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救护车停楼下。黄根生倒在卫生间,手里攥着一个药瓶。李香莲抢过去一看,瓶子上写着“恩替卡韦”,她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是降压药。

抢救室灯亮着,医生出来,拿着单子叹气:“你是家属?你先生的肝……”

话没说完。

李香莲双腿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

膝盖磕在瓷砖上,疼都顾不上。

她脑子里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二十年前,她摔门搬进小房间那天,黄根生跪在地上说了什么来着?

她是怎么骂他的?

那些她以为的“窝囊”,那些她骂了无数遍的“没出息”,今晚全变成一把刀,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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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根生今天起得比往常还早。

李香莲迷迷糊糊听到厨房里锅铲的声音,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

这老头子,每天五点多就起来折腾,粥熬得稀烂,馒头蒸得发黄,还觉得自己手艺挺好。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

隔壁房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黄根生在听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怕吵着她似的。

李香莲心里啧了一声:怕吵?怕吵就别起那么早。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粥盛好了,馒头搁在盘子里,旁边碟子里是咸菜和腐乳。

黄根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起来了?粥凉了,我再去热热。”

“不用。”李香莲坐下,拿起筷子,“凉的热的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不好吃。”

黄根生没接话,继续看报纸。

李香莲喝了一口粥,稀得跟水似的。

她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了,说也没用。

这老头子就跟块木头似的,你说你的,他做他的,从来不会改。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黄根生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厂里干活,手脚麻利,人也精神。

结婚头几年,两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后来婆婆来了,一切就变了。

婆婆张洁贞是个厉害角色,重男轻女,对李香莲百般挑剔。

李香莲怀第一胎的时候,婆婆天天念叨“要生个儿子”,结果生了个女儿,婆婆当场就甩了脸色。

月子里天天指桑骂槐,说她是“赔钱货”。

李香莲忍了。

那会儿农村都这样,生不出儿子就是媳妇的错。

她想忍忍就过去了,可婆婆越来越过分,连饭都不给她做,说“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好的”。

黄根生呢?他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李香莲跟他诉苦,他就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香莲气得发抖,但又能怎么样?她嫁给了这个人,就得认命。

后来生黄兆的时候,婆婆总算消停了。可那些年的怨气,像根刺一样扎在李香莲心里,拔不出来。

真正闹翻是在二十年前。

那天婆婆把李香莲骂了一顿,骂得很难听,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命”。

李香莲忍无可忍,摔了碗,说要搬出去单过。

婆婆当场就躺地上,捂着胸口说“儿媳妇要逼死婆婆”。

黄根生跪在地上求他妈,又转头求李香莲:“香莲,你忍忍,我妈身体不好。”

李香莲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突然觉得恶心。

她提着行李搬进了小房间,从那以后,再也没跟黄根生同过房。

“妈,想什么呢?”

李香莲回过神来,看到儿媳妇薛玉霞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爸说今天赶集,我来帮忙。”薛玉霞换鞋走进来,“爸呢?”

“在屋里吧。”李香莲放下筷子,“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薛玉霞摆摆手,眼睛往黄根生房间扫了一眼,“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他哪天脸色好过?”李香莲嘟囔了一句,“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出门,跟个闷葫芦似的。”

薛玉霞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妈,我跟黄兆商量了,周末带你们去省城检查一下身体。”薛玉霞走回来,“爸最近总说肚子疼,得看看。”

“他那是胃不好,老毛病了。”李香莲说,“你跟我说没用,他自己不去。”

“那我跟爸说。”薛玉霞走到黄根生房门口,敲了敲门,“爸,我进来了啊。”

门开了,黄根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见到儿媳妇,他愣了一下,赶紧把药瓶揣进口袋里。

“爸,你吃的什么药?”薛玉霞眼尖。

“没,没什么。”黄根生笑了笑,“降压药,老毛病了。”

李香莲在客厅听到了,心里想:降压药?他什么时候有高血压了?

