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从格尔木开往拉萨的“复兴号”行驶在昆仑山口断面上。车窗里,乘客们举着手机拍摄远处连绵的雪山,有人指着窗外喊:“看,有人在敬礼!”
铁路旁的执勤点上,穿着橘色工作服的护路工扎西站得笔直,朝着列车驶来的方向抬手敬礼,直到车尾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这样的敬礼,他已经做了十几万次。有人问他这礼是敬谁,这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说:“敬车上的客人,敬我修过的路,也敬那些没能等到火车开进拉萨的老伙计。”
这样的场景,在青藏铁路沿线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无论是海拔5072米的世界最高火车站唐古拉站,还是可可西里无人区里的孤寂岗亭,那些常年驻守高原的护路员、武警战士和铁路养护工人,总会不约而同地面向列车立正、敬礼。这个跨越20年始终未变的动作,藏着这条“天路”最动人的精神密码。
上图:2006年6月17日,在西藏当雄县,尼玛拉姆(右)和母亲白玛拉姆看着火车从即将全线通车的青藏铁路上驶过(新华社记者觉果摄);下图:2026年5月28日,在西藏当雄县,尼玛拉姆(右)和母亲白玛拉姆观看火车驶过(新华社记者丁增尼达摄)。
2026年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也是青藏铁路全线通车20周年。青藏铁路全线西起青海西宁、终至西藏拉萨,其中格尔木至拉萨段于2006年7月1日正式通车。从格尔木到拉萨,1142公里的钢铁动脉横亘昆仑山、穿越可可西里、跨过唐古拉山,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世界屋脊”上延伸了整整二十年。它不仅是一条交通线,更是藏汉各族群众守望相助的“同心路”,是西藏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快车道”,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生动写照。
“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20世纪,美国旅行作家保罗·泰鲁曾在《游历中国》中写下这句断言。在当时许多西方观察者眼中,在冻土、高寒、缺氧的青藏高原修建铁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一些西方媒体甚至断言“青藏铁路撑不过十年”,还恶意揣测其“目的是掠夺西藏资源”。
然而二十年过去,现实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截至2026年6月30日,青藏铁路累计运送旅客1.04亿人次、货物8.24亿吨;西藏自治区GDP从2006年的290.05亿元跃升至3000亿元以上;西藏农牧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连续20年保持两位数增长。一个个数字背后,是360多万西藏各族群众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幸福感,也是雪域高原跨越式发展的坚实步伐。
2002年7月,几位工人在青藏铁路风火山隧道氧吧吸氧。新华社记者赖向东摄
而这一切成就的背后,是几代建设者难以想象的付出与牺牲。
为了把这条“不可能的路”铺向世界屋脊,14万多名建设者投身高原建设。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寒缺氧地带,人类生理极限被一次次挑战。由于长期处于极度缺氧环境,许多年轻建设者头发脱落、指甲凹陷、心脏肥大,患上不可逆的高原病。在风火山隧道等关键控制性工程施工中,工人们常常“吸着氧气干,干完接着吸”。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年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冻土之上,化作昆仑山脚下沉默的丰碑。
通车并不意味着艰苦奋斗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漫长坚守的开始。
为了保障铁路全天候安全运行,数千名养路工常年驻守无人区。在唐古拉山口,冬季气温低至零下40摄氏度,狂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如同刀割一般。养护工人每天都要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徒步巡检数公里,检查螺栓、清理道砟。许多夫妻档、父子兵在海拔5000多米的沱沱河、安多等站点一守就是十几年,错过孩子出生,缺席父母临终,甚至因长期高寒作业落下严重风湿和心肺疾病。正是这些无名英雄以健康乃至生命为代价,才换来了雪域高原二十年的安宁与繁荣。
2006年10月25日,列车行驶在青藏铁路上,远处是念青唐古拉山脉。新华社记者觉果摄
