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今年四十七岁,在一个小县城的超市里做理货员,每天和价签、货架、过期的打折饼干打交道。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会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攥着一张化验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化验单上印着一行冷冰冰的黑字:HCG阳性,建议复查。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不停地眨。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正靠在丈夫肩膀上撒娇,说想吃酸辣粉。她丈夫笑着捏她的鼻子,说好好好,看完医生就去。
我低下头,把化验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那个角落里。那个角落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是早上出门前老周塞给我的,说医院旁边有家馄饨店不错,看完病去吃一碗,别饿着。
老周。周建国。五十五岁,退休的邮政局职工,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有点驼背,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我们搭伙过日子,到今天刚好半年零三天。
四十七岁怀孕,这事说出去谁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二十三岁生我闺女的时候,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后来断断续续治了好多年,医生说得含含糊糊,总之就是怀不上了。我和前夫那些年没少为这事吵架,他想要个儿子,我的肚子不争气,后来他有了外遇,对方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们就离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离婚后我一个人带着闺女过,在超市搬货、码货、盘点,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硬是把她供到了大学毕业。闺女叫周舟,跟她爸姓,我没改。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娘俩一个月能通一两次电话就算不错了。
我从来没想过再找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要长相没长相,要钱没钱,谁会看上你?再说了,我闺女还没嫁人呢,我要是先找了,别人怎么看她?这些年不是没人介绍过,超市的张大姐给我说了好几个,有丧偶的,有离异的,还有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我见了一个就再也不想见了——对方一上来就问我有多少存款,将来退休金多少,能不能帮他儿子带孩子。
我当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就走了。
可老周不一样。
认识老周是去年秋天的事。我闺女周舟给我报了个社区书法班,说妈你天天上班下班多没意思,去学点东西散散心。书法班在社区活动室,每周三晚上开课,我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全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在里面都算年轻的。
老周坐在我斜对面,握毛笔的姿势很标准,悬腕运笔,一撇一捺都透着功夫。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当过文书,写标语写了好几年,毛笔字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老师让大家自由练习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我写的字,嘴角抽了一下,说:“你这拿笔跟拿扫帚似的,手腕别僵着,放松。”
我当时有点不高兴,心想你谁啊,上来就教训人。但他说得确实没错,我写的那个“永”字,横不平竖不直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见我不吭声,大概是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笔锋挺有力的,练练肯定能写好。”
就是这句话,让我对他有了好感。
不是因为他夸我,而是因为他夸完之后耳朵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耳朵红了,那说明他不好意思了,说明他不是那种油嘴滑舌、见人就夸的人。他说那句话是真心的,也是鼓了勇气的。
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他是退休的邮政局职工,老伴七年前得癌症走了,有一个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邮政局家属院里,养了一只橘猫,种了一阳台的花。他练书法、打太极、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把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可我知道那种“有模有样”背后是什么。我也是一个人过了十二年,我最清楚。所谓的有模有样,不过是把所有的孤独和心酸都收拾起来,塞进柜子里,关上门,假装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书法班结束后的一个晚上。那天下课晚了,外头下着小雨,我没带伞,他撑着他的大黑伞把我送到了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说他住城北,顺路,要不一起吃点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们在一家兰州拉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他抢着付了钱,十八块。然后他送我回家,还是那把大黑伞,他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说了句“回去早点休息”,转身就走了,连楼都没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半边湿肩膀,和他转身走的时候那个微微驼背的身影。
这就是周建国。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不会送花送礼物,但他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你那边偏,会记住你说过不喜欢吃香菜所以每次都提前跟老板说不要放,会在你咳嗽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去药店给你买一瓶枇杷膏放在书法班的桌子上,上面贴一张小纸条,写着“一天三次,饭后喝”。
他好的方式,是沉默的,笨拙的,像一个不知道该把礼物藏在哪里的小孩,最后只好傻乎乎地捧到你面前,说,给你。
搭伙过日子这事,是他先提的。
书法班结课那天,班里搞了个小聚会,大家喝了点酒。他送我回家的路上,忽然站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秀兰,咱俩要不搭个伙吧。”
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也不是“嫁给我吧”,是“搭个伙吧”。我后来为这个措辞笑话了他好几回,说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合伙人呢。他红着脸说都一把年纪了,说那些肉麻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我说我得问问我闺女。
他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给周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我说舟舟,妈想跟你说个事。她说妈你说,我听着呢。我说妈认识了一个人,姓周,人挺好的,我们想……搭伙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舟说了一句让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的话。
她说:“妈,你都四十七了,终于想通了?”
