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兆云 王盛泽
江一真在白求恩卫生学校迎来印度大夫柯棣华等人
白求恩牺牲不久,又有两位国际友人来到了白求恩卫生学校。他们就是印度援华医疗队的柯棣华和巴苏华。
1938年,印度国大党领袖尼赫鲁应八路军总司令朱德请求,决定派一支小型医疗队到中国,以示印度人民支持中国人民的抗日事业,此举得到印度社会各界的支持和响应。这年9月17日,由5位医生组成的印度援华医疗队抵达广州,第一个上船欢迎他们的是保卫中国大同盟主席宋庆龄。在重庆,根据印度医疗队员们所请,中印文化协会主席谭云山为他们每人起了一个中国名字,每人名字中都有一个“华”字:爱德华、柯棣华、卓克华、木克华、巴苏华。医疗队于1939年春抵延安后,毛泽东专门给尼赫鲁写信致谢,尼赫鲁也回了热情洋溢的复函。
1940年6月的一天,江一真接到军区卫生部的电话,告诉他说印度援华医疗队的柯棣华和巴苏华两位医生已经到了第三军分区,要卫生学校派人去接他们。江一真听到这一好消息,别提有多高兴了。
放下电话,江一真马上招呼有关人员出发,到驻在史家佐的三分区司令部接柯棣华他们。时值农历夏至不知是天热还是心急,江一真和大家都一个个解下了扎在腰间的皮带,敞开了领口。
江一真他们向东走了不远,就看到一队人马迎面而来,正是柯棣华一行。原来柯棣华等人也是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到前线开展工作,于是不等江一真去接,就循着山路赶来了。在半路上不期而遇,大家都极为高兴。
回去的路上,江一真仔细打量了他们二人。尽管天气热,但他俩的衣着却很规范,连腰间的皮带也没有解下来。柯棣华个子不高,面色黝黑,一副憨厚谦恭的神态,像是福建老乡。看到他们脸上难掩倦意,江一真想从延安辗转到这里,经过半年多的跋山涉水,路途上的劳顿可想而知。江一真知道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于是安排他们在村子中的一户老乡家住下来。
“江校长,我想知道分配我们做什么工作?”柯棣华竟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中国话。
“工作有你做的,不忙,先休息几天再说。”江一真朝他摆了摆手回答。
柯棣华嘴唇动了动,终于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一真看他俩用热水洗过脚后才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想,两位印度大夫还是好说话,不像白求恩的脾气那样犟。
◆江一真(中排左二)、柯棣华(中排左三)与白求恩卫生学校部分教员、学员在一起。
第二天,在白求恩卫生学校主办的葛公村军民欢迎大会上,柯棣华说:“这里是白求恩大夫工作过的地方,你们的学校也以白求恩的光荣名字命名。我一定要像他一样,献身于反法西斯的伟大事业,绝不玷污白求恩的名字。”
江一真既担任校长,同时又要分管附属医院的工作,除了行政、教学等一大摊子事情外,他还要亲自做些大手术。他知道柯棣华也是一位很优秀的外科大夫,就想先安排柯棣华做帮手,等熟悉一段情况后再说。柯棣华一听说要帮助做手术,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江一真有一例重要手术要做。当他来到手术室时,发现柯棣华早已经洗好手等在那里,柯棣华的配合得心应手,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柯棣华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基础好,又在八路军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很快就适应了前线的情况。他手术做得干净、漂亮,慢慢地,他就可以独立地主持一般性手术了。不过他极为谨慎,遇到截肢或摘除脏器类手术,从不单独处理,总要和江一真反复商量,制订出最佳的方案。有时江一真讲了处理意见,他还不肯就此罢休,要刨根究底地追问这样处理的理由。江一真一方面为他认真谨慎的工作态度而高兴,另一方面又难以应付他那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
见面第一天,江一真就感到柯棣华脸色不好,还以为是旅途劳顿,也就没有多问。见后来一直都是如此,江一真又想是不是他脸色比较黑的缘故,加上事情太多,也就没有当作很大一回事。只是这个疑问总是留在心里,挥之不去。作为领导,江一真必须关心每一位同志的健康,更不要说是国际友人,他有关心保护的责任。但当江一真每次问到柯棣华,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时,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问题,不要担心。
问题还是暴露了。一天手术后,柯棣华突然弯下腰蹲在地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江一真赶忙扶他躺在一张诊断床上,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刚开始他还不肯说,在江一真的再三追问下,他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才如实以告,他下腹痛,伴有饥饿感,大便时曾排出过几节绦虫。他还告诉江一真,他和巴苏华在这年5月路过晋南时,可能在那里吃了一顿没有完全煮熟的猪肉,不小心感染上了绦虫病。
感染上绦虫病可太糟糕了,江一真深知这在当时是无药可治的难症,不由地暗暗为他担心。
柯棣华或许看出了江一真的担心,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对他说:“没有关系,我已经喝了一些煎石榴根水,看效果吧。”
“煎石榴根水?”江一真感到纳闷又惊奇。煎石榴根水是当地群众用来治绦虫病的偏方,他怎么会知道呢?
