在三八线以北的平安南道,另一段故事,在同一天开始了。
[四]【赏金入账的那一天,平安南道发生了什么】
1983年2月25日下午,赏金还没来得及签字,李雄平的父亲李光正和母亲孟成月,就已经被平壤的安全人员从家中带走了。
不是调查,不是问询,是直接带走。
在朝鲜,这种"带走"意味着什么,当地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连坐制度在那片土地上不是秘密——一人出走,全家受株。
朝鲜的成文法律与实际执行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缓冲地带。政治犯的家属不需要犯任何罪,只需要和那个"罪人"有血缘关系,就足够了。
李光正和孟成月,两个在平安南道生活了一辈子的普通人,一个在政治保卫部门工作,一个在家操持家务,把七个孩子一一拉扯大。他们对那架米格-19飞去哪里,原本一无所知。
那天之后,这两个人就从家人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
留在朝鲜的其余四个姐妹和一个兄弟,命运也同样走向了另一条路。
那些被带走的人,留下的那些人,被迁往何处,是否还活着,没有任何消息能穿过三八线传到南边来。
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那15.6亿韩元的赏金正一笔一笔地计算着,等着打进李雄平的账户。
有人拿到了钱,有人失去了一切。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隔着整整一条三八线的距离。
那份来自南边的证词,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被人一字一字地念给李雄平听,他手里那杯酒,不知道是第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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