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南地区的明清千手观音摩崖造像
朱己祥(四川大学哲学系副研究员)陈 爽(四川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千手观音是唐宋时期以来,在四川佛教造像艺术史中,获得充分发展的重要题材。相对于唐宋繁盛时期而言,明清时期遗存数量较少,因其年代较晚且分布零散,多数被妆彩且艺术水准不高,学界鲜有重视并缺少整体观察。本文以 5 件保存较好的实例,浅析川东南明清千手观音摩崖造像的特征与价值。
一、基本情况
5 件实例分多面与单面两类,见于川南的夹江、泸县和宜宾及川东的安岳地区,均以多臂为基本特征。手部可据造型分为两种 :第一种为“正大手”,通常刻出臂部和手掌,成对结印或各持法器 ;另一种为“小手”,又称“背光千手”,大多数仅刻出手掌,向外组合成光背形。
(一)多面类实例
1. 夹江县金像寺造像。位于乐山市夹江县千佛村,其 3 号窟内浮雕千手观音与二十一眷属。观音结跏趺坐于仰莲台,作十一面、五十臂造型,其头部自下而上,以“3+3+3+1+1”形式,纵向叠置五层,第五层顶部刻一结跏趺坐佛。主、次面造型一致,面相方圆、双眉细长、两眼半睁、小嘴微抿,主面头戴高宝冠,双眉间另开一眼。观音上身袒裸,下身着系腰裙,胸颈佩戴璎珞,双肩另挎帔帛,其两只中部正大手合掌于腹前,剩余 48 只正大手持法器或空掌,与三层小手组合成舟形尖拱光背状。正大手均佩戴手镯,其中部分另戴臂钏。不结手印或持法器的正大手,与诸小手的掌心处均开一眼。正手和小手的边缘,分别刻出一层火焰纹。小手总计约残存183 只。
金像寺《种德传芳碑》记述 :“千佛山金像禅苑,乃我朝成化剙建。”在窟门左侧现存一竖长方形题记框,残存“大清国”“捨资重装金像”字样,可知该窟应开凿于明成化年间(1465—1487),现存造像或为清代重新妆彩后的面貌
2. 泸县玉蟾山造像。位于泸州市泸县玉蟾山顶,其 18 号龛内浮雕千手观音与七眷属。观音跣足立于仰莲台,作十一面、四十四臂造型,其头部自下而上,以3+3+3+1+1”形式,纵向叠置五层。主、次面造型一致,面相方圆、头梳平髻,双眉细长、两眼微睁,鼻头略宽、小嘴微抿。观音上身袒裸、下身着裙,辫发覆肩且颈刻三道蚕纹,肩挎帔帛并绕双臂后垂下,斜披络腋并系多结于腹前,胸前和裙摆等处佩饰璎珞。观音 4 只中部正大手,分别捧钵、合掌于胸腹前,两侧的40 只正大手持法器,并与诸小手组合成圆形光背状。诸手均佩戴手镯,正大手多饰臂钏,小手总计约 500 只。
18 号龛所属玉蟾山第二期造像,开凿于明正德二年(1507)以前 。千手观音的面数与头部组合方式,与夹江金像寺实例作法一致,推测前者开凿年代近于后者,同为明代中期的可能性较大。
3. 宜宾县青山造像。位于宜宾市鱼池村青山顶,其 1 号龛内浮雕千手观音与二眷属。
观音跣足站立,作二十面、四十二臂造型,其头部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为主面及左、右次面,上层位于下层主面顶部。上层中部刻一结跏趺坐佛,在坐佛顶部与两侧位置,如肉髻状叠置另十七次面。主面面相方圆,额中具一白毫,双眉细长,两眼半睁,小嘴微抿,辫发覆肩,肩挎帔帛,身着长裙,佩饰璎珞。观音两只中部正大手合掌于胸前,两侧 40 只正大手持法器或空掌,并与三层小手组合成圆形光背状。诸手均佩戴手镯,正大手多饰臂钏,小手总计约 146 只。
在造像附近残存的八边形石廊柱上,题刻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修建观音阁史实,造像年代应不晚于观音阁修建时间,推测为同一时期开凿的可能性较大。
(二)单面类实例
1. 夹江县千佛岩造像。位于乐山市夹江县千佛岩,其 7 号龛内浮雕千手观音单尊像 。
观音结跏趺坐于束腰莲台,作一面、二十六臂造型。观音头顶刻八棱华盖,外着双领下垂式袈裟,胸饰璎珞且肩挎帔帛,内着僧祗支并于腹前束带。观音 4 只中部正大手,合掌于胸前、托坐佛于头顶,两侧 22 只正大手持法器,并与两层小手组合成椭圆光背状,外层小手的边缘刻出一层火焰纹。小手总计约 68 只。
