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我攥着化验单，手指头捏得发白。马德旺，66岁，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刻手术。
押金20万。
我掏出手机给程明华打电话，让他把家里那张银行卡送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等着。”
他声音很平静。我当时没多想，挂了电话就靠在墙上等。
半小时后他来了。没说话，把卡丢在我面前的塑料椅子上，转身就走。
我愣住了。
“你干什么去？”
他没回头：“你自己看还剩多少。”
我跑去住院部楼下的ATM机，插卡，输密码。
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整个人贴在墙上，半天没动。
5376.80。
01
我叫马梦菲，今年35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财务总监。
说是总监，其实下面也没几个人。公司不大，但业务稳定，我一年到手差不多130万。这数字在我们这行不算顶高，但够用了。
我老家在县城，爸妈都是普通退休工人。
弟弟马小洋比我小七岁，从小就被惯坏了，高中没念完就混社会，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
爸妈嘴上骂他，骨子里还是疼他，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
这些事我从没瞒过程明华。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清楚了：“我家条件就这样，我爹妈养我不容易，以后我得管他们。”
程明华当时笑着说：“你爸妈就是我爸妈，说这些干什么。”
他是真没反对过。
结婚七年，我没有做过饭。家里请了阿姨，一周来三次，负责打扫和做饭。程明华从来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连带着工资卡都让我管。
婆家那边，公公程家豪是退休教师，婆婆郭惠芳在家带小姑子的孩子。
他们偶尔也会问两句你们存了多少钱，但程明华每次都替我挡回去：“妈，你们别管这些，我们心里有数。”
我一直觉得自己命好。
工作上顺风顺水，老公又懂事又体贴，从来不给我添堵。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结婚七年了没孩子。
这事怪我。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我一直拖着。
前几年我在事业上升期，不想生。
后来想生了，又觉得家里那套房子太小，生了孩子住不开，想着再换套大点的。
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今年。
程明华从来不催。
有同事跟我说：“你老公心真大，换别人早急了。”
我笑笑没说话。
心里其实是得意的。觉得他懂我，体谅我，不给我压力。现在看来，他那些“不催”背后，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到家里的时候，程明华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客厅的灯没开，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我打开灯，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
“你给我说清楚，这钱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口气。
“公司亏了。”他说。
“什么公司？”
“我那个广告公司。”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确实开了个广告公司，我知道。
但他说是小打小闹，一年也就赚个十来万。
我每个月给他8000块钱零花，那些钱平时就放在他自己卡上，不够了他再跟我说。
我从来没问过他那公司赚了多少赔了多少。
“亏了多少？”我问他。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百六十五万。”
02
我坐下来了。
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腿软。
一百六十五万。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怎么也对不上。
“你这几年不是一直说公司盈利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盈利是假的。”他声音闷闷的，“我拿你转给你爸妈的钱，平了一部分账过去，假装是公司利润。”
我愣了。
“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每个月往家庭基金那张卡里转钱，我截了一部分出来，打到公司账上，谎称是利润。再用公司那套账走一圈，转回来当工资发给自己。”
“你……”
“这样钱看起来是干净的。”他说，“我算过，一个月截个两三万就够了。你们家公司对账不严，只要账面做得漂亮，没人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种事我做财务的再清楚不过了。
一套假账，左手倒右手，关键是要有初始资金垫进去。
就像一个人从左边口袋掏钱放到右边口袋，右边口袋的钱看起来像是新赚的，其实是左边口袋少了的。
那左边的钱是谁的？
是我转给爸妈的。
“你截了多少？”我问他。
“三年，差不多78万。”
“那剩下的钱呢？”
“一部分填了公司以前的窟窿，一部分用来还利息。我借了别人不少钱，利息很高。”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我爸每个月的生活费呢？”
“我每个月按时转了。”他说，“从你转进来的钱里转出去7000块。这个我从没断过。”
“那你说78万是怎么回事？我每年给家里90万，一年七八万生活费都打不住。剩下的钱去哪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我吞了口唾沫，“还把咱家的钱往外面借过？”
他点了点头。
“借给谁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我的手机响了。
是弟弟马小洋打来的。
03
“姐。”弟弟的声音有点虚，“你是不是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沉。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弟弟像是在旁边挣扎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姐，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欠了姐夫15万。”