“是我刚刚学到的,我还知道十几种偏方呢!”柯棣华语气中透出几分自豪。
江一真批准柯棣华带病上前线,柯棣华放弃回国机会
9月中旬,著名的百团大战第二阶段战斗打响了,柯棣华和巴苏华坚决要求到前线去。江一真不同意柯棣华去,理由很简单:他是个绦虫病患者。
柯棣华根本不听江一真讲的理由,一连几天缠着他,软磨硬泡,不愠不火,总之就是想说服江一真,但江一真还是硬着心肠不松口。
最后,在柯棣华答应不直接参加火线救护、不连续工作10小时以上的条件下,江一真才勉强同意了他上前线的要求。但江一真一再交代随柯棣华去的同志,要注意他的起居,不能太劳累,做到劳逸结合。
在欢送柯棣华和巴苏华上前线时,江一真又将提出的条件再强调了一遍,柯棣华像顽童似地挤挤眼笑了。
柯棣华和巴苏华到前线后,被分别派到三分区和四分区工作。分别前,他俩还提出竞赛,看谁治疗伤员又好又节约材料。
◆1939年3月,柯棣华(右)在延安给八路军战士为伤员做手术。
他们回到白校时,已是10月中旬了。虽然柯棣华讲起战场上的事还是一脸兴奋,但江一真发现他黝黑的脸膛透出黄色,人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他从随去的同志那里得知,柯棣华在前线工作了13天,共接收了800余名伤员,并为585人施行了手术。他脑子里似乎不存在什么苦和累,也不存在什么危险,只有千方百计抢救伤员,江一真提出的条件更是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有一次他曾连续三天三夜没有离开工作岗位。
听到这些,江一真又急又气,心疼得不得了,柯棣华真是不要命了!他不免埋怨随去的同志:“你为什么不阻拦,让他这样拼命?!”
随去的同志也感到委屈:“你试试看,他那犟劲,你能说服得了吗?”
江一真也知道自己的埋怨只是气话,正想质问柯棣华时,却发现他早已偷偷地溜走了。至此,江一真才感觉自己最初对柯棣华的印象并不准确,在某种程度上他与白求恩是一样的犟,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还在柯棣华和巴苏华在前线时,江一真接到军区转来的一封电报。电报系毛泽东所发,上面只有一句话:请柯棣华和巴苏华立即取道延安回印度。语气严肃,也没有过多的解释。柯棣华和巴苏华回来后,江一真把电报交给他们。柯棣华很惊讶,怀疑是电文译错了,一再说:“这是为什么呀?战斗正在进行而要我们离开,我不能理解。”巴苏华比较冷静,分析是印度方面来电报催他们,他们出国已经两年多,超过了原定一年的期限。
虽然前线很需要像柯棣华这样的大夫,大家感情上也舍不得他们走,但江一真还是以大局为重,建议柯棣华与巴苏华按照电报所要求,赶紧准备,尽快上路,以抢在敌军采取新的战役行动隔断晋察冀边区与延安的联系之前成行。
不久,柯棣华与巴苏华找到江一真,原来他们私下讨论出了一个意见:就是由巴苏华返回延安弄清情况,柯棣华则留下来在学校或医院工作,因为这里需要医生。江一真感到为难,因为是毛泽东要他们俩一起回去,江一真不能不执行,更不好改变。
柯棣华见他面有难色,便主动说:“我留下的原因由巴苏华向毛主席解释吧,我是自愿的。”
江一真又何尝不希望他俩留下呢?不仅根据地十分需要这样的人才,而且他们的影响很大。仅是他们留在边区工作这一事实,便足以大大地鼓舞边区军民的士气。但他不能私下决定,表示如果要留下一个人,那还得报告司令员决定。
请示的结果,柯棣华的要求被批准了。聂荣臻严肃地指示江一真:柯棣华留下可以,但要绝对保证他的安全。
江一真将请示结果告诉他们,柯棣华眉开眼笑,捅捅巴苏华说:“喂,你嫉妒吗?”巴苏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嫉妒,真的嫉妒!”
