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春天,市民种地的风就会吹到城郊,吹到村里。但说起市民种地,肯定有人提出疑问甚至鄙夷:一个是从消费主义的角度看,周末种地是城市中产阶级的新型消费现象之一,像露营、骑行等等一样,本质上都是情绪性、体验性消费,而且很多农场会用生态、有机、健康、绿色等理念进行包装和引导,让爱追风还惜命的中产格外青睐。所以在消费的意义上,这没什么可矫情的,也不需要多么深刻地分析。二是从个体需求上看,周末种点地,就是休闲和娱乐的方式之一,是人的高阶需求的体现。看起来种的是吃的,但所种的东西既不是主要的食物来源,对宏大的粮食安全和粮食产量也没有多少贡献。也正是因为它不是刚需,所以市民,尤其是年轻市民容易对其美化、歌颂,还赋予深刻的意义。

这些质疑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题目所显示的问题仍旧没有解答。我们承认这是新型消费,是休闲娱乐,背后的问题是,这种消费为何能切中当下人们的心理?这种潮流为何流行了很多年仍盛而不衰,且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其中?

这几个月里,笔者带着题目显示的问题去种地,种着种着,从追问到沉浸式、纯体力劳动,进入了放松和放空中。但是为了通过种地的实际操作达到格物致知的目的,还是需要跳出来,试图给这个问题一些解答。

这些解答,亦如上文的心路历程一样,曲折、缠绕,最后统一。

首先是人和地之间的确定性和可能性。人们害怕徒劳,更害怕失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是土地给人带来的确定性和安全感。而且,除非遇到极端情况,哪怕“草盛豆苗稀”,也是能收获一些豆的。但是,生活又不能太确定。太过程式化、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尤其是城市生活里工业化、流水线式的生活,让人感到乏味、空虚。在这一点上,土地又给人很多可能:除了一些科技、技术赋予土地新的活力,还有一些比较细微的体认,比如增加了知识,认识和注意到以前从未在意的东西,甚至像罗逸一样找回了自己的“知觉”。

其次是价值追问和脚踏实地。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对价值和意义的探寻,而且人越是虚空,追问就越多、越深刻。在当下的内卷、悬浮、碎片、透明中,很多人就像罗逸在《余生不上班》里的感觉一样,并没有确切的心理疾病,但就是感到空心、不接地气。但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像罗逸一样决绝,所以只能在周末短暂逃离。为什么土地能接住这份逃离?原因之一就是它能让人在体力劳作中接触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我们感到受损伤的前额叶得到修复,这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脚踏实地”。而且在脚踏实地的过程中,人们还可以有所收获。来到地里,不空手走,且拿走的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这又是一份及时反馈。

再次是主体性和天地人的统一。网上有人对“为什么中国人对种地有执念”“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一难过了就想回家种地”这类问题的回答是:“因为水稻不会晚上12点打电话给我说她明天想结芒果”“回家种地不出幺蛾子……”很多人因为对“狗屁工作”(大卫·格雷伯提出的Bullshit Jobs)和格子间里当牛马感到倦怠,而在种地中给自己当牛马,是自己说了算的主体性的获得和体现。而且种地的过程,要将自己和天、地统一起来,这种总体性就是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人通过实践把自身智慧、意志、创造力等内在能力外化到事物上,在创造物中实现自我价值、观照自身本质。

笔者认为,还能列出很多条理由,并且这些理由和土地给人的感受是一样的:底线很低,上限很高,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想很多、很深。

当市民种地成为潮流且越来越流行时,农耕文明、生态有机、在地主义等等理念都可以在这个潮流中传播开去。而且,市民下乡、农产品进城,本身也是城乡融合的生动体现。所以,我们愿意看到越来越多的市民能在农耕中找到乐趣。(巩淑云)

来源:农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