我说你不反对?
她说:“妈,你为我活了二十四年,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老周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纸巾一会儿倒水,最后憋出来一句:“是不是我太唐突了?你要是没想好,咱就再等等,不急,不急。”
我说不是,我是高兴的。
就这样,老周搬到了我这边来住。他的房子在城北,我的在城南,他搬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只猫。猫叫大黄,因为他姓周,猫就叫周大黄,我笑了半天,说你这起名字也太随意了。他说本来想叫周总理的,后来觉得不太尊敬。
我说幸好你没叫。
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他在邮政局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但够用,加上我的工资,两个人的小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巴。他做饭比我好吃,尤其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做出来色泽红亮,肉烂而不散,我一顿能吃两碗饭。他还会修各种东西,水管漏了、灯泡坏了、洗衣机不转了,他蹲在那里捣鼓半天就能弄好。我们那栋楼的邻居都说秀兰你捡了个宝,我说可不是嘛,这宝还会自己做饭呢。
唯一让我心里有些没底的是——我们没有领证。
这其实是我提出来的。我觉得两个人都这个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就行了,领证反而麻烦。老周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听你的。但我知道他其实想领,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说秀兰啊,我这辈子就结过一次婚,领过一次证,我以为不会有第二次了。说完他就睡着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心里酸酸的。
我想的是周舟。她还没结婚,我这个当妈的要是先领证了,别人会怎么说?我没跟老周解释这些,他也没问。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你不说,他不问,但他会一直等着。
半年时间过得很快。周舟从省城回来过一次,跟老周吃了顿饭。老周紧张得不行,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红烧肉做了三遍,前两遍都说不满意,第三遍才敢端上桌。周舟吃了一口,说周叔你这手艺能开饭店了。老周笑得眼睛都没了,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吃完饭周舟帮我在厨房洗碗,她忽然说了一句:“妈,周叔人挺好的。”
我说嗯。
她说:“比我爸好。”
我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周舟很少提她爸,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提。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是,是妈妈不要他了。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周舟走的时候,老周非要送她去车站,周舟说不用了周叔,我自己打车就行。老周说不行,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不安全。他硬是骑着电动车把周舟送到了车站,回来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他推了四十分钟推回来的,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
他说:“舟舟这姑娘真不错,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随你。”
我说:“你省省吧,她随我?我长什么样你不知道?”
