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劳务纠纷，而是一个兼职教师，被卷进了并不体面的商业游戏里。
教育机构则一边在无证经营的灰色地带游走；一边以“没押中”太多题为由，把许诺的奖金说成诈骗。
当这位在读博士鼓励学生理性看待培训、量力而行时，他触碰的，或许正是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
法律给出的答案是清晰的：这不构成诈骗，仅是民事纠纷；以学业前途相胁，更是站不住脚的胁迫。
我们记录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站队，而是想让更多人看见：
在学历焦虑被不断放大的当下，讲台上的那份认真，不该被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筹码；那些真心想帮学生“往上走”的人，也不该在资本的算盘声里，独自承担所有的委屈。
在专升本机构兼职被反咬“诈骗”，最近，湖南长沙一高校的在读博士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
沈佳（化名）在湖南展飞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展飞教育）兼职数年，从事专升本的专业课授课。
他表示，今年机构负责人许诺，他带的两个学生专业课（满分200分）能考到140分以上，就额外奖励他3万元。但考完后，负责人却索要奖金，并指控其“诈骗”。
该机构负责人辩称，给额外奖励是希望沈佳“押题”，但沈佳押中的比例很低。对此，沈佳坚称，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过自己只能圈重点。
律师分析，沈佳不构成诈骗，双方争议仅属于民事劳务奖励纠纷。
【1】合作几年从没发生过矛盾
“真倒霉。”沈佳面带愁容，称最近苦恼得很。
他原本在位于湘潭市的湖南展飞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兼职，进行专升本的专业授课。今年专升本考试结束后，喜报传来，沈佳正沉浸在学员成功上岸的喜悦中，机构负责人戴先生竟突然指控他“诈骗”，并让他退还费用2.5万元。
事情要从沈佳还在读硕士时说起。当时他想通过兼职赚点钱补贴生活，经过一位同专业的老师推荐，展飞教育的人联系了沈佳。
“他说一节课可以给150元到200元，我如实说我是一个学生，之前没有授课的经验，他听了之后说一节课给我160元，我就答应了。”沈佳表示，双方没有签订纸质合同，只有口头约定，他只负责上课，招生等事情全由展飞教育负责。
其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这几年他和展飞教育的工作人员多次沟通授课事宜，包括在哪上课、怎么排课、课件打印等。其提供的资料也证实他多次给学员线下授课。“有时候在他们机构上课，有时候在合作的学校里租场地，在学校里上课。”
工资一般一个月一结，后来沈佳考上博士，费用就涨到了200元一节。沈佳说，这几年他和展飞教育合作得挺愉快，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上完课我就走了，别的事情不管。”
沈佳给学生上课。图/受访者提供
因为上岸率比较高，这些年展飞教育招收的学员也越来越多，沈佳的课也从一个班几个人涨到了十几个人。
随着沈佳的授课资历积累，展飞教育也推出了越来越多的服务，比如除了常规的大班授课，还有一对二授课。“大班授课还是200元一节，一对二授课是300元一节。”
今年，除了大班授课，展飞教育还给沈佳安排了一对二辅导课。两个学生叫张衡（化名）和赵月（化名），除了给他们上一对二辅导课，别的学生询问沈佳重点，他也无偿解答了。
【2】许诺高分奖励，事后又索要回去
临近考试的时候，沈佳按照惯例给学员提供考前辅导、资料整理、教材复习和题型研判等服务。在此期间，戴先生曾向他许诺，张衡和赵月的专业课能考到140、150分以上，就额外给他3万元。但沈佳觉得以上服务是他该做的，这笔钱给不给都行。
值得一提的是，沈佳称，考试前不久，戴先生还让他去“搞真题”。沈佳明确拒绝了，“一来我没有这个本事，再者这也涉嫌违法啊。”他告诉戴，自己只能给学生划重点，戴思考之后说：“学生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考试前几天，戴先生给沈佳发了5000元，让其在划重点一事上多用点心。考完试，当得知张衡和赵月的专业成绩预估能有“180”“190”之后，戴先生又给沈佳转了2万元。
“我理解该款项对应的是我已经提供的考前辅导、资料整理、教材复习和题型研判等劳务，就收下了。”剩下的5000元，沈佳示意留给学生买零食。
岂料，6月16日，戴先生突然向沈佳索要这2.5万元，并指控沈佳“诈骗”，称他“办的这件事情，连20%的实质性内容都没有，总分连40分都没有”。
沈佳觉得非常委屈，首先他从没答应过划重点的命中率，而且张衡和赵月的专业课都在160多分，这和戴先生的指控不符。
双方就2.5万元的沟通。图/受访者提供
沈佳分析，戴先生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双方的矛盾。自己曾参加过学校组织的讲座，在讲座中他鼓励专升本的学生自学。“以我多年的教培经验来说，大家可以自学，或者理性选择培训服务，不要因为焦虑承担过高经济压力。因为有的学生本来经济条件就不好，为了专升本花几万甚至十多万。”
让沈佳无助的是，戴先生称如果他不退钱，他就到沈佳就读的学校举报。为了息事宁人，沈佳将2.5万元退给张衡。其解释：“这个钱也是从学生身上来的，既然如此就退给学生好了。”
其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收到钱后，张衡给戴先生转了2万元，把5000元又转回给沈佳，并备注“自愿赠予”。在聊天记录中，不少学员感谢沈佳在专升本上的帮助。