柯棣华留下来后,被任命为白求恩卫生学校的外科教员。开始江一真想让随他们来的翻译再留一段时间,但柯棣华坚持自己能说汉语,让翻译随巴苏华返回延安。
◆柯棣华在白求恩卫生学校任教上课的情景。
柯棣华日常用语没什么困难,但要用汉语讲医学术语就显得太难了,于是他备课只得借助词典,把生词用英文字母注音,这就大大增加了备课的工作量。但困难对他来说,似乎不知为何物,为了搞好教学,他几乎天天打夜仗,而且情绪极好,仿佛绦虫也不打扰他了,脸色反而渐渐红润起来。进进出出,嘴里总是哼着歌曲或小调,时而还到篮球场上来两下。
一天晚上,夜深人静,也许是工作顺利吧,柯棣华竟哼起京剧来。他捏尖嗓门学女声的怪腔怪调,把江一真等人吓了一跳。及至听清他是在唱京剧,江一真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一个永远不知忧愁的乐天派。
和柯棣华接触多了,江一真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多。1938年6月柯棣华申请加入印度援华医疗队时,他的聋哑母亲希望儿子留在身边陪伴,柯棣华说:妈妈,现在有很多中国母亲和姐妹正在遭受侵略者的凌辱和屠杀,为了更多的母亲和姐妹,我才和您分离,到遥远的中国去。医疗队从重庆赴延安前一晚,柯棣华收到一封家书,称父亲突然亡故,母亲卧床不起。当晚他给家人回信:在我未能履行我向国大党提出的至少要在中国工作一年的诺言之前,我不能回国,恳请家人理解我。他还向队长爱德华表示:纪念父亲最好的行动,就是帮助中国人民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
江一真在为柯棣华的壮举感动时,更坚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爱好和平的世界人民面前,法西斯的非正义之战必败无疑,中国的抗日战争必胜!
江一真力荐柯棣华当医院院长,边区有了“第二个白求恩”
1941年11月,江一真领导白求恩卫生学校在日伪的“扫荡”中转移时,听到了蒋介石发动针对新四军的皖南事变的消息。当江一真向柯棣华作了简要介绍后,刚给学员做完动物解剖的柯棣华义愤填膺,将橡皮手套猛地掷进装着清水的盆子,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擦也不擦,大声嚷着:卑鄙下流!卑鄙下流!
江一真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平常温文尔雅的书生,此时完全变成了一头发怒的狮子。
发生在长江南岸的皖南事变,刺激了北方省份的日伪顽军。策反、暗杀,各种手段都对八路军用上了。为了巩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各部队和地方政府联合召开军民誓约大会,决心同日伪顽斗争到底。
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驻地张各庄,江一真主持召开了大会,柯棣华庄严地走上讲台,用中文宣誓,与八路军和中国共产党人一起迎接最严峻的局势。接着,他和大家一起唱起他最喜爱的《义勇军进行曲》。悲愤激昂的誓词和歌声,把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大夫的感情,与中国抗日军民的感情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中印人民团结万岁!”“打倒日本法西斯!”与会人员为会场同仇敌忾的气氛所感动,情不自禁地喊起了口号,一时喊声震天,手臂如林,表现了大家抗战到底的决心。柯棣华两眼满含泪水,激动得两手微微颤抖。
散会后,江一真发现柯棣华心绪难以平静,特意陪着他相对而坐。江一真自己燃起一支烟,又给柯棣华倒了一杯水。这样过了一会儿,柯棣华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下来。
◆柯棣华
柯棣华说:我在中国的时间越长,就越发现中印两国在历史上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也渐渐理解为什么在支援中国这件事上,印度各党派、各阶层是那样的一致,所以每逢听到中印团结的口号,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江一真默默地听着他的倾诉,赞同地点着头。
柯棣华又说:“在我离开家乡时,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两句话,一句话是他不希望看到一个在中国一事无成的儿子;另一句话是只要印度和中国团结起来,就没有人可以在亚洲任意摆布人民的命运。后一句话不是父亲个人的意思,在每次欢送我们的会议上,我都听到过类似的话。这是印度人民的声音。”
