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航蹲在办公室角落,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又一件件往里码。
一摞写满批注的材料,边角都卷了,封面上的日期是三年前刚来时印的。
两个印着市局logo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会议记录和领导讲话要点。
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片耷拉着,边缘焦黄。
这盆花是来上班第二天买的,从县城带上来的,那时候还精神抖擞,和现在完全两个样。
门外走廊有人走过,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航下意识挺直了腰。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脑子,后背自己就绷起来了。
三年了,这条走廊他每天走好几趟,走路从来不敢驼背,不敢低头看手机,不敢步子迈太大,也不敢迈太小,得恰到好处,得自然,得让任何人看了都说一句"这小伙子精神"。
手机震了一下。
周航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小楠的名字,后面跟了三个字:"定没定?"
他没回。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纸箱边上,继续收拾东西。
手指碰到绿萝的花盆,塑料的,轻飘飘的,土都干了,裂出几道缝。
他想起来这盆绿萝刚买回来那天,小楠还视频看了半天,说这种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长。
他信了。
现在三年过去,快长死了。
三年前刚来的第一个星期,老周拍着桌子跟他说,小周啊,你这水平在县里可惜了,市局正缺写材料的,好好干,有机会优先考虑你。
说这话的时候老周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周航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办公室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老周的话他生怕听漏了一个字,就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
后来每次问编制的事,老周都是同样的说法:快了快了,正在协调,你别急,这种事急不得。
头一年问得勤,三个月一问。
第二年半年问一次。
第三年索性不问了。
问了也是那句话,一个字不带变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小楠:"今天收拾?"
周航打字:"嗯。"
小楠秒回:"那到底怎么说?定了还是没定?你跟我说句实话行不行?"
周航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定了还是没定。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三年,到现在也答不出来。
说定了,手续没办。
说没定,可三年一千多天,每天早八点准时到岗,晚上加班写材料写到十点十一点是常事,所有领导安排的工作没推过一件,甚至有时候老周还没开口他就主动接过来干了。
这不算定下来吗?
但要是算定,为什么工位还在走廊尽头的加座上?
为什么每次局里发福利,名单上要么没他名字,要么最后才补上去?
为什么三年了,门禁卡还是临时的,隔三个月就得去物业续一次?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没回。
门外又有脚步声,比刚才更近。
周航抬起头,脖子有点僵,扭了一下才看清门口的光线。
走廊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修,暗得很,来人背光站着,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小小的,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周哥,还没走呢?"
是小余。
余晓东,三个月前来借调的,名牌大学应届毕业,二十二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看着特别讨喜。
他爸是临县的副县长,这事不是什么秘密,来第一天老周就拉着他在各科室转了一圈,逢人就介绍,这是小余,来跟班学习的,大家多关照。
周航笑了一下:"收拾东西。"
余晓东走进来,经过周航的纸箱时低头瞅了一眼,目光在那盆绿萝上停了两秒。
他没问周航收拾东西去哪,也没问收拾完了准备怎么办。
他只是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保温杯,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
他的工位在窗边,有阳光,有绿植,桌面上干净整齐,放着一台新配的笔记本。
周航的工位在靠走廊的加座,一张铁皮桌子,和档案柜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碰到柜门。
桌上堆着几摞旧材料,键盘是老式的,有几个键按下去回弹慢半拍,打快了一行字里总得漏掉两三个。
余晓东坐下来没三分钟,老周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副窄框眼镜。
他先看了一眼余晓东,嘴角往上动了动,然后才转向周航,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上的纸箱上。
"收拾呢?"
