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时下了点小雨,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抱着胳膊,裙子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赶紧按下去。我车从地库开上来,正好看见她朝我招手——不是那种夸张的挥,就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试探什么。

她叫林晚,是市场部的,比我晚进公司一年。漂亮是公认的漂亮,皮肤白,眉眼细长,笑起来有点冷。我跟她没什么交情,偶尔在电梯里碰到,点头而已。但那天雨不大不小,走路到公交站得淋十分钟,我心一软,靠边停了车。

"上车吧,我顺路。"

她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雨刮器吱吱地刮着前窗,车厢里一下全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栀子花味。

一开始很安静。导航播报路况,电台放着老歌,她低头看手机,偶尔跟我说一句"前面左转"或者"其实可以走辅路"。我心想这不算尴尬,甚至有点自然——就像载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然后红灯,车停下来。她忽然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我。我余光里感觉到她在动,但没转头。然后我听见布料轻微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裙摆被往上提了提。

她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混着栀子花的味道扑过来:"你看我腿白不白?"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偏了一寸。她的裙摆确实拉高了不少,露出一截大腿,白得晃眼,在车厢幽暗的光线下像一截白瓷。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外面的车灯被拉成一条条光带,滑过她的皮肤。

我愣住了,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红灯还有二十多秒。

她没笑,也没媚,就那么看着我,眼睛清亮得像质问。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勾引我。

她是在测试我。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回前方,看着红灯倒计时从19跳到18。

"白的。"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但你先把裙子放下来,冷。"

她没动。我转过头看她,正色道:"林晚,我结婚三年了。我老婆在家等我吃饭。"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一弯——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她把裙摆放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重新靠回座椅,看着窗外说:"我知道你结婚了。你办公桌上有合照。"

"那你还——"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回我。"她说这话时没转头,声音贴在车窗上,像外面的雨一样淡,"上周公司年会,张总灌我酒,你看见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哑了。我想起来了。年会那天她穿着这条裙子,被张总搂着肩劝酒,我路过时她看了我一眼,我低头走开了。我告诉自己那是领导的事,我一个部门小主管掺和什么。

"我没怪你。"她终于转过脸来,"但你今天停下车载我,我就想试试看。你这个人,到底能忍到哪一步。"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滑进雨幕里。雨刷左右摆着,一下,一下,像在替我们维持某种节奏。

后来我开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她坐在那儿,看着挡风玻璃上汇成溪流的水,说了一句话。

"这公司里,愿意帮我开门的人很多,愿意帮我挡酒的一个都没有。你虽然没挡,但你至少没加入。"

她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几滴。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那颗细小的痣跟着动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载我。明天不用了,我买了把伞。"

门关上了。她撑着伞走进雨里,高跟鞋踩过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之后我们在公司再遇到,还是点头,还是电梯里偶尔同乘。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张总还是灌她酒,但我开始走过去说"林晚今天胃不舒服,我替她喝"。

再后来她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走之前,她在茶水间跟我擦肩而过,低声说了句:"那次在车上,你没让我失望。"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想说什么,她已经走了。

现在过去好多年了,她那条裙子的颜色我已经记不清,但那个雨天,车厢里她的那句话,还有我盯着红灯倒计时的那二十秒,始终清清楚楚。那二十秒里我做了两个选择:一个是把视线收回来,一个是把余生守住了。

有些诱惑像雨刮器一样,来了又走,刮得再干净也挡不住下一场雨。但雨落到地上,渗进土里,有些种子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那晚我回家,老婆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两碗饭,她问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我说下雨天凉,饿得快。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笑着说你手心怎么这么凉。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没松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