听着柯棣华发自肺腑的一席话,江一真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印度这个国家增加了更多了解,更加从心里肃然起敬。他终于理解了,在外表矮小而瘦弱的柯棣华身上,却隐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的原因所在。
白校附属医院改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后,一直没找到适合的院长人选。江一真为此而着急,他蓦地想到了柯棣华。柯棣华留校工作不久,就曾交给江一真一份关于改善手术室的设想。江一真看后,认为不错,即交代医院照办。江一真发现这位小个子是个有心人,工作认真负责,而且还很主动。
江一真正有这么个想法,几天后,柯棣华又来找他了,提出要改变外科换药太勤的建议。
“为什么?”江一真开始有点不理解,医院都是这样操作的,有时换药耽误了,伤员们还有意见。他理解伤员们都想让伤口早一天好起来,好早一天重返战场杀敌。
柯棣华解释说:“伤员的情况不一样,治疗进程也不一样,开始阶段为了去毒、消炎,就应该勤换药,但到后期每天换药不利于伤口愈合。”
江一真听了觉得有道理,但如何向伤病员们解释呢?能不能说得通呢?
柯棣华说:“我建议你向伤员们讲清这个道理。”
江一真说:“还是请你来讲,因为伤员也很信任你。”
江一真看着柯棣华,像是开玩笑又半是认真地说:“老柯,我看你能当院长啦!”这是他有意进行的一次试探。
听江一真这么说,柯棣华的脸都红了,连忙说:“江校长,你不要开玩笑了,我怎么能干得了呢。”
经过各方面的观察,江一真认为,柯棣华是院长的合适人选。他完全相信柯棣华对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赤诚之心以及他的领导能力,完全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但他也有担心,在这个斗争最严酷的时候,要一个外国人来担任院长,而且他还身患疾病,这是不是太难为他了。同时江一真也隐约感到柯棣华对做行政工作很少有兴趣,所以也担心他肯不肯接受。
几经踌躇,江一真和政委喻忠良商议了多次,一直难下决断,最后还是决定提名柯棣华担任这一职务,报经军区领导后,得到批准。
出乎江一真的意料,当他将这个消息告诉柯棣华时,柯棣华没有拒绝,只是问了一句:“我行吗?”
江一真给予鼓励:“你行,聂司令员希望你成为第二个白求恩。”
◆1940年6月,柯棣华代表印度援华医疗队参加白求恩陵墓揭幕式,并敬献花圈。
柯棣华“哦”了一声,陷入沉思。显然,聂荣臻的希望触动了他的神经,引发了他的联想。柯棣华来晋察冀边区时,白求恩已经逝世,虽然两位国际友人无缘见一面,但柯棣华对白求恩非常敬重和崇拜,心里早已把向白求恩学习当成自己的奋斗目标。所以他不仅精心收集有关白求恩的全部遗文,还再三要江一真给他介绍与白求恩一起工作的感受。他无比钦佩白求恩的科学态度。一次,他指着白求恩最后一篇著作《游击战中师野战医院的组织和技术》对江一真说:“这真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好就好在把西方现代医学手段运用到中国的战争实际。”在实际工作中,柯棣华早已把白求恩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处处严格要求,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解除伤病员的痛苦。正是从这些考虑出发,柯棣华觉得中国的抗战事业需要他,医院需要他,伤员们需要他,所以他没有推卸重任。
江一真给他介绍了一些管理医院的切身体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印的是毛泽东为纪念白求恩而写的文章。这本书是江一真托人好不容易从延安带来的,他也只此一本,平时看得极为珍贵。江一真小心地抚了抚书的封面,交给柯棣华说:“怎样做一个白求恩式的医务工作者,这里面全讲清楚了,这本书就送给你吧。”
柯棣华郑重地接过这本书,坚定地点着头,决心要以白求恩为榜样。
实践证明对柯棣华的任命是正确的。他上任之初,便领导制定了不少切实可行的管理制度。像伤病员班排组织、领导干部轮流查房、医生护士每周一次工作汇报会等等。他言必行、行必果,雷厉风行。在一次征求意见会上,有位同志提出应该在平时就组成战地救护医疗组,以适应战时需要。散会后,柯棣华立即召集医院领导开会,决定采纳这条意见并付诸实施,他自己也担任了一个救护组的负责人。在他的领导下,医院工作迅速改善。来医院参观的一位英国教授感慨地写道:“在如此之艰难环境中能够创造出第一流的成就,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柯棣华的回答是:“只要我们争取进步,我们就能进步!”