青藏铁路的二十年,也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在高原落地生根的二十年。
通车前,西藏90%以上的物资依靠公路运输。100斤面粉从西宁运到拉萨,仅运费就要30元,拉萨市场上的蔬菜价格一度比内地高出三倍,很多偏远牧区群众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雪山。2006年,一位德国工程专家曾感慨:“在这样的海拔修铁路,不只是工程挑战,更像是在挑战人类生存极限。”
如今,高原百姓的生活早已发生巨大变化。内地的化肥、建材、家电和新鲜果蔬,沿着铁路源源不断运进西藏,运输成本下降40%以上。现在拉萨菜市场里,2块钱一斤的白菜、3块钱一斤的苹果已经十分常见,过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新鲜水果,如今也成了普通家庭餐桌上的日常。
铁路改变的不只是物价,更改变了人生的半径。
过去,牧区年轻人想出去闯荡,需要坐三天三夜汽车到西宁;如今,坐火车22小时就能到兰州,48小时便可抵达北京、上海。越来越多的西藏孩子沿着铁路走出高原求学,越来越多年轻人到内地就业创业。那曲牧民卓玛的两个孩子,一个在成都读医科大学,一个在广东开网店销售那曲虫草。卓玛常说:“青藏铁路不是修在地上,是修在我们老百姓心上,它把我们和全国连在了一起。”
青藏铁路的二十年,也是高原生态保护与发展协调并进的二十年。
围绕生态问题,西方社会曾出现不少质疑声音。2005年,美国《纽约时报》曾担忧:“这条铁路可能改变脆弱的高原生态系统。”但时间证明,中国并没有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2011年10月23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野驴在青藏铁路沿线的草场活动。新华社记者侯德强摄
为了保护藏羚羊迁徙,铁路全线专门设置33处野生动物通道,每年6月藏羚羊迁徙季,都会有工作人员现场值守。青藏铁路通车20年间,累计约有20万只次藏羚羊通过野生动物通道完成迁徙。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数量也从2006年的不足7万只恢复增长到30多万只。
为了保护冻土,建设者首创“热棒技术”“片石通风路基”等工程方案,沿线冻土稳定性长期保持在99%以上,没有出现大规模沉降。铁路沿线垃圾实行全程闭环转运,格尔木至拉萨段车站大量采用太阳能供电,就连铁轨两侧的草皮,也是在施工时提前剥离保存、通车后再原样回植。
如今的青藏铁路沿线,经常能看到“车在景中走,羚羊路边跑”的画面。2007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官员曾评价:“青藏铁路为高原生态保护与大型基础设施建设之间的平衡,提供了重要经验。”它不仅没有破坏高原生态,反而成为全球高海拔铁路绿色建设的典范。
青藏铁路的二十年,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断深化的二十年。
通车前,西藏每年接待游客不足300万人次;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经突破7000万人次。“坐着火车去拉萨”,也成为无数中国人的旅行梦想。越来越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沿着铁路走进布达拉宫、冈仁波齐,走进普通藏族群众家中,品尝酥油茶、体验藏历新年,感受真实而立体的西藏文化。
2007年4月30日,几名到西藏旅游的游客在拉萨火车站前合影留念。新华社记者格桑达瓦摄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藏族群众也沿着铁路走向全国,到内地经商、求学、工作,把藏族文化、艺术和特色产品带到更多城市。在拉萨八廓街,可以听到四川话、广东话、东北话,各地商人在这里开起饭馆、超市和文创店;而在上海、成都、广州街头,也能看到藏餐馆、唐卡店和藏香铺,许多店主正是乘着青藏铁路走出高原的藏族年轻人。
各民族在交往中增进了解,在交流中加深感情,在交融中凝聚共识。这份跨越山河的情谊,是青藏铁路带给西藏最珍贵的礼物。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各族人民共同开拓了辽阔的疆域,共同书写了悠久的历史,共同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共同培育了伟大的精神。”青藏铁路二十年的发展历程,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实践。
如今,川藏铁路正在加紧建设,新的“天路”即将贯通雪域高原东西两端。未来的西藏,将有更多“钢铁动脉”连接内地、通达边境,将有更多梦想沿着铁路走出雪山,也将有更多幸福沿着铁轨来到高原。
这条跨越二十年的“天路”仍在不断延伸。它承载着过去二十年的光荣与梦想,也将通向西藏更加光明、更加繁荣的未来。
作者:布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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