他说:“你长得最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水,脸却红了。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被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夸好看,还脸红,说出来都嫌丢人。可那种感觉是真的——心里像有一壶水,被人放在小火上慢慢烧着,不是沸腾,是温热,温温热热的,刚刚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像冬天的暖水袋,不烫手,但捂在被窝里能暖一晚上。我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他在家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的时候顺路接我下班。晚饭后我们去河边散步,他牵着大黄,大黄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树,他就蹲下来等着,嘴里嘟囔着“你这狗怎么这么多事”,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某一天,安安静静地,他就走了,或者我就走了。
可我怀孕了。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怀过孕了,医生都说我的身体条件几乎不可能再怀孕。可那张化验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HCG阳性,B超单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一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黄豆那么大,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子宫里。
医生说:“赵女士,你的身体情况比较特殊,四十七岁怀孕确实属于高龄产妇,风险不小。但胎儿目前发育正常,如果你考虑保留的话,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我坐在诊室里,耳边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医生后来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只记得自己恍恍惚惚地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化验单折了又折,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高龄产妇。风险不小。胎儿发育正常。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最让我无法面对的是——这是老周的孩子。我们搭伙才半年,没有领证,我四十七,他五十五,闺女二十四岁,我们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
我该高兴吗?还是该害怕?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河边。那条河我和老周走过无数遍,河堤上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晃荡。河水是深灰色的,倒映着远处楼宇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镜子。
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哆嗦。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老周打来的,我没接。震了七八次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秀兰,你去哪儿了?饭做好了,红烧排骨,你上次说想吃。”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推开门,屋里暖气很足,桌上摆着四个菜,都用盘子扣着,怕凉了。老周坐在沙发上,大黄趴在他腿上,他听见门响,腾地站起来,大黄被他吓了一跳,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去。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有点急,“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低着头换鞋。我不敢看他。
“怎么了?”他走过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我的脸,“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把鞋换好,走进屋里。我想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可我一坐到餐桌前,看到那盘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旁边摆了一圈焯过水的西兰花,老周说这样好看——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老周慌了。他认识我这么久,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哭成这样。他把筷子放下,坐到我旁边,想拉我的手又不敢,那只手就在半空中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秀兰,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医生说什么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是不是身体……”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化验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他打开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老花眼,出门老忘了戴眼镜,看东西要拿远一点。他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从不信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HCG阳性是什么意思?”
“阳性就是怀了。”我说。
老周手里的化验单掉在了地上。大黄赶紧跑过来闻了闻,大概是觉得不好吃,又走开了。
“怀……怀了?”他重复了一遍,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你有了?”
“嗯。”
“我的?”
我被他这一问气得差点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就被他逗得又哭又笑:“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大黄的吗?”
老周没有笑。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三圈,然后忽然站住,转身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
“秀兰,”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粗粝而低哑,“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愣住了。
老周和他已故的妻子没有孩子。这件事他跟我说过,但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妻子身体不好,结婚头几年没要孩子,后来想要了,又怀不上了。他们去检查过,医生说两个人都有问题,他妻子为此哭了很久,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周。老周跟她说,没关系,咱俩好好过就行。后来他妻子生病走了,他一个人过了七年。那只橘猫是他妻子去世后第二年养的,他说家里太安静了,有个活物,至少有点声响。
我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可此刻他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像一个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既高兴又不敢相信。
“秀兰,”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这个孩子,你想留吗?”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说:“我要是说不想留,你怎么办?”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那就……不留。你的身体最重要,你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胡茬,粗粝刺手,眼角沟壑纵横,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这个男人,五十五岁了,一辈子没当过父亲,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老天忽然给了他一个孩子,他却因为在乎我,连争取都不敢争取,只敢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等我做决定。
“我想去省城,跟舟舟当面说,”我说,“这事不能瞒着她。”
“对,对,应该的,应该告诉她。”老周一个劲儿地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我去给你买车票,明天就去。不,你等等,我先去把排骨热一下,你还没吃饭呢。”
他手忙脚乱地端着菜去厨房,撞到了门框上,哐当一声,大黄吓得蹿上了冰箱。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热菜,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是《甜蜜蜜》,跑调跑得连原唱都听不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心里乱得不像话。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老周非要送我到车站,又非要给我买一大堆吃的,面包、牛奶、火腿肠,装了满满一个塑料袋。我说我就坐三个小时的车,又不是去逃荒。他说路上吃,路上吃。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挥了好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给周舟发了一条消息:“舟舟,妈今天去省城,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到了再说。”
“行吧,我下午请个假,你到了直接来我公司楼下,我们一起吃晚饭。”
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灰扑扑的村庄、光秃秃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片厂房。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已经在那里扎了根,像一颗种子落在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开始生长。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四十七岁,高龄产妇,身体能不能承受妊娠的风险?老周五十五岁,等孩子上小学的时候他都六十了,等孩子上大学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多了。我们俩的退休金加在一起,够不够养大一个孩子?还有周舟——她才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还没谈对象,忽然多了一个比她小二十五岁的弟弟或妹妹,别人会怎么看她?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得我头疼欲裂。
下午四点半,我在周舟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她。她来得很快,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又精神。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放,仔细打量了我一眼。
“妈,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那是怎么了?跟周叔吵架了?”