1941年全年,柯棣华施行了430多次手术。除了一般外伤的治疗、腐骨摘除、捡取弹片等手术外,他还从事一些难度很大的手术,且大部分手术效果良好。在敌人“扫荡”间歇时,他则协助各军分区的诊疗工作,奔走诊治,远达数百里之遥。
柯棣华刚来时,做江一真的助手,现在江一真可以放手让他独当一面,反过来经常做他的助手。北方局宣传部长胡锡奎的阑尾炎发作,必须马上做手术,由柯棣华主刀,江一真负责麻醉,轮训班学员王恩厚当助手,手术完成得很顺利。
柯棣华的工作受到当地军民的交口称赞,人们都拿他与白求恩进行比较,就连他的肤色也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村上有一位老中医还编出一副对联来:“华佗转世白医生,葛洪重现黑大夫。”反映了人们对白求恩的怀念和对柯棣华的爱戴。
江一真听说后深以为然,“黑大夫”柯棣华在他的心目中确实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个白求恩”。
江一真当了柯棣华的跨国“红娘”和入党介绍人
江一真遵照聂荣臻的指示,对柯棣华极为关心,总是在生活上给予尽可能的照顾,专门给他配备了一匹马。冬天天气冷,就给柯棣华一件厚厚的皮大衣。柯棣华得了绦虫病后,特别怕冷,江一真特批给他煤以暖和屋子,当时根据地煤炭奇缺,这可是一种特许的奢侈品。
平时如此,战时也一样。有一次,日军对葛公村一带进行“扫荡”,江一真奉命率卫校和医院向唐县北部深山区转移,突遇一股日军。江一真要柯棣华随轻伤员先行撤离,自己率警卫排掩护,但柯棣华坚决不肯。危急之际,幸好军分区部队及时赶到,打退了敌人。后来,江一真总是派一些学员跟着柯棣华一起行动,以便一方面照顾他的身体和生活,一方面协助他做医疗工作。
在工作中,柯棣华和白校护理教员郭庆兰相互的了解加深了,产生了感情。江一真看在眼里,高兴之余,不失时机地做起了月下老人。郭庆兰曾在接受采访时谈到:江校长很关心我和柯棣华的关系,看到时机成熟,他分别找我和柯棣华谈了话。我俩都表示同意。江校长为这件事还专门向聂荣臻司令员作了汇报。聂荣臻听后也表示赞成,认为组织家庭对照料柯棣华的生活和他的健康有好处,并要江一真帮助促成。
◆只能放一床一桌一椅的柯棣华、郭庆兰婚后住所。
1941年11月25日,在老乡家临时腾出的一间西屋里,柯棣华和郭庆兰举行了简朴的中式婚礼。同事殷希彭特意用红纸亲笔书写了“洞房花烛”四个大字贴在小屋里,为简陋的洞房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氛。桌上摆着老乡们送的红枣、花生、核桃等。江一真作为介绍人和主婚人,与学校领导一起,向他们表示祝贺,祝他们新婚幸福,互相勉励、互相帮助,在今后的并肩战斗中取得更大的成绩。
不久,这对新婚夫妇就遵循当时的惯例,各自回到原先的住处,只在星期六才住到一起。直到1942年夏天,柯棣华病情严重,江一真才说服他们一起生活。
这时候,柯棣华因为绦虫病引起的癫痫痉挛时有发作,每次昏厥时间也渐次延长。聂荣臻对此非常焦虑,考虑到根据地医疗条件所限,要江一真向柯棣华转达让他易地治疗的意见。
让柯棣华离开边区易地治疗,江一真此前曾向他提出过多次,但柯棣华坚决不同意。这次,江一真传达了聂荣臻的意见后,柯棣华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重复大力士安泰的故事,“大力士安泰不能离开大地母亲,离开了他就会失去力量,我就像安泰一样,不能离开边区的民众,不能离开前线。”
江一真知道,柯棣华已经将自己和抗日军民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了。聂荣臻接到报告后,只得交代江一真要千万注意他的身体。
1942年8月23日,柯棣华与郭庆兰的儿子出生了,因为他诞生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大家给他起了个乳名叫“白生”,后来聂荣臻为其取名“印华”,以纪念中印两国人民的深厚友谊。江一真非常喜爱印华,见到他总要抱一抱,还专门留下了几张怀抱小印华的照片。
◆柯棣华夫人郭庆兰与儿子柯印华。
江一真关心柯棣华的生活。一天深夜,他路经柯棣华的住处,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敲门进去,只见在点着一盏小油灯的炕桌上,放着写有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和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江一真关切地对他说:“可要注意身体呀!”柯棣华说:“我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争取读更多政治方面的书,更多地了解中国和中国革命。”