我闭了闭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我那会儿找朋友合伙开了个水果批发店，需要周转资金。姐夫说他手头有闲钱，就借给我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他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肯定要骂我。再说了，姐夫说他跟我姐说过了，说你知道这事。”
我冷笑了一声。
“他说你就信？”
“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啊！”
我把电话挂了。
扭头看向程明华。他还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小学生等着被罚站。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问他。
他摇头。
“那你觉得你这么做，我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就没想过让你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办？钱都没了，我爸还在医院躺着等着动手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20万。”
我愣了一下。
“哪来的？”
“问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
“你别管了。反正够你爸的手术费。”
我看着那张卡，觉得可笑。这张卡当然要收，但我收得心里发堵。
“那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我说，“你一共欠了多少钱？”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165万。”
“其中有多少是我转给娘家的钱？”
“78万。”
“剩下87万呢？”
“公司的亏损，还有借朋友的钱。还有利息。”
“利息多少？”
“一分五。”
我算了一下。
87万，一分五的利息，一年光利息就是十五万六。
他拿什么还？
靠那家根本赚不到钱的广告公司？
靠每个月截我转给爸妈的那两三万？
“你是不是疯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04
我当天晚上没回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爸妈。
我爸还在ICU观察，暂时不用动手术。医生说等三天，看情况稳定了才能做。
我躺在沙发上，一宿没睡。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钱到底去了哪？
程明华说截了78万，填了公司的亏空。
那公司的亏空又是怎么来的？
他说是前几年接了大单子，先垫资后收款，结果客户跑了，钱要不回来。
这种故事在生意场上很常见，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骗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租的一个小办公室，三四十平米，摆了几张桌子和一台打印机。门锁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落了一层灰。
我给他打电话。
“你公司多久没开门了？”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年多了。”
“那你靠什么赚钱？”
“我……”
“你每个月转给我的那些‘工资’，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
“是截了我转给我爸妈的钱，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那个锁着门的办公室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公司半年多没开了，那他每个月给我的“工资”是怎么来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看。
每个月固定时间，他从公司账户转8000块到我卡上，备注写着“工资”。
但公司半年多没开了，哪来的钱发工资？
除非，那笔钱根本就不是从公司账户转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翻。突然看到一个细节：转账方账户名写的不是“程明华广告有限公司”，而是“程明华个人账户”。
也就是说，这半年多，他每个月用自己的卡给我转8000块。
那他自己的卡哪来的钱？
我之前每个月给他转的零花钱是8000块，他全部填进公司了。他自己手里根本没钱。
那他是怎么给我转钱的？
越想越不对劲。
我翻出家里的记账本。
之前我每个月把工资转到家庭基金那张卡上，然后程明华负责安排支出。
房贷8000，生活费5000，水电物业费1500，给他零花8000。
剩下的钱，他说全部存起来了。
可如果他把那笔截留的钱全部填了公司，那存在卡里的钱从哪里来？
除非他根本没存。
05
“程明华，你给我说实话。”我回到家，把流水单甩在他面前，“这半年你转给我的8000块，从哪里来的？”
他看了一眼单子，不吭声。
“你说啊！”
“是……”他咽了口唾沫，“是借的。”
“跟谁借的？”
“你弟。”
我感觉世界安静了两秒钟。
“你说什么？”
“你弟欠我那15万还不上，我就让他每个月转8000给我。算他还利息。”
我瞪大了眼睛。
“你借钱给我弟，然后让他每个月转8000给你，你再转给我，假装是公司工资？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他低着头：“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公司已经不行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不敢。”
“怕我看不起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我一起生活了七年的男人，居然骗了我三年。用我赚的钱，填他的窟窿。还嫌不够，又从我弟手里套钱出来。
而他做这一切的动机，说出来简直可笑。
这句话反过来看，不就是承认他确实比不上我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我。
一个开公司的人，一年赚的钱还不如我在公司上班的零头。外人看在眼里，他心里也清楚。
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证明自己。
证明的方式，就是偷偷用我的钱去填他的公司，然后假装公司还在正常运转，假装他还在赚钱养家。
他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可笑吗？
是的。很可笑。
可笑着笑着，我又觉得有点想哭。
七年了。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呢？每天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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