但她没多想,继续低头吃饭。

02

黄根生最喜欢下棋。

每天吃完早饭,他都要去楼下公园,跟一帮老头杀几盘。

李香莲以前挺烦他这个习惯,觉得浪费时间。

后来分房了,倒觉得清静,他在不在家都无所谓。

今天黄根生出门时,李香莲正在阳台晾衣服。她看到黄根生弯着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才系好,站起来时还扶着墙。

“老头子,你是不是不舒服?”李香莲问了一句。

“没,没事。”黄根生头也没回,“我去下棋了。”

李香莲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好像有点跛。但她也没在意,继续晾她的衣服。

楼下公园里,几个老头已经摆好了棋盘。郑向东坐在石凳上,叼着烟,冲黄根生招招手:“老黄,快来,等你半天了。”

黄根生走过去,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他拿起棋子,手有点抖。

“老黄,你手怎么抖了?”郑向东注意到,“是不是病了?”

“没,没病。”黄根生把棋子放下去,“年纪大了,正常。”

郑向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开始下棋。

下到第三盘的时候,黄根生突然停住了。他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黄?老黄?”郑向东叫他,“你怎么了?”

黄根生没回答。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从石凳上摔了下去。

“老黄!老黄!”郑向东吓得站起来,“快打120!打120!”

几个老头乱成一团。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扶黄根生。黄根生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里吐着白沫。

郑向东急了,掏出手机给李香莲打电话。

李香莲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郑向东说:“嫂子,老黄昏倒了,你快来!”

李香莲愣了愣:“什么?昏倒了?

“对,在公园,我已经打120了,你快来!”

李香莲挂了电话,手开始抖。她换了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钱包和钥匙。

她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到了公园,急救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把黄根生抬上担架,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李香莲看着他那张脸,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你是家属?”医生问。

“是,我是他老伴。”李香莲声音在抖。

“跟我们上车。”

李香莲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厢里很窄,黄根生躺在急救床上,氧气罩盖在脸上。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黄根生有一次骑自行车摔了,她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那时候黄根生还笑她:“没事,摔一下又死不了。”

现在呢?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李香莲突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扭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到了医院,黄根生被推进抢救室。李香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郑向东跟来了,站在她旁边:“嫂子,你别担心,老黄身体一直挺好,肯定没事。”

李香莲没说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几天黄根生总说胃不舒服,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她当时没在意,还说他“嫌我做得不好吃”。

“嫂子?”郑向东叫她。

“嗯?”李香莲回过神来。

要不要给黄兆打个电话?

对,对,打电话。”李香莲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黄兆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黄兆的声音传来:“妈,怎么了?”

“你爸……你爸昏倒了,在医院。”李香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什么?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市人民医院,急救室。”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香莲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黄根生年轻时的样子,一会儿想到他早上系鞋带的样子。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好好看过黄根生了。

分房这二十年,她跟他说话就是骂,骂他这不好那不好。她也懒得看他,看他那张脸就来气。可是今天,他躺在抢救室里,她却想到的全是他的好。

他是块木头,但每天早上都会起来给她做早饭。她不领情,他还是做。

她腰疼,他就去买膏药。她骂他乱花钱,他就说“不贵”。

她生病的时候,他偷偷在门口放一瓶水,一张纸条:“多喝水。”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李香莲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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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他看了看李香莲,问:“你是他家属?”

李香莲点头,站起来:“医生,我老伴怎么样?”

医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让李香莲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先生是肝癌。”医生说,“已经晚期了,癌细胞扩散了,没法手术。”

李香莲脑子嗡了一声,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一样,什么都听不清。

“从病情看,至少有二十年的病史了。”医生继续说道,“他以前是不是有乙肝?一直没做治疗?”

李香莲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二十年?乙肝?她根本不知道。

“他……他从来没说过。”李香莲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肝病。”

医生叹了口气:“你先生为什么不治?如果早治疗,不至于拖到这个地步。”

李香莲站在那里,脑子里一团浆糊。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妈!”

