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西凉王宫的深秋,风里总带着一股子割人的寒意,像是要吹透人的骨髓。

安息香的味道在偌大的寝殿内层层叠叠地堆积,浓郁得近乎令人窒息,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帷幔深处透出来的、腐朽的药苦味。

这是死亡的味道,薛平贵对此并不陌生,戎马半生,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可唯独这一次,这味道让他心惊肉跳。

龙榻之上,那个曾经鲜衣怒马、随他征战沙场的代战王后,如今只剩下一把枯瘦的骨头,陷在明黄色的锦被里。

窗外的残阳如血,铺在窗棂上,红得刺眼,像极了十八年前他初登大宝那日的红毡,也像极了王宝钏咳在他衣襟上的那口心头血。

薛平贵坐在榻边,握着代战那只形同枯槁的手,指腹下的皮肤凉得惊人,仿佛连最后一点温热都要随风散去。

这一年,是大唐与西凉共主的贞观十八年,也是他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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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金砖漫地,映照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光影斑驳地投射在薛平贵的脸上,勾勒出这位双国帝王深深的疲惫。

贴身太监德全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新的宫灯,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惊扰了这满殿的沉郁。

“陛下,夜深了,您已经守了三个时辰,身子骨要紧啊。”

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凄清。

薛平贵仿佛是一尊入定的石雕,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床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朕不累,朕若走了,她醒来看不见朕,会怕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磨得人心头发颤。

德全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帷幔外,他伺候了这位主子半辈子,最是知道薛平贵看着无情,实则最是念旧。

这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寒风夹杂着落叶卷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颤。

薛丁山和薛金莲姐弟俩跪在殿门口,一身素缟,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

“父皇,母后今日……可有好转?”

薛金莲哽咽着问道,她虽是西凉长大的公主,此刻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薛平贵回头看了看这一双儿女,目光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那是身为父亲的慈悲与无力。

“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你们且在偏殿候着,多陪陪她吧。”

薛平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回代战的脸上。

这个女人,陪他从西凉的黄沙漫天走到大唐的繁华盛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披荆斩棘。

在王宝钏死后的这十八年里,是代战用她的烈火般的性子,一点点温暖了他那颗因愧疚而冰封的心。

他以为这就是圆满,以为这就是帝王家难得的善终。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躺在他掌心的这双手,曾经沾染过怎样的罪孽。

夜漏更深,宫漏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薛平贵紧绷的神经。

代战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薛平贵连忙俯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君王。

“平贵……别走……别去寒窑……”

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薛平贵的心口上。

寒窑。

这个词像是开启记忆闸门的钥匙,瞬间将他拉回了十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只是那双手更加粗糙,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王宝钏。

那个为了他抛弃相府荣华,在寒窑挖了十八年野菜的发妻。

他记得自己锦衣还乡时,看到的不是记忆中那个娇俏的三小姐,而是一个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的妇人。

那一刻的冲击,至今想来仍让他心如刀绞。

他记得王宝钏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的光彩,像是回光返照的灯火,亮得灼人。

可那光亮,终究只燃烧了十八天。

“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这是他亲自拟定的谥号,每一个字都是他对她的补偿。

可补偿真的有用吗?

薛平贵看着眼前虽然病重却依旧保养得宜的代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同样是十八年,代战在西凉锦衣玉食,享尽尊荣;而宝钏却在寒窑饮冰吞雪,受尽苦楚。

这巨大的落差,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得钻心。

他握着代战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些,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开始在回忆里反复咀嚼那点残存的愧疚。

“水……”

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薛平贵的沉思,他猛地回神,连忙端起案几上的温水。

代战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翳,像是蒙尘的珍珠。

薛平贵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陛下,臣妾是不是……快不行了?”

代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完成某种使命后的释然。

薛平贵心中一痛,强挤出一丝笑容,柔声道:“别胡说,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已经去配新药了,你会好起来的。”

代战费力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这都是命。”

她说着,目光忽然定定地看着薛平贵,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臣妾这一生,从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和陛下您的心。”

“可到了这最后关头,臣妾却忽然有些怕了。”

薛平贵握紧了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是西凉的代战公主,是大唐的王后,你怕什么?”

代战的目光越过薛平贵的肩膀,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人影。

“臣妾怕……到了那边,姐姐不肯原谅臣妾。”

姐姐。

这两个字从代战口中说出来,让薛平贵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王宝钏。

在他的印象里,代战对宝钏一直是以礼相待,甚至在宝钏死后,也是她一手操办的丧仪,极尽哀荣。

“你何出此言?当年宝钏病重,是你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她临终前还拉着你的手,将丁山和金莲托付给你。”

“她若泉下有知,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薛平贵宽慰着她,心中对代战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这个女人,直到临死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还在担心他和宝钏的关系。

他真是糊涂,竟然在刚才还拿她和宝钏作对比,生出那样的嫌隙。

代战听着他的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悲凉。

感激?