沈佳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戴先生却没有罢休，一定要沈佳把那5000元转给他，并多次以要去学校举报等说法施压。
沈佳称，这件事让他心力交瘁，睡觉都会被惊醒，但他现在要争口气。“这5000元是学生自愿赠予我的，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可以证实。如对方有异议，应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沈佳表示，双方矛盾爆发之后，他已经和展飞终止了合作。后来沈佳还了解到，除了明面上的收费，戴还会在考试前以“划重点”等名义找学生额外收费。他直言双方理念不合，“我是一个老师，他是一个商人。”
6月25日，九派新闻联系了戴先生，他表示自己确实给了这笔钱，“我是想要一点实质性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懂我意思。”其表示是要沈佳“押题”“至少押中一半吧”，但沈佳“押中的原题不到10%”。
考完学生来找戴先生退钱，所以他去找沈佳退钱。至于戴先生和学生之间是怎么约定的，其称不方便透露。其认为沈佳诱导自己以为他能押题，但效果不好，他也是受害者。
在戴先生口中，他对沈佳很好，但沈佳鼓励学生自学等做法损害了他的利益，所以他要和沈佳签一个协议，要求沈佳不得对展飞教育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如影响其正常经营，造成的损失金额，乙方（沈佳）愿承担所有后果。”双方未就协议达成共识。
戴先生拟定的协议，双方未达成一致。图/受访者提供
当记者询问想如何解决两人之间的纠纷时，戴先生一开始表示：“到时候我会去沈佳就读的大学，当面和他们校领导沟通。我会找他本人，在他们学校领导面前去处理这个问题。”
后来其又表示，现在他不要沈佳退那5000元了，“我需要跟他签订好这个和解协议，就是说他拟好之后发给我，我看了之后同意没问题，我们再去签，这个事情就过去了。”
【3】教培机构涉嫌无证经营，律师解读
沈佳的行为是否构成诈骗，这2.5万元孰是孰非？
在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沈佳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罪。依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及诈骗罪司法解释规定，诈骗罪成立需同时具备主观非法占有目的、客观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物、造成财产损失四大要件，缺一不构成刑事犯罪。本事件中，3万元奖励是机构负责人戴先生作出的口头约定，并非沈佳虚构教学能力骗取款项；两名学生最终考出160余分，达标约定分数标准，沈佳完整履行授课义务，无虚假宣传、隐瞒事实的行为，主观无非法占有钱款的故意，双方争议仅属于民事劳务奖励纠纷，不符合诈骗犯罪构成要件。
赵良善表示，戴先生无权要求沈佳退还2.5万元款项。根据“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诚实信用原则与全面履行原则，民事主体达成的合法口头约定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应当依约履行义务。戴先生设立高分奖励规则，学生成绩达标后付款条件已成就，其自愿转账2.5万元属于合法履约行为。戴先生事后单方认为分数不达标的理由不成立，无合同撤销、款项返还的法定依据，其退款诉求不受法律保护。
赵良善指出，戴先生以向学校举报为由施压、胁迫退款的行为不合法。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以胁迫手段迫使他人作出违背真实意思的民事行为，属于可撤销的违法行为。戴先生因自身履约反悔，利用沈佳在读博士的学业身份进行要挟施压，逼迫其退还合法所得，不属于正当维权途径，属于民事胁迫行为。若持续骚扰、恐吓施压，情节严重还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涉嫌寻衅滋事，沈佳可留存证据报警维权。
九派新闻注意到，天眼查显示，展飞教育的经营范围为：教育咨询服务(不含涉许可审批的教育培训活动)等。九派新闻在教育部推出的“校外培训家长端”App也没有查到展飞教育的名字。而相关部门规定，正规培训机构需同时具备《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及《营业执照》（或《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并在培训场所显著位置公示。
记者以咨询者的身份实地探访展飞教育，该机构工作人员详细介绍了“专升本”的课程和费用，并展示了线下授课的地方。至于办学资质，工作人员并未出示《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表示“你说完全合规，他不完全合规，大家做这个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积极暗示在这报考不会有风险。
展飞教育线下授课的教室之一。图/九派新闻 林长武
赵良善解释，若展飞教育无合法线下学科培训资质，将面临多项行政处罚。依据“民办教育促进法”及《校外培训行政处罚暂行办法》，专升本专业课属于许可类教育培训项目，必须取得办学许可证方可开展线下授课。该公司经营范围仅包含教育咨询，明确不含许可类培训活动，其开展线下培训，属于无证办学、超范围经营。监管部门可依法对其作出责令停止培训、没收违法所得、罚款、限期整改的处罚，情节严重的可责令停业、吊销营业执照。
九派新闻调查组记者 林长武
编辑 任卓 肖洁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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