通过认真学习和艰苦环境的磨练,柯棣华亲身体会到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心里埋藏着一个愿望。一天,他突然问江一真:“一个外国人可以加入中国共产党吗?”说这话时,他显得有些拘谨,这是他们相处两年间很少见的。
江一真明白,这说明他是经过深思,很慎重地提出来的,而且也一定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来看待,才会这么在乎。
江一真笑了,他早知道柯棣华有入党的愿望,并且认为他已具备了入党的条件。当时正在学习整风文件,柯棣华不仅积极参加,而且认真学习,还联系自己的实际,进行对照检查,写过多篇学习笔记。江一真认真看过他写的笔记,他的正直坦率与严格剖析,常令江一真感动,于是江一真毫不迟疑地回答:“可以。”
柯棣华听到江一真这么明确的回答,先是一阵高兴,但马上又冷静下来,说自己还有许多缺点,担心会不会被接受。
江一真虽然心里有底,但也不能过早透露给他。就趁此机会进一步启发鼓励他“没关系,只要你要求进步,组织上都是欢迎的,只要你为此做出了努力,同志们都会看到,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柯棣华诚恳地说:“江校长,你对我比较了解,你愿不愿作我的人党介绍人?”
“老柯,我以一名普通党员的身份,认为你积极要求进步,工作认真主动,表现很好,完全符合一名共产党员的标准,所以我将以作你的入党介绍人而感到光荣。”
江一真推心置腹的话语,令柯棣华也深为感动,他紧紧握住江一真的双手,久久不肯松开。
1942年7月初,经支部大会讨论通过,军区党委批准,柯棣华光荣加入了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行列,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在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日子里,他面向鲜红的党旗,举起左手,庄严地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决心把我的一切交给中国共产党,我今后的去向由中国共产党决定,我将永远和解放区的军民一起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事实证明他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刚做父亲不久的柯棣华在江一真怀中病逝
柯棣华入党后,学习和工作更加勤奋,病情也似有好转,像是他的虎虎生气把病魔给吓跑了。这年秋天,他写完了《外科总论》讲义后,接着又开始编《外科各论》。他信心十足地说:“有把握在年底前交稿。”
江一真还是很担心他的身体。因为他的癫痫病发作得更厉害,连续发作的时间更短。江一真清楚地记得,柯棣华于1941年6月曾患癫痫病痉挛,1942年6月一度复发,当年9月复发一次,11月复发两次,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这种病一发作,就会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
为了防止柯棣华发病时咬破舌头,江一真想出一个办法,特意将一块毛巾裁成两半,经常带在身边,以备柯棣华犯病时能及时塞垫在他的嘴里。与此同时,江一真还把郭庆兰调到柯棣华身边,并交代她一定要照顾好柯棣华,必要时要“严加管束”。
聂荣臻得知柯棣华的病况后十分焦虑,除派军区卫生部部长姜齐贤专程看望,送来挂面和棉被,还指示卫生部和江一真要多考虑几种方案:一是到延安休养一段时间;二是通过地下党的关系到附近的城市去住院诊治;三是到香港或回印度治疗。
江一真向柯棣华传达了聂荣臻的三点建议。组织上的关心让柯棣华感动万分,但他直到这个时候,关心的仍然是伤员们的病情,牵挂着要在年底完成写书的任务,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对江一真说:“病当然要治,能治愈就更好了。可是对我这种病还没有找到医治的办法,既然哪里都不能治,还不如留在这里,还能多做工作。再说形势严峻,伤员们也离不开我。”
12月8日,柯棣华给学生们上完课后,又带着20多名学生进入手术室实习。他亲自给一名疝气患者进行示范手术。这名疝气患者是双侧疝气,过去做过手术但效果不好,粘连得厉害,手术难度大。实习的学员们把柯棣华围得水泄不通,虽然有人不住地为他擦汗,但他还是从头到背像水洗一般。江一真看他太累,就洗了手走上手术台,接替柯棣华把手术做完。手术从上午10时做到日落西山,江一真感到又累又饿。
当晚,江一真刚离开学校教务处,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相告:“柯棣华院长又犯病了!”