若是你知道那汤药里加了什么,你还会觉得她该感激我吗?

代战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累极了,可她的思绪却并未停止翻涌。

十八年前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

那一年,薛平贵带着她回大唐登基,册封王宝钏为正宫皇后,封她为西宫娘娘。

她代战是西凉国的掌上明珠,是马背上长大的女豪杰,怎能甘心屈居人下?

更何况,那个王宝钏,不过是一个在寒窑里熬坏了身子的病秧子。

可薛平贵对那个病秧子的愧疚,太深了,深到让她嫉妒得发狂。

她看着薛平贵每日下朝后都要去正阳宫陪王宝钏说话,看着他亲自为那个女人画眉,看着他眼里的怜惜。

那种眼神,是她在西凉十八年里从未见过的。

于是,她动了杀心。

她来自南疆,手里多的是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那种药不会让人立时毙命,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姐姐,这是妹妹亲手熬的参汤,最是补气养血,您趁热喝了吧。”

记忆里,自己端着那碗加了料的参汤,笑语盈盈地递到王宝钏面前。

那个傻女人,那个被所谓的贤良淑德洗脑的傻女人,竟然真的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多谢妹妹,难为你一片心意。”

王宝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在今天的代战看来,简直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连着喝了十八天,王宝钏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们只说是早年受寒太过,如今是沉疴难愈。

最后那一夜,王宝钏死在薛平贵的怀里,吐出的血染红了龙袍。

薛平贵哭得肝肠寸断,而她代战,则跪在一旁,陪着落泪,心里却在狂笑。

赢了。

终究是活人争得过死人,她赢了这后位,也赢了薛平贵的一生。

可如今,大限将至,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十八年的恐惧,终于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她不怕报应,她只怕薛平贵知道真相。

如果他知道,他爱了十八年的这个枕边人,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他会怎么样?

殿内的药味愈发浓重了,像是要将空气都凝固起来。

代战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那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陛下……让他们都退下吧。”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薛平贵心中一紧,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挥手屏退了德全,又让哭成泪人的儿女们去殿外候着。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这寝殿彻底隔绝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代战,你想说什么?朕都在这儿,朕都听着。”

薛平贵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代战的脸颊上。

代战感受着那一滴滚烫的泪水,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帝王的眼泪,是为了她而流的。

这一生,值了。

可越是觉得值,她心底的那股子占有欲就越是疯狂地滋长。

她就要死了,就要化作一捧黄土。

而薛平贵还会活着,他会老去,会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回忆往事。

等到他也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写些什么?

会写薛平贵与王宝钏情比金坚,寒窑苦守十八年?

会写她代战只是个后来居上的西凉番邦女子?

不。

她绝不允许。

哪怕是死,她也要在薛平贵的心上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让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她。

与其让他带着对王宝钏的愧疚过完余生,不如让他带着对自己的恨意,刻骨铭心地活着。

恨,往往比爱更长久。

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这死寂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代战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薛平贵的衣领。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那明黄色的绸缎。

薛平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代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以为她是回光返照前的痛苦挣扎。

代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然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把疯狂的烈火。

“平贵……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再微弱,而是变得凄厉而尖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薛平贵怔住了,他从未见过代战露出这样狰狞的神情。

“朕看着你,朕一直都看着你。”

他试图安抚她,可代战却根本听不进去。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亏欠了王宝钏?”

“你是不是想着……百年之后要去帝陵陪她……要把我也葬在旁边……让我们姐妹相称?”

代战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癫狂,七分绝望。

薛平贵愣住了,他不明白代战为何在这临终之际,还要纠结这些身后事。

“你是朕的王后,宝钏是朕的发妻,咱们三人自当同穴而眠,这有何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

代战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我不许你见她!我不许你死后还去找她!”

“薛平贵,你这个蠢货!你被我们骗了一辈子!”

她的手越抓越紧,指甲深深嵌入了薛平贵的皮肉里,掐出了血印。

薛平贵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隐约察觉到,有些东西即将彻底崩塌。

“代战,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骗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一种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他。

代战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男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快意。

她要把真相撕开给他看,要把那血淋淋的现实砸在他脸上。

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痛下去,永远忘不了她代战给他的这份“大礼”。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凑近薛平贵的耳畔,用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