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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乡之战,是李存勖在河北战场打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会战。说来也巧,这场仗的由头并非李存勖主动挑起的,而是朱温送上门来的。

开平四年秋(公元910年),朱温派兵进驻深、冀二州,意图鲸吞成德节度使王镕与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地盘,将二人逼上了绝路。

这两位节度使虽然名义上臣服后梁,但一直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朱温这一动手,等于把他们往死里逼。王镕与王处直商议后,做出一个让朱温始料未及的决定:向太原求救。

使者星夜赶到太原,将求救信送到李存勖手上。李存勖看完信,当即召集众将,开门见山只说了三个字:

"打朱温。"

帐中安静了片刻。周德威最先开口,这位老将是李克用时代的旧部,在沙陀军中以敢言著称,脸黑嗓门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他站起身来直言道:"大王,据细作汇报,王景仁率梁军主力七万北上。咱们即便加上成德、义武的盟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出头,其中沙陀精骑只两万余。以寡敌众,您觉得能赢?"

李存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把一卷军报扔到桌上,让周德威自己看。

军报来自开封城里的细作。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朱温在宫中喜怒无常,无故诛杀了好几名近臣;梁军诸将人人自危,康怀贞因为潞州兵败被贬之后一直没有起复;更关键的是,朱温的几个儿子之间暗流涌动,次子朱友珪和三子朱友贞两派人马在朝中互相攻讦,虽尚未到公开兵变的地步,但朱温本人迟迟不肯立太子,已然埋下了祸根。

周德威看完,抬头看向李存勖,没有说话。

"他兵多,但他内部是散的。七万兵一条心,我打不过。七万兵十条心,我为什么不能打?"

周德威把军报放下,重新坐了回去。他不再反对了。

但作为老将,他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建议:梁军势大,不宜正面硬拼,应以智取。他建议先派兵与王镕、王处直的部队会合,然后诱使梁军离开营寨,在野战中寻找战机。李存勖采纳了这个建议。

这一年十二月,李存勖亲率沙陀骑兵主力从太原出发,沿汾河谷地南下,直插河北。同时命潞州方向的李嗣昭继续佯动,牵制梁军在河东南部的兵力。

他与王镕、王处直的联军会合后,驻扎在柏乡以北的高邑一带,与梁军隔野河对峙。

朱温派出的梁军主帅,叫王景仁。

王景仁这个名字,有必要多说两句。他本名王茂章,年轻时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骁将,在江淮战场上屡立战功,以勇猛善战闻名。

后来因为与杨行密的儿子杨渥发生矛盾,他在开平二年从淮南投奔了后梁。朱温见到他之后大喜过望,说"使吾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对他极其器重,给他赐名"王景仁"。

此人打仗确有章法,勇猛之外亦不乏沉稳,但他并非一味死守的"防守反击型"将领。

在此战中,他过于迷信中军精锐,忽视了侧翼防护,且治军不严,所部在成德境内多有劫掠,导致河北百姓心向晋军,这为其后来的战败埋下了伏笔。

朱温给王景仁的任务很明确:守住邢州,挡住李存勖。王景仁率领的梁军约有七万之众,兵精粮足。

王景仁到了邢州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出城迎战,而是加固城防、补充粮草、修缮器械。他把主力驻扎在柏乡,依托野河布下营寨,与邢州城形成犄角之势。

王景仁心里算得很清楚:李存勖远道而来,后勤线拉得老长,耗不起。只要自己死守不出,拖上一两个月,沙陀骑兵的锐气自然就消了。到时候梁军以逸待劳,稳赢。

这个部署,从军事角度来说,没有问题。

但李存勖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率领沙陀骑兵抵达野河南岸之后,一看王景仁摆出的这个龟缩阵势,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对周德威说:"他想耗我。"

周德威点头:"耗不起的是咱们。粮道从太原过来,一路上要翻山越岭,运一石粮到前线至少要消耗三石。照这么下去,不出四十天咱们就得退兵。"

李存勖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野河北岸的梁军大营,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梁军的营寨确实布置得很讲究。背靠柏乡城,面朝野河,河上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过。

营寨周围挖了壕沟、立了拒马,弓箭手在寨墙上排得整整齐齐。无论从哪个角度进攻,都要先挨一轮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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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威再次建议:把骑兵往后撤,退到高邑一带的平坦地形上,做出退却的姿态,引诱梁军过河追击。

一旦梁军离开营寨、阵型散乱,便是沙陀骑兵发挥野战优势的最佳时机。

李存勖采纳了这个计策。他命令部队后撤,同时派出一支小队骑兵到梁军营前挑战。

这队骑兵的领头叫史建瑭,是沙陀骑兵中以勇猛著称的骁将。

他带着几百骑兵冲到野河边,在梁军大营前撒开了欢。

先是把营外巡逻的梁军斥候追得满山跑,然后用火箭射了几顶营帐,最后干脆在梁军大营门口列队,集体对着营寨方向大喊:"王景仁,不敢出门,软蛋一个!"

与此同时,周德威的主力骑兵正在按计划向高邑方向后撤,一路撤一路丢东西。旧帐篷、破盔甲、空粮袋遗弃一地,故意营造出仓皇撤退的假象。

这种打法极其粗糙,但也极其有效。