考古报告将该千手观音的年代,定为明代并指出存在改刻情况,其小手作椭圆形光背状排列且边缘装饰火焰纹作法,与大邑县药师岩 5 号龛明嘉靖十五年(1536)造像一致。由此推测,该千手观音雕刻于明代中期的可能性最大。
2. 安岳县朱家经堂造像。位于资阳市安岳县青松村,其 3 号窟内浮雕千手观音与单眷属。
观音结跏趺坐于仰莲台,作一面、一百一十六臂造型,其头戴高宝冠、面相方圆,双眉细长、两眼微睁,小嘴微抿、胸饰璎珞,外着双领下垂式袈裟,内着僧祗支并于腹前束带。观音 6 只中部正大手,分别捧珠、合掌和托物于胸腹前,两侧 110 只正大手持法器。诸手掌心多刻一眼。
该窟左壁刻一竖长方形碑,上有清同治二年(1863)题记,据此可知朱家经堂原名石硐寺,于清道光三十年(1850)造诸神像,其中应该包括该千手观音造像。
二、造型特征
(一)手部特征
正大手与小手组合的作法,延续了四川唐宋千手观音造像传统。首先,诸正大手贴附壁面,其立体感相对较弱,且前后空间感靠叠压关系表现,与结跏趺坐和站立姿态相关,此种作法在晚唐五代,已流行于川东地区。同时,诸小手以浅浮雕形式表现,作多层辐射或同心圆排列,亦为唐宋以来的常见作法。此外,夹江金像寺实例的正大手和小手,分两层并组合成舟形尖拱光背状,不同于唐宋时期主流的圆形光背状作法,参照该千手观音上方的三佛图像推测,应是受同时期佛像背屏形制影响。
从具体造型方面分析,千手观音的左、右两侧,持法器之正大手的排列呈大体对称性布局设计,其数量相同或略有相差。观察泸县玉蟾山实例的正大手分布可知,相差者当是工匠根据实际雕刻情况而定。在上述实例所持明确法器中,有部分法器亦呈对称性设置,还有部分法器缺乏经典依据,另有部分内涵不明确的法器,可通过比对图像与经典推测。
(二)头部特征
多面与单面类千手观音的主面造型一致,通常面相方圆且额部宽度略大于双颐间,双眉细长、两眼微睁并俯视前方,双唇窄薄、小嘴微抿且略呈笑容。
1. 面部的排列方式。多面类千手观音重在表现面部排列,分多层纵向与双层横向排列两种。多层者见于夹江金像寺和泸县玉蟾山,二实例作十一面且面部皆呈慈悲相,头部自下而上、从大到小,以“3+3+3+1+1”形式叠置五层。此种多层纵向的排列形式,受到十一面观音造型影响,自西夏以后开始流行汉地。夹江金像寺实例在第五层顶部另置一小化佛,化佛所挎绿色帔帛垂至两只上举的正大手中,2 手紧挨头部两侧且凸出于相邻手臂,此种作法应为顶上化佛手的另类表现。
双层者见于宜宾青山实例,作二十面且面部皆呈慈悲相,头部以“3+17”形式叠置,各次面似乎全部具螺形发髻,上层十七面组合成宝冠状,簇拥于一结跏趺坐佛周围,作法与大邑县药师岩千手观音像一致,应延续了明代同类型题材的表现传统。
2. 宝冠的细部装饰。单面类千手观音重在表现宝冠装饰,多面类实例也存在头戴宝冠情况。所见宝冠通常作上宽、下窄,中间高、两侧低的阔面高冠,冠内浅浮雕缠枝花卉或素面。
单面者如安岳朱家经堂实例,其宝冠主体为缠枝状卷草纹,有别于其他实例常见的高筒宝冠造型,延续了当地宋代菩萨宝冠的表现传统。宝冠正中饰一尊圆形头光的结跏趺坐佛,冠饰化佛为观音菩萨的标识性特征之一。该特征在唐宋千手观音造像中多有出现,却于川东南明清摩崖造像实例不太常见。
多面者如夹江县金像寺实例,其宝冠主体作三角高筒状。宝冠正中刻一对凤凰,双凤展翅并共衔珠串,其上方饰一火焰形宝珠,表现“双凤朝阳”画面。宜宾青山实例虽没有头戴宝冠,其上层头部却饰一结跏趺坐佛,应是观音冠饰化佛的另类表现。
三、眷属组合
在 5 例千手观音摩崖造像中,除夹江县千佛岩实例无眷属外,另 4 例胁侍有多种眷属组合。
(一)单眷属组合
安岳朱家经堂实例于所在洞窟右壁,辟一方形龛并塑一骑牛尊像。尊像头顶束圆形单髻,双眉上扬、两眼半睁,小嘴微抿、颈饰两道,身着圆领窄袖红底长袍,腹部圆鼓并系细长腰带,左手抓握于腰带上,右手执圆珠于胸前,左腿自然垂下踏于地面,右腿上抬斜倚于牛背上,作正面观中年男子形象,所着长袍装饰多彩云纹。牛作黑色,双角尖翘,额饰旋涡,两眼圆睁,四蹄蜷缩而卧,回首朝向窟内。