周航站起来:"嗯,想着先归置归置。"
老周摆摆手:"不用急,不用急。你那个事我再协调协调,今天下午局里有个会,我打算在会上提一嘴。"
"谢谢主任。"
老周点了点头,又转向余晓东:"小余,下午那个材料你接着写,写完先给我看一眼。"
"好的主任。"
老周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远,周航重新蹲下来,把刚才拿出来又放回去的东西又拿了出来。
绿萝旁边压着几张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是去年科室团建拍的,二十来个人站在水库边上比了个剪刀手,周航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同事的肩膀挡住了。
他没把这张照片放进纸箱。
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旁边抽屉的最里面。
手机第三次震了。
周航掏出来一看,不是小楠,是原单位的群。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群里说过话了,甚至很少点开看。
群名还是三年前那个,叫"一家人"。
消息是一条@他的:"听说你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啊?回来请你吃饭。"
发消息的是原来同科室的老马,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话不多,但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周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想好怎么回。
他退出群聊,发现还有两条未读,点开一看是原单位另一个同事发的:"马哥你别@他了,人家在市里待得好好的,回啥呀。"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周航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
抽屉里的照片他没再拿出来,纸箱里的东西也懒得继续收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市政府大院,三栋办公楼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块草坪,草坪上有几个穿白衬衫的人在抽烟聊天。
远处能看到主干道上的车流,再远处是几栋高层住宅楼,灰扑扑的天际线把城市和天空切出一条模糊的边界。
三年前他刚到市局报到那天,也是站在这扇窗户前面往外看的。
那天下着小雨,草坪是湿的,远处的楼看不清楚,但他心里特别亮堂。
他想,只要好好干,最多半年,就能把关系转过来。
他一个从县里上来的人,能进市局办公室写材料,这事儿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周说了,有机会。
老周拍桌子了。
老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夸过他能干。
这些话加起来,怎么着也够抵一张调令了吧。
事实证明不够。
三年过去了,他还在借调名单上。
每年年初签一次借调协议,每次签的时候老周都说同一句话:"这次签完就差不多了。"
每次他都信了。
每次签完协议他就把租房合同往后续半年,跟小楠说再等等,快了。
小楠在县城里当小学老师,教四年级语文,一周十五节课,不算多,但也不清闲。
三年前他刚来市里那会儿,小楠还挺高兴的,说你去吧,好好干,等稳定了我看能不能也调到市里来。
那时候周航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稳定了,就说行,用不了一年,你等着。
小楠说好。
第二年的时候小楠开始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快了快了,手续在走。
小楠说都一年了,什么手续要走一年。
他说这种事就是慢,你急也没用。
小楠不说话了。
第三年的时候小楠不常问了。
偶尔问一次,话也越来越短。
"定了吗"三个字算是长的,有时候就发个问号,周航看见了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不知道怎么回。
前天晚上小楠打电话过来,声音闷闷的,说学校有个同事要调去市里了,人家家属在市教育局,一个调动手续两个月就办完了。
周航在电话这头没吭声。
小楠接着说,你三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还能不能办成。
周航说这周就有结果了,主任答应给我准话。
小楠说每次都说有结果,结果呢。
周航说这次是真的,主任说了三天后。
小楠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三天,我等。
今天就是第三天。
周航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办公室其他人身上。
办公室里一共六张工位,除了他和余晓东,还有四个人,都是正式在编的。
两个在低头看电脑,一个在打电话,嗓门很大,说的好像是周末带孩子去哪玩的事。
还有一个没来,请假了。
这些人周航都熟,一起加过班,一起吃过外卖,一起在年终总结会上被表扬过。
但他们正式办调动的时候,老周从来没让周航参与过任何流程。
甚至有一次周航听到两个人聊编制的事,凑过去问了一句,对方摆摆手说,你那个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借调。
借调。
这两个字他听了一千多遍了。
可直到第二年他才真正搞明白这两个字的全部意思。
借调就是你还是原来单位的人,工资原单位发,编制原单位管,你只是临时在这边干活。
这边想要你,得先有编。
有编了,还得原单位同意放人。
原单位同意了,还得走一套调动程序。
这套程序走下来,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
而他这三年等到的只有一句"正在协调"。
第二年市局进了两个新人,都是通过公开招考进来的,笔试面试公示一套流程走完,前后不到四个月。
周航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没有编制,是他这个渠道和招考压根不沾边。
他想找老周问清楚,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也没用,老周能说什么。
只能说协调。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他在一次饭局上听隔壁科室的人聊起来,说市局其实一直有一个空编,行政的,压在办公室名下,但那个编制"上面有安排"。
当时周航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
回家以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上面有安排"是什么意思。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有人在排队,排在他前面,他压根不知道。