黄兆跑过来了,薛玉霞跟在后面。他看到李香莲瘫在地上,赶紧扶她:“妈,你怎么了?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把情况说了一遍。黄兆听完,脸色也白了。

“肝癌?晚期?”黄兆声音也在抖,“不可能,我爸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就……”

你们都不知道他有肝病史?”医生问,“他以前有没有做过体检?

“做过,每年都做。”黄兆说,“体检报告我看过,没什么大问题啊。”

“那些体检报告有问题。”医生摇摇头,“你们最好回去查查他的病历。”

李香莲被扶到椅子上坐着。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拼命回想这些年黄根生有没有什么异常。可他除了偶尔说肚子疼,什么症状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

她想起来了:黄根生每天都在吃药。她问过他,他说是降压药。她也没多想,反正老头子年纪大了,吃点药也正常。

可那是降压药吗?

李香莲想起早上的事:薛玉霞问黄根生吃的什么药,他迅速把药瓶揣进口袋里,说了一句“降压药”。当时她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

“玉霞。”李香莲声音发抖,“你早上看到你爸吃的什么药吗?你认识那药瓶吗?”

薛玉霞想了想:“我不认识,但那个药瓶的样子不太像降压药。妈,爸到底吃的什么药?

“我不知道。”李香莲摇摇头,“他跟我说是降压药,我就信了。”

“妈,你先别急。”薛玉霞安慰她,“等爸醒了,咱们问问他。”

李香莲没说话。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酸又涩。

她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她搬进小房间那天,黄根生跪在地上求她别走。她踢了他一脚,说:“你滚远点,看到你就烦。”

黄根生跪在地上,没动。后来她摔门进了房间,他在门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黄根生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把饭菜倒进垃圾桶,说:“谁要吃你做的东西。”

黄根生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刚从医院回来?他是不是刚知道自己得了肝病?

李香莲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04

黄兆回家翻东西。

他进了黄根生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泛黄的《毛主席语录》,一本《象棋入门》。

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被拖出来。黄兆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十张快递单、一本病历,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病历上用红笔写着“乙肝”、“肝功能异常”,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黄兆翻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复查的结果,每一项肝功能指标的数字。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建议长期服药治疗,定期复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拒绝住院,原因不详。”

黄兆拿着那本病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继续翻那个小笔记本。本子很旧,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黄根生的字迹:“3月5日,今天去做检查,医生说肝功能又下降了。去不了医院了,只能邮寄查。花了三百块,还剩多少钱不知道。”

“7月12日,玉霞问我吃啥药,我说降压药。她没再问。我也不想骗她,但我真的没办法。”

“9月8日,香莲今天又骂我了,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确实做得不好,但我会努力。”

“12月3日,今天黄兆打电话说周末回来。我很开心,但我不能表现出来。香莲说我是‘闷葫芦’,可我总说错话,不如不说。”

黄兆看不下去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泪流满面。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总是沉默寡言,从来不跟家里人多说话。他以为爸爸就是那种性格,可现在才知道,原来爸爸有那么多话想说,只是说不出口。

快递单上的地址都是上海某家肝病医院。黄兆数了数,整整六十多张。一年至少寄三四次,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他拿着那些快递单,手在发抖。

回到医院时,黄根生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李香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醒了?”李香莲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似的。

黄根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哭啥,我又没事。”

“你骗我。”李香莲声音发抖,“你说那是降压药,你说没事,你说你身体好。”

黄根生没说话。

“你为什么瞒着我?”李香莲抓紧了他的手,“你得了肝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黄根生声音很轻,“怕你……嫌弃我。”

李香莲愣住了。

“那会儿乙肝传得吓人,连饭碗都不敢共用。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害怕。”黄根生说,“你不是最怕这些病吗?以前村里有人说乙肝传染,你连人家的饭都不肯吃。”

“那你也不能瞒我二十年!”李香莲哭出声来。

对不起。”黄根生轻轻说了一句。

黄兆站在门口,擦了擦眼泪,走了进来:“爸,我看到你的病历和笔记本了。”

黄根生愣了一下:“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黄兆坐到床边,“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治?你有职工医保,治病的钱不是问题。

黄根生沉默了一会儿:“治病要花很多钱,咱家那会儿经济紧张。你妈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我不想再给她添负担。”

“那你也不能……”黄兆说不下去了。

“没事,都过去了。”黄根生笑了笑,“我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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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向东来医院了。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李香莲出来。李香莲擦着眼泪走出病房,看到他,愣了一下:“老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黄。”郑向东站起来,“医生怎么说?”