“也没有。”
她皱了皱眉,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耐心地等着。我这个闺女从小就懂事,知道我有话要说的时候会自己说出来,逼我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张化验单。纸已经被我折了又折,边缘都起毛了。我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周舟疑惑地接过去,展开。她看东西很快,那双遗传了她爸的丹凤眼扫过纸面,然后忽然定住了。
“这……”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妈,这是你的?”
“嗯。”
“你怀孕了?!”
她的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一对小情侣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做了个手势让她小声点。
“嗯,”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个多月了。”
周舟放下化验单,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好像在喝什么烈酒似的。她把杯子放下,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周叔知道吗?”
“知道。我昨天先告诉的他。”
“他什么反应?”
“他高兴坏了。在我面前蹲了半天,蹲得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周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
周舟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审视。就好像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妈妈不是那个只会理货、做饭、攒钱的妈妈了,而是一个有着复杂情感和两难选择的、活生生的女人。
“妈,”她说,“你不用来问我。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别人说闲话,怕人家说你妈四十七了还生孩子,怕影响你找对象,怕——”
“妈。”周舟打断了我的话。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这次却用了很重的语气,重到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为了我,什么都不为自己做。”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软绵绵的嗓音在空气里飘荡。
“小时候,我爸走了,你一个人带我。你在超市搬货,一箱啤酒二十四瓶,你搬不动也要搬,因为搬一箱多五毛钱。你的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周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一年到头不买一件新衣服,过年的时候给我买新衣服,自己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我说妈你怎么不买,你说你衣服多着呢,可你衣柜里总共就那么几件,我数都能数出来。”
“舟舟——”
“你让我说。”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些年有多少人给你介绍对象,你一个都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是怕找了人,人家对我不好,怕邻居说闲话,怕我受委屈。你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扛了十二年。妈,你扛得够久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咖啡杯里,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咖啡。
“所以这次,你别问我。”周舟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比我的嫩,没有老茧,没有裂口,但她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力量都传给我,“这个孩子,你想要就生,不想要就不生。不是因为周叔想要,不是因为别人怎么说,是你自己——你自己想不想要。”
她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妈,你自己做决定。”
我的泪水彻底决了堤。
“可是……可是我这个年纪……”
“医生说有风险吗?”
“医生说有风险,但不是不能生。”
“那就看你自己。”周舟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你要是担心钱的问题,我现在工资涨了,每个月能多给你两千。你要是担心以后带孩子太累,我周末可以回来帮你。你要是担心老了孩子还没长大——那我帮你养。”
我哭得更凶了。旁边那对小情侣又看了过来,这回周舟没有让他们看,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不在这儿哭了,咱们换个地方。”
她拉着我走出咖啡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全亮了。省城的夜晚和小县城不一样,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到处都是人。周舟拉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我拉着她的手一样,穿过人群,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吃火锅,”她说,“我妈教我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顿火锅就好了。”
我们点了一桌子菜,牛肉、毛肚、虾滑、藕片、土豆片,满满当当的。周舟往锅里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夹到我碗里。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高考那年?”
“记得啊,怎么了?”