另一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安排,空编只是一个说法。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轮不到他。
那天晚上他给小楠打了电话,说可能还得再等等。
小楠在电话里笑了两声,那笑听着不太对劲,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之后好几天没联系他。
再联系的时候就是发消息,字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这次老周说三天给准话,周航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老周那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太一样,不像以前那样笑着摆摆手说快了快了,是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说小周你的情况我一直在争取,你再等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个准话。
周航当时心跳快了半拍。
他觉得老周这次可能是认真的,要么是事情有眉目了,要么是彻底没戏了,总之老周不想再拖了。
这三天他过得特别慢。
第一天他把手头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
第二天他写了一页纸的工作交接清单,把还在跟进的三件事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把出租屋打扫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然后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办公室,蹲在角落里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前收拾。
也许是觉得今天必须得出个结果了,不管好坏,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也许是觉得就算留下来了,也该换个大点的柜子放东西了,现在这点破烂用了三年也该换了。
纸箱里那盆绿萝他又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叶子,干巴巴的,碰一下就碎了。
他想起刚买回来的时候小楠说这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三年了他确实没怎么管,隔好几天才浇一次水,有时候忙起来一星期都不记得。
可它也没死,一直活着,虽然活得不好。
周航忽然觉得这盆绿萝跟自己有点像。
有人把它放在这儿,说不用怎么管也能长,它就真的没人管了。
活倒是还活着,就是眼看着快不行了。
老周上午没来办公室。
周航等了两个小时,期间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主任,今天上午您在局里吗?"
老周没回。
他又等了半小时,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通了,没人接。
周航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屏幕黑了,他按亮。
又黑了,又按亮。
到第四遍的时候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不是老周,是局办的小刘,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余晓东桌子上,说这是上午会议的材料,主任让你先熟悉一下。
周航问了一句:"主任呢?"
小刘说在楼上开会呢,局里的会,开到一半了。
周航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老周昨天说今天的会"打算在会上提一嘴",不知道提了没有,提了又说了什么。
他坐在加座上,面前空荡荡的,材料都收进纸箱了,桌面上只剩一个水杯和手机。
余晓东抱着小刘送来的文件在翻看,偶尔用笔划两下,偶尔抬头看看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其他人各忙各的,键盘噼里啪啦响,电话偶尔响一声,有人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太阳,也没雨,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阴天。
周航想起三年前报到那天也是这种天。
十一点二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航抬起头。
老周站在门口,额头上有点汗,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这是他很少有的状态。
往常老周任何时候都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永远纹丝不乱。
现在鬓角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了,像个赶路赶急了的人。
老周的目光越过办公室其他人,落在周航身上。
他没说话,往周航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周航三年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就算说"协调"的时候嘴角也是往上翘着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敲,节奏不快不慢,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会儿不笑了。
周航站起来。
他想开口叫一声主任,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老周的表情,忽然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里老周的表情都不该是这样。
说不上是难过,也说不上是愧疚,就是一种他在机关里没怎么见过的表情,朴素的,没经过修饰的。
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之后还是得说,于是又往上返。
办公室其他人也注意到动静了,两个看电脑的抬了头,打电话的挂了电话,余晓东放下手里的材料,转过头来看。
老周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周航的纸箱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
绿萝的枯叶子从箱口支棱出来,他目光在那儿落了两秒。
然后他抬眼看周航。
"小周,"他说,"你的事,有了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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