“肝癌晚期,没法手术了。”李香莲声音很低。

郑向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看了看“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放回去了。

“嫂子,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郑向东说。

“什么事?”

“二十年前,老黄跟我说过一件事。”郑向东看着李香莲的眼睛,“他得了乙肝,挺严重的。他怕传染给你和黄兆,就一直瞒着你们。”

“我知道,我刚知道。”李香莲说。

“不,你不知道所有的事。”郑向东摇摇头,“那天他喝醉了,哭着跟我说,说他妈临死前逼他发誓,要是把病传给孙子,她在地下都不闭眼。”

“老黄他妈死前,拉着他的手,逼他发誓。”郑向东说,“老黄答应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跟我说,他不敢告诉你,怕你跟他闹,怕你带黄兆走,怕你让他没脸做人。”

“所以他就……”

“所以他用分房的办法,把自己隔离了。”郑向东叹口气,“他觉得这样对你和黄兆好,也对他老母亲有交代。”

李香莲站在那里,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事:婆婆临死前,拉着黄根生的手说了一堆话。

她当时在门外,听得不清楚,只听到“发誓”、“孙子”几个字。

她以为婆婆在交代后事,没在意。

谁知婆婆是在逼黄根生发那种誓!

“嫂子,老黄这辈子,真的太苦了。”郑向东声音很沉重,“他一边要孝敬老母亲,一边要顾着你和孩子,他自己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得了病,不敢治,怕花钱;他想亲近你,不敢靠近,怕传染;他想对你好,不敢表露,怕你嫌弃。”

李香莲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恨自己。恨自己那些年骂的那些话,恨自己对他那么冷淡,恨自己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分房,为什么沉默,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

她以为他就是那种人,可原来他一直在用命护着她。

“嫂子,你别太自责了。”郑向东说,“老黄不怨你。他跟我说过,说你骂他,他也听着;说你吃他做的饭,他就高兴;说你和孩子没事,他就值得了。他这辈子,没别的奢望,就想看着你们娘俩好好的。”

李香莲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进病房。

黄根生还躺在床上,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出去这么久,跟谁说话呢?”

“老郑。”李香莲坐到床边,“他说了很多事。”

黄根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这个老郑,嘴就是快。”

“你为什么不说?”李香莲问,“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们好好治,不至于拖到现在。”

“说了你能原谅我吗?”黄根生看着她,“那时候你恨我妈,恨到连我都不想看。我要是告诉你,我被我妈逼着发那种誓,你肯定更生气。”

“我气什么?气你傻?”李香莲哭了,“你是傻,傻到家了!”

黄根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别哭了,一把年纪了,哭起来不好看。”

“你管我好不好看!”李香莲拍掉他的手,“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我尽量。”黄根生笑了笑。

06

李香莲开始翻黄根生的东西。

她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本病历、几十张快递单、一个小笔记本,还有几张泛黄的药方。

她拿起那些药方,一张一张地看。

药方上的字迹很清楚,医生的名字、药名、剂量,她都看得懂。恩替卡韦,一天一片;肝复乐,一天三次;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药。

她算了算这些药费,又算了算快递费,心里一沉。

这些年的开销,少说也有十几万。黄根生一个退休工人,每个月工资撑死两千多。他要瞒着家里,偷偷存钱买药,该过得多苦?