“那年你为了给我凑学费,把你的金项链卖了。那是姥姥留给你的,你戴了二十年。”周舟一边涮肉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想,等我长大了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买一条金项链。后来我工作第一年发了年终奖,给你买了,你骂我乱花钱,可我看到你第二天就戴上了,戴了一整个星期都没摘。”
我想起来了。那条金项链,周舟工作第一年过年带回来的,用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装着。我当时骂了她一顿,说她刚工作就乱花钱,可心里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戴上去了超市上班,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语气里全是炫耀。
“妈,那条项链我一直想跟你说,不是我乱花钱,是我应该花的。你为我花了二十四年,我才为你花了一条项链的钱,你还骂我。”周舟看着我,眼睛也红了,“所以这次你别想了,别想我怎么办,别想别人怎么看。你就问你自己——赵秀兰,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汤,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周围的人都在大声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哭红了眼的母女。
“我想要。”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清,“我想给老周生个孩子。这辈子都是别人为我活着,老周他……他这辈子太苦了,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连孩子都不敢要,就因为怕我身体受不了。我想要给他一个家,一个有孩子有笑声的家。”
周舟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把抹掉,然后从锅里捞了一大筷子肉全倒进我碗里。
“那就生,”她说,“给我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不过妈我跟你说好了,生可以,但你得把身体养好,医生说的话你得听,让你少干活你就少干活,让你住院你就住院,别舍不得钱。”
“好。”
“还有,周叔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回来收拾他。”
“他不会的。”
“他会不会是他的事,我收不收拾是我的事。”周舟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这世上就你一个妈,你这一辈子就为我活了,现在好不容易要为自己活了,谁都不能拦着。”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吃了很久的火锅,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话。周舟说她公司里有个男孩子在追她,比她大两岁,做技术的,人很老实。她说她其实也有点喜欢人家,但一直没敢答应,因为怕自己不懂怎么谈恋爱,怕走了我的老路。
我说你不要怕,你比我聪明,比我有文化,你看人的眼光不会比我差。再说了,就算看错了又怎样?妈当年看错了你爸,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了?
周舟想了想,说,也是。
吃完火锅,周舟送我去了酒店。她本来让我去她那里住,我说你那单间转个身都费劲,我还是住酒店吧。她帮我开了房间,又下去给我买了水果和牛奶,还有一双防滑的拖鞋,说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不防滑,你现在不能摔着。
我把她送到电梯口,她进了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又伸手挡住了。
“妈。”
“嗯?”
“那个孩子,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认。”她说完这句话,电梯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跳到了一楼,停了。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周舟发来的消息。
“妈,其实我今天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真的,不是安慰你,是高兴。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个完整的人生。我爸欠你的,我来不及还,但这个小家伙可以——他可以在你后半辈子陪着你,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妈,谢谢你。”
我捧着手机,站在酒店走廊里,靠着墙,哭得像个傻子。
回到县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老周在车站接我,他比我还紧张,一见面就盯着我的脸看,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又不敢问,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一杯热豆浆,说天冷你先喝一口暖暖。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渣没滤干净,有点剌嗓子,是他自己打的。
“我跟舟舟说了。”我放下豆浆杯,“她说让我自己做决定。”
“那……那你怎么决定的?”老周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琴弦。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和紧张的脸,这张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有花白的头发,有五十五年生活的风霜。可此刻他的眼神,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老周,”我说,“咱俩去领证吧。”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去领证。”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你不愿意?”
他追上来,脚步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他想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周围人看见。我说你拉吧,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他这才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他压低了声音,“你是为了孩子才愿意跟我领证的,还是……还是你真的愿意?”
我站住了,看着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的,连睫毛上那几根白毛都在发光。
“周建国,”我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告诉你,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也愿意。你搬来这半年,是我离婚以后过得最踏实的半年。你做饭我洗碗,你拖地我擦灰,你修灯管我给你扶着梯子。这些事放在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有你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我不孤单了。”
“你也是,”我说,“你也让我不孤单了。所以咱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转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树,手还是拉着我的手,一点都不肯松。
“走,”他说,“回家。”
“先去民政局看看今天还办不办公。”
他转过头看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呢,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民政局下午还办公,我们去的时候前面只有一对小年轻在填表。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身份证,说阿姨你等一下,我给你们拿表,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来登记的都是大龄的”。
我和老周填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的字本来就写得好,可今天写出来的横竖都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我。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表格,又看了看我们俩,大概是想确认一下这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们确定?”