江一真的心猛地一沉,二话不说急忙向柯棣华住处奔去,推开那间低矮农舍的木门,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柯棣华,他黝黑的脸膛显得焦黄,嘴角挂着白沫和血丝。他的妻子郭庆兰正在用一块湿毛巾为他擦拭。
见江一真进门,柯棣华支撑着要坐起来,江一真急忙上前将他按住,探下身子,关切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柯棣华略带歉意地向江一真笑笑,吃力地说:“没关系,你休息去吧!”
话音刚落,柯棣华的癫痫病又剧烈发作,空前严重,只见他颈项骤然强直,全身剧烈抽搐。先是间隔一小时抽搐10分钟,后来每15分钟发作一次。江一真在施行抢救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柯棣华,一口咬住了江一真的手。
顿时,一股殷红的鲜血,从江一真的手上流出。但他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柯棣华啮咬,以减轻他的痛苦。慢慢地,江一真手上的鲜血流成了一股细流。
不久,其他医生听说后也纷纷赶来,大家全力进行抢救、治疗,把可能采取的措施都用上了,但都未能奏效。
9日上午,柯棣华病情再次发作,心脏突然停止。眼看这位国际友人、多年共同奋斗的战友在自己的怀中逝去,江一真忘记了手上的疼痛,悲痛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不曾料到,《外科各论》竟成了柯棣华再也无法完成的遗作。32岁的柯棣华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笔永远停在了第273页上。
江一真与殷希彭、傅莱联名将柯棣华病逝的经过报告聂荣臻。聂荣臻又于10日将经过报告中央军委、十八集团军总部转巴苏华。
朱德、彭德怀闻此噩耗,当即致电唁慰柯氏家属。朱德还亲自在延安《解放日报》上撰文纪念柯棣华大夫。
◆1943年7月,在唐县军城晋察冀军区烈士陵园修建的柯棣华墓。
12月17日,晋察冀军区召开隆重的追悼大会,到会军民约万人,军区司令部的大幅挽联上写着:“医泽广被,媲美白求恩。”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政委程子华和聂荣臻、萧克的代表赶来参加,日本反战同盟支部亦派代表出席。江一真为主席团成员,大家向柯棣华遗体敬献花圈、致祭。祭礼完毕,江一真向大会报告了柯棣华的生平事迹,最后他说:“我们要创造模范的柯棣华工作者!只有把他的优良作风带到工作中去,才算柯棣华大夫的精神永存于中华!”
12月18日,江一真和大家一起扶着柯棣华的灵柩,把这位伟大的国际友人安葬在白求恩的墓旁。这天,从方圆几十里外赶来的群众哭泣着来到墓前,拜祭柯棣华的在天之灵。江一真默默地在心里宣誓:柯棣华,我们要像你一样生活!
12月30日上午,延安各界为柯棣华举行追悼大会。毛泽东亲笔题写了挽词:“印度友人柯棣华大夫远道来华,援助抗日,在延安华北工作五年之久,医治伤员,积劳病逝,全军失一臂助,民族失一友人。柯棣华大夫的国际主义精神,是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的。”朱德为柯棣华题词:“生长在恒河之滨,斗争在晋察冀,国际主义医士之光,辉耀着中印两大民族。”(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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