她又去看那个小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3月5日,今天去药店,买了两瓶恩替卡韦,花了两百块。这个月得多省点钱,不然下个月药费不够了。”

“7月12日,今天寄了血样去上海,花了五十块快递费。医生说我肝功能下降了,得加大药量。我想着要不跟香莲说,去医院治疗,但想想还是算了。她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让她烦。”

“9月8日,今天去复查,医生说转氨酶高了,得注意饮食。我早上熬粥的时候放了很多菜,想让她吃好点。她骂我做的粥太稀,我没反驳,确实不好吃,但我怕她嫌油,不敢放太多料。”

“12月3日,今天黄兆打电话说周末回来,我买了排骨给他炖汤。香莲说我是‘瞎积极’,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我挺想他们的,但我不能说。”

李香莲越看越心酸。这些年的日子,他在受苦,她却在享福。他偷偷吃药,偷偷存钱,偷偷爱着她;她却在骂他,嫌他,恨他。

她拿起那本病历,翻开第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黄根生年轻时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是她认识他时的样子,阳光、帅气、爱笑。

可现在呢?他躺在床上,脸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连说话都没力气。

李香莲把病历贴在心口,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上面。

妈。

薛玉霞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妈,你吃点东西吧,一整天没吃饭了。”

李香莲摆摆手:“我不饿。”

“妈,爸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薛玉霞把粥放在桌上,“但你也要保重身体,不然爸会担心的。”

李香莲没说话。她突然抬头看着薛玉霞:“玉霞,你以前是不是也觉得你爸不对劲?”

薛玉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妈,其实我早就觉得爸有事瞒着我们。”

“你怎么看出来的?”

“爸每个月都要去一趟邮政所,每次回来都带着一个信封。”薛玉霞说,“我一开始没在意,但后来收拾屋子时,在他床下看到那些快递单。我挺想问的,但爸说那是‘给老家亲戚寄信’,我就没多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李香莲问。

“我……”薛玉霞犹豫了一下,“妈,我怕你骂我多管闲事。”

是啊,这些年她脾气不好,对谁都凶。儿媳妇怕她,儿子怕她,连黄根生都怕她。她活成了一个泼妇,却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过分。

“妈,你别太自责了。”薛玉霞轻声说,“爸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骂他,他从来不往心里去。”

李香莲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刀子嘴豆腐心,害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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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生找家属谈话。

“徐先生的情况,我们建议保守治疗。”医生说,“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到淋巴了,手术意义不大。目前能做的就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

李香莲坐在医生对面,手紧紧攥着衣角:“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保守估计,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

李香莲脑子一片空白。三个月,她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分房睡了二十年,真正相处的日子,有多少?

她开始后悔,后悔那些年没好好看他,没好好跟他说过话,没好好给他做过一顿饭。

妈。”黄兆扶着她的肩膀,“别怕,我们陪着爸。

李香莲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怕,她只是悔。

回到病房,黄根生睡着了。李香莲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重,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没有温度。

“爸怎么样了?”黄兆轻声问。

“睡着了。”李香莲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妈,你也不年轻了,别太累。”黄兆说。

没事。”李香莲摇摇头,“我欠他的,得还。

黄兆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李香莲搬了一张椅子,靠在床边,握着黄根生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老茧,那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年轻时,这双手织过毛衣、做过饭、抱过孩子,也打过她一巴掌。

对,他打过她一巴掌。

那是分房之前的事。她跟婆婆吵了一架,气不过,摔了筷子。黄根生上来劝架,她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她记了一辈子。

她恨他,恨他护着他妈,恨他动手打她。她搬进小房间,不是因为他妈,也不是因为他那一巴掌,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值得她爱。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那一巴掌,不是为了他妈,而是为了她。

那天她在气头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中包括“你妈死了我都不去看一眼”。

黄根生急了,他怕他妈真的被气死,更怕她被村里人骂“不孝”。

那一巴掌下去,是拉偏架,也是保护她。

可是她没看懂。

她恨了他二十年,现在才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跟孩子。

李香莲俯下身,在黄根生额头上亲了一下。

“老头子,你快好起来。”她轻声说,“我以后不骂你了,真的不骂了。”

黄根生没醒,嘴角却动了动,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