“确定。”我和老周异口同声。
那对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老周摸了又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站起来。
出了民政局大门,天已经黑了。老周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秀兰同志,谢谢你收留我。”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好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别这么肉麻。”
“我是认真的。”他直起腰,眼眶又红了,“秀兰,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我就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不管多难,我都会对你们娘俩好。不,是你们娘仨——还有舟舟。舟舟也是我的闺女。”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来了。这个孕期大概是我这辈子眼泪最多的时候。
“行了,走吧,”我拉起他的手,“回家做饭,我饿了。”
“对,对对,回家做饭。”老周一拍脑门,“家里的冰箱里还有条鲈鱼,清蒸了给你补补身子。我还买了两本孕产妇食谱,这几天反复试验了好几道菜——”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省城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万一你决定要这个孩子,我得提前准备好。”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按一个窝。
“老周,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他说,“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还有谁说过?”
“我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傻子一样,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那天晚上,老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清蒸鲈鱼、红烧豆腐、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凉拌菠菜——他说书上写的,孕妇要补钙补铁补叶酸。我把每样菜都吃了很多,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黄趴在我腿上打呼噜。我摸着它软软的毛,看着厨房里老周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实。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万家灯火中,我终于也有了一盏属于我的。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顺产。老周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八个小时,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旁边的人扶都扶不起来。我后来听护士说,这个年纪的爸爸,她见过紧张得哭的,见过激动得说不出话的,但没见过直接坐地上的。
周舟从省城赶回来,她进病房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弯下腰,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妈,”她说,“他好丑。”
我笑着打了她一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他还丑。”
“不可能,”周舟一本正经地说,“我从小就好看。”
老周在旁边嘿嘿直笑,从周舟进来之后他就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舟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叫了一声“爸”。
老周愣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舟,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五十五岁的老男人,站在病房里,当着护士和隔壁床产妇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哎,”他一边哭一边应,“哎,哎。”
周舟走过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可对老周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孩子满月那天,老周在家里摆了一桌酒,没请什么人,就我们一家人。他亲自下厨做了十二个菜,说十二代表圆满。他抱着儿子不肯撒手,周舟在旁边说他:“爸,你让他自己躺着不行吗?抱着多累啊。”
老周说:“不累不累,我喜欢抱着。”
周舟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妈,你看老周那德行,以后肯定是个宠娃狂魔。”
我说:“那你还让你爸累着?”
周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着老周抱着孩子的背影,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谢谢你给我找了个好爸爸。”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我四十七岁这年,做了母亲,也重新做了妻子。周舟有了一个弟弟,也有了一个可以叫“爸”的人。老周从一个孤单的老鳏夫,变成了一个忙得团团转的新手爸爸,他后来说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最累也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不是年轻人了,身体不如从前,精力不如从前,但我们对生活的珍惜,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因为我们知道,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
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柴米油盐,精打细算,偶尔也为孩子半夜哭闹而疲惫不堪。老周的白发更多了,我的眼角皱纹更深了,我们轮流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踱步,困得东倒西歪,可一看到那张熟睡的小脸,所有的疲惫就都消散了。
有时候老周会忽然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我给孩子喂奶,然后说一句:“秀兰,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让我给赶上了?”
我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他就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手又开始去翻他那本翻烂了的孕产妇食谱——虽然孩子已经出生了,他还是在书上找各种产后调理的方子,生怕我在月子里落下什么病根。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大锅里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身边是婴儿床上呀呀学语的小生命和手机上女儿刚发来的“妈,周末回去看弟弟”的消息。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
四十七岁这年,我重新开始了一遍人生。很苦,很累,但也很值得。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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