该尊像作单面双臂且面相平和,与四川地区明清时期三面六臂、并作忿怒相的摩醯首罗天不同。同时,尊像身着华丽袍带、侧坐黑色卧牛背上,迥异于手持书卷、作老者的骑牛老子像,推测表现彼时四川民间流行的牛王菩萨。摩醯首罗天作为千手观音的眷属,已在诸多唐五代实例中出现,牛王菩萨与后者组合或受此启发,其右手执圆形宝珠作法,可能受老子骑牛像影响。宝珠于佛教中寓意广进财宝,在道教中代表宇宙混沌力量,耕牛亦是农业社会重要物资。因此,将牛王菩萨用作千手观音眷属,可能意在补充和强化主尊法力,助力农业生产、实现衣食富足。
(二)双眷属组合
宜宾青山实例在千手观音两侧,雕刻一对脚踏莲台于翔云的胁侍。左侧胁侍为童男,头剔桃形发髻,双肩挎长帔帛,上身似穿肚兜,下身着长裙裤,双手合掌胸前。右侧胁侍为童女,头束圆形双髻,身着宽袖长裙,双手捧物胸前,似为桃形宝珠。
在千手观音的随侍眷属中,男女成对组合者通常有 :婆薮仙与功德天、善财童子与龙女。一方面,左胁侍作合掌礼拜的童男,右胁侍作手捧宝珠的童女,二者造型与婆薮仙的苦行老者形象以及功德天的华贵妇女形象相迥异,可知他们应当表现善财童子和龙女。另一方面,善财童子与龙女组合,对应艰难成佛与快速成佛,故将二者作为千手观音的眷属,意在指明若潜心修持主尊法门,无论过程如何,皆可成就正觉。
(三)七眷属组合
泸县玉蟾山实例在千手观音上方,雕刻一对侧面观乘云飞天。二飞天肩挎长帔帛,躬身朝向龛内主尊,其双手分别合捧圆盘供物,供物呈不规则状和圆团状。同时,该龛左壁中部辟一圆拱形龛,龛内雕刻一侧身右向的胁侍。此外,该龛侧壁底部,分别雕刻二胁侍,左侧二胁侍仅残存轮廓,右侧二胁侍着宽袖长袍。一方面,二飞天位于主尊头部两侧,其下半身均隐于翔云之内,手捧不同类型供物,使得画面协调对称,细微处又富有变化,在静态中赋予动感,组合表现供养意涵。另一方面,左壁中部的胁侍,亦躬身朝向主尊,作恭敬合掌姿态,参照前文所述可知,应该表现善财童子。龛底右侧二胁侍,作立姿比丘形象,可能表现听法弟子或主持造像的僧人。
(四)二十一眷属组合
夹江金像寺实例在千手观音上方,横向浮雕三佛四萨像。三佛均结跏趺坐于仰莲台上,具圆形头光和舟形尖拱背屏,外着双领下垂式袈裟且右肩另敷偏衫,内着当胸僧祗支并于腰间束带。四菩萨戴三角形高筒宝冠,其上身着双领下垂式袈裟,下身着长裙并于腰间束带,跣足分立于双层仰莲台上。同时,该窟左、右两壁上方位置自内向外,对称浮雕二弟子二菩萨二童子二天王像。该窟左、右两壁下方,以及前壁与侧壁转角处,对称浮雕四菩萨二天王,尊像戴卷草纹高筒宝冠。
三佛四菩萨组合在主尊上方,虽无标识性特征点明其尊格,然考虑到它们所处的位置以及千手观音的救济属性,推测表现奉持千手观音法门,可以往生三佛所在清净国土。二弟子二菩萨二童子二天王像,对称组合于所在洞窟侧壁上方,应表现常规的听法和护法部众。由于千手观音具备如来尊格,其作为主尊与四菩萨相组合,意在通过后者各自的独特能力,引导众生发菩提心、行菩萨道。二天王组合于洞窟前壁转角位置,应作为守卫千手观音道场的护法,他们也可能与窟内二天王共同组合成“四大天王”。四大天王具有护法、护国功能,他们也位列补陀珞珈山佛会之中。
综合而言,川东南明清千手观音的眷属组合,除常见的善财童子与龙女外,多数未严格按照经典仪轨记述设置,常出现根据实际需求而增设的情况。诸多道教和民间信仰神灵的加入,使得千手观音与日常生活关联密切,反映了民众直接且朴素的美好愿望。这些造像虽然整体年代较晚、艺术水准较低,但其图像组合与设计仍可见传统粉本的影响,手部印契与所持法器、眷属组合也丰富多样,直观反映了佛道两教与民间信仰融合发展的新趋势,也为理解彼时信众生活和区域文化提供了宝贵材料。
本文内容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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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朱己祥(四川大学哲学系副研究员)
